第3章
想到昌平侯的臉,我周身冰冷。
「柱子的骨灰什麼時候送回家?」
「下個月吧,攢夠十個一趟送,省力。」
「你等我下。」
我取了十二兩銀子讓他帶回去,十兩給柱子爹娘,二兩給S的那個軍妓。
小兵走後,我打開蕭長風給我回的信,他的字很好看,蒼勁有力。
楊柱說蕭長風本來是京城人,出身好像挺好的。
至於爹娘還在不在,他又為什麼去從軍,大家都不知道。
蕭長風在信中告訴我,昌平侯被俘的事是他做的局。
昌平侯有夜遊症,他第一次扎營城外,夜遊症走出去三裡地,
被北莽人俘了。
我將蕭長風的信燒了。
昌平侯有夜遊症的事很隱秘,沒和他睡過的人不知道。
但蕭長風沒問我為什麼知道。
9.
北莽人要一百萬兩銀子贖人。
聖上在早朝上隻感嘆昌平侯為國為民,卻沒提拿國庫的錢贖人的事。
於是,昌平侯府一夜塌了天,嫡姐開始四處籌錢。
但由於昌平侯被俘,通順關再一次群龍無首,這一次,郭將軍的部下聯名寫了奏疏,推舉了蕭長風。
蕭長風立了軍令狀,保證在一個月內將北莽人趕回草原。
於是,由六萬郭家軍擔保,聖上將軍權給了蕭長風。
他也沒有違背承諾,二月初,北莽人就被他打跑了,不僅如此,他還砍了頭領那克的頭。
聖上大喜,
召蕭長風回京嘉賞。
但在蕭長風回京前,昌平侯忽然被北莽人釋放了。
他鼻涕眼淚一把地和țű̂₇聖上訴說他吃的苦,和他的功勞。
他還彈劾蕭長風,說他聯合郭將軍的幾位副將,故意給他下套,否則他不會被俘。
朝廷局勢變得微妙起來。
我每日提心吊膽。蕭長風打仗可以,可如果在朝中周旋,被牽扯到利益和黨閥之爭,他能不能應付?
昌平侯一回來,嫡姐和嫡母好像又活了過來。
在府中連著辦了幾日的宴席,還搭了戲臺子。
「這些人還真是快活。」楊大娘語氣嘲諷,「你也別多想,有的人該他三更S,他是拖不到五更天的。」
我視線從昌平侯撒糖的小廝身上收回來。
晚上楊大娘帶田兒回家休息,我一個人守著攤子。
嫡姐來了。
她似笑非笑地站在我面Ťũ̂ₘ前,
「五年了,我以為你爛成了白骨,沒想到你還在苟活著。若不是侯爺回京派人查蕭長風的底細,我還不知道你活著,十二娘,我小看你了。」
她沒什麼變化,和以前一樣趾高氣揚,囂張跋扈。
仿佛這世上所有人都得讓著她,順著她。
「天色不早了,若夫人不用飯,那小店就要打烊了。」
嫡姐捏住了我的手腕,在我耳邊問我,
「你和蕭長風,什麼關系?」
「和你無關!」
嫡姐眸光變得冷冽,和那夜她帶著人將我埋在坑裡時一樣的表情。
「有人撐腰就是不一樣,一條狗也敢和我這麼說話。十二娘,不管你和蕭長風什麼關系,我能S你一次,就能讓你再S第二次!
」
「楊夫人位高權重手眼通天,想要誰的命確實易如反掌。不過,人不會一輩子都順利的,做事留一線的好。」
嫡姐哈哈大笑,「難道你以為,你有一天能越過我去?十二娘,你生來就是賤種,這輩子都是賤種!」
「嫡姐說這話時,不心虛嗎?嫡姐若不心虛,那回家問問昌平侯,他心不心虛。」
嫡姐目眦欲裂,
「你以為蕭長風能保得住你?你可知道,他父親是誰?」
我不用知道蕭長風的來歷,我隻要知道,他這個人很有本事,有擔當,也有前途。
他靠他自己,一定會出人頭地。
「他父親是蕭祁,那個因失誤埋骨三萬將士,自刎於關外的蕭將軍!」
原來蕭長風是蕭祁的後人。
我小時候曾聽說過他,那時候郭將軍還是他的副將,
有一次他們領兵出徵,蕭祁窮追敗寇,中了埋伏。
那一次,S了三萬將士,而蕭祁因自責,也自戕了。
他S後,蕭夫人沒過多久也跟著去了,隻留下一個年幼的孩子,再之後,就沒聽到過蕭家後人的消息。
沒想到,那孩子就是蕭長風。
他長大,吃了不少苦吧?
嫡姐站在我面前,許久她又笑了起來,
「你可曾見過官哥兒,她很像侯爺,但更像我。明兒讓他來,你也見見。」
嫡姐笑著走了。
第二日,她親自帶著官哥兒來了。
官哥兒下馬車時,「車凳」是個瘦弱的少年,他曲跪在地上,後背瘦得如嶙峋的石頭,自始至終都沒有抬過頭。
五歲的官哥兒,囂張地指揮著小廝,將我的鋪子全砸了,他還拿著匕首威脅我。
「你這種人,連給我娘提鞋都不配,我限定你們三日,立刻滾出京城。」
嫡姐笑得前俯後仰。
看我們親生母子這般,她太痛快了。
10.
託嫡姐鬧事的福,我見到了我姨娘。
母女哭了一場,姨娘抱著我道,
「你沒S,姨娘什麼都不怕了,這次,她再敢欺負你,我就和他們拼了。」
姨娘將一匣子的信交給我。
「我在書房偷的。這幾年,你嫡母為了大公子的前程,不但砸了你們幾個姐妹的一生,還砸了十幾萬兩銀子。」
我翻著匣子裡的信,信中來往的人,都是朝中不得了的大人物。
「如果她們敢欺負你,你就拿這些威脅她。看她還敢不敢。」姨娘惡狠狠地道。
「姨娘,胳膊擰不過大腿,
我們威脅不了她。」
「那就直接告御狀。你S過一次了,姨娘決不能讓你再S一次。」
這天夜裡,我正在收拾廚房,忽然有人推門進來,我愣愣地看向來人。
蕭長風就站在門口。
三月的夜裡涼意還是很重的,但他卻穿著薄薄的長衫,不知在那裡洗漱過,頭發還是湿漉漉的。
他盯著我,視線直白又露骨。
蕭長風已是副將了,此番回京若一切順利,他會升為將軍,官拜三品。
「你攤子被昌平侯夫人砸了?」他一開口便是問攤子的事。
我點了點頭。
「受傷了嗎?」
「沒有,就砸了攤子而已。」
蕭長風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確定我沒事,才點了點頭,
「我留兩個人在院子裡,若再有人搗亂,
你直接S,一切後果由我負責。」
我沒反對,院子裡有人護著,也不怕嫡姐半夜使壞了。
她那種人,什麼瘋事都做得出來。
「十二娘。」
蕭長風忽然喊我。
「嗯?」我將茶遞給他,有些不解。
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我一抖,茶盅摔在了地上。
楊大娘聽到了聲音,急得過來查看,待看到蕭長風,她又轉身回了房裡。
蕭長風不知是被落地的茶盅嚇著了,還是被楊大娘驚著了。
他竟一句話沒再說,掉頭就走了。
我站在門口,愣怔了半天。
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後半夜聽到院子裡有動靜。
我怕是嫡姐派人來害我,忙起來查看。
卻看到蕭長風扛著半片豬,提著兩匣點心進門,
四目相對,他有點尷尬。
「你哪裡弄來的豬?」
「臨城帶來的。你怎麼還沒睡?」
我不知怎麼回他,總不能告訴他,我這半夜都在琢磨他晚上的態度,而睡不著吧?
「那……你早點回去休息?」
「好。」他轉身要走,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蕭長風,你到底要說什麼?」
他從來都是直來直往,還沒見過他有話不敢說的樣子。
蕭長風轉身望著我,並不明亮的月光下,他眸子清亮如珠,定定看著我,許久才開口。
「我下午本想問你,能不能嫁給我,但怕嚇著你。」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手足無措。
像個愣頭少年。
「我不強迫你,你要是不願意,
我就再等你幾年;你要是願意,明日上殿我就求旨賜婚!」
他見我ẗũ⁹沒說話,又補充了一句,「你慢慢想,什麼都聽你的。」
我問他,「你說這番話,是因為知道我的出身了?」
他點了點頭。
「你的仇,我替你報!」蕭長風眯了眯眼睛,「那些人,一個都跑不掉。」
我並不意外,他那麼聰明,當我寫信告訴他昌平侯有夜遊症的時候,他應該就猜到了我和昌平侯可能是什麼關系。
「不願意也沒事,我也不著急,我等你。」
他說完,轉身便走。
我喊住他。
他背對著我,腰脊僵硬,我道,「你怎知我不願意?」
「十二娘!」
蕭長風三兩步走過來,抄著我腋下,將我舉了起來。
「你願意?
」
我哭笑不得。
他將我壓在懷裡緊緊抱著,好久才松開我,
「你救我回餛飩鋪子,我睜開眼看到你時,以為你是仙女。那夜我做了個夢,夢到我娶了你做媳婦。」
我不敢置信,「看了一眼,就想了這麼多?」
蕭長風點頭,「嗯。那時我就想,娶到最好,你若有心儀的人不願嫁我,我就護著你一輩子。」
我一時不知說什麼。
11.
蕭長風被封為正三品昭勇將軍。
官職不高,可六萬郭家軍在他手裡,認了他這個主。
官不大可權重。
蕭長風說武將隻要不在京城,官職高低根本不影響什麼。
嫡姐給我送請柬來,請我去侯府赴宴,我沒去。
我將姨娘偷拿出來的信件給了蕭長風。
半個月後,昌平侯和誠意伯都被問責了。
因為蕭長風提供了非常清晰的證據以及證人,證明昌平侯貪生怕S,用通順關內七城布防圖,換了一條生路。
天子之怒,生S予奪。
強權之下,便是昔日為所欲為欺男霸女的昌平侯,也如一根浮萍,賤如草芥。
昌平侯下了大獄,我父親和兄長也鋃鐺入獄。
昌平侯府所有男丁十二人,全部充軍嶺南,女眷四十六人,不論老幼一律發賣。
誠意伯府則被褫奪爵位,貶為庶民,沒收了家產。一家人搬到西城一間老舊的房裡住著。
我去找了嫡母,五年不見,她蒼老得我幾乎認不出。
曾經那個心狠手辣的人,好像一夕之間被人剁去了利爪尖齒。
「你要帶走你姨娘?」嫡母問我。
「是!
如今崔家也是小門小戶,養著這麼多人不合適。」
「真是沒想到,你也有站在我面前威脅我的一日,好,好,好!」
嫡母一輩子心高氣傲,如今看我不但沒S,還過得不錯,她自然是氣極了。
不過,我還是順利接走了姨娘。
姨娘出門的時候大哭了一場,她說,他從未想過,自己還有活著離開崔家的一天。
「娘,隻要人還活著,就總有機會的。」我笑著道。
「嗯。他們拿我們不當人看,要我們S,我們偏要活著,好好活著。」
是,好好活著。
那日,嫡姐被捆著手,和其他人一起被送去教坊司時,路過了我的餛飩攤子。
她也看到了我,不知想到了什麼,衝著我喊道,
「十二娘,官哥兒還小,他不能跟著我,你救他。
」
他們一行很多人,男丁在後面,女眷在前面,用一根繩子串著,如同待炸的螞蚱。
官哥兒跟在嫡姐後面,原本粉雕玉琢的小臉,沒幾天功夫,便瘦了一大圈。
官哥兒聽到嫡姐的話,立刻哭鬧起來,說不離開娘親,不想跟我這種庶民待在一起。
嫡姐不知道和他說了,他停了哭,開始認真打量我。
「我願意跟你走。」官哥兒似乎想明白了,立刻收了哭聲,「你帶我走,以後我給你養老送終!」
嫡姐大約是認定了,我一定會將他帶走,畢竟官哥兒是從我肚子裡出來的。
可我看都沒看官哥兒,一直望著男丁最前面,那道瘦弱的身影。
比起五年前他幾乎沒長高,好像更瘦了,佝偻著背,像一隻被壓彎的嫩竹。
「蕭長風。」我問身邊人,
「你的能力,能救一個人嗎?」
「除了昌平侯,誰都可以!」他道。
「那我救他。」我指著那個瘦弱的少年。
昌平侯府的人哗然一片,少年愣愣地抬起頭來,一雙霧蒙蒙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他認出了我,眼底迸出了亮光。
「十二娘,你是不是瘋了,自己生的不救,你居然救一個雜種?!」嫡姐吼道。
我上前,將少年拉出人群。
「你叫什麼?」
五年了,我們隻是第二次說話,我甚至連他叫什麼都不知道。
「我叫楊喻之,今年十三歲。」少年的聲音很低很輕,說話時不敢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