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其實,當年我是有意將吃食丟在那個竹林裡的,我也知道,他是老侯爺的兒子,隻是生下來被道士判為不祥人,三歲就被關在侯府後院的竹林裡,自生自滅。
我那時自身難保,能幫他的隻有每天給他留點吃的。
悄悄打聽了一圈,可惜沒有他的任何消息,仿佛這世上沒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回到臨城天已經黑了,還沒進村,便已看到有個人孤零零提著油燈,似在等人。
等走近了我才發現,竟是楊大娘。
「您怎麼在這裡?」
楊大娘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漫不經心地道,
「睡不著,出來走走。」
我忍著笑,上前挽著她胳膊。
漆黑的夜裡,我們慢慢往回走,到家門口,老劉和田兒也站在院子裡,
伸長了脖子在等。
田兒看到我蹬蹬跑過來,我接住她抱在懷裡。
「娘,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祖父和祖母都擔心S了,要去京城找你。」
我笑著捏了捏她的小臉,
「這裡是我的家,我肯定要回來的。」
「嗯嗯,我們是一家人!」田兒甜甜地道。
我從未想過,在這世上除了我姨娘外,還會有家人。
「站外面說這麼多話也不怕冷,吃飯了!」楊大娘喊道。
「走嘍,吃飯去。」
楊大娘和老劉都沒問我去了哪裡,做什麼去了。
四個人在昏暗的燈下,吃著餃子,肉餡是我早上出門前調好的,楊大娘留了一些包了餃子,等我回來吃。
我想,一輩子和他們這樣過下去挺好的。
我們都是這世上可有可無的人,
我們的命輕賤得別人動一動腳就能碾S。
但我們還是得努力活著。
我想,活著的意義就是活著吧。
4.
可人生的意外,比戲本子的轉折還要猝不及防,過年前,歇了兩年的北莽人又打了過來。
臨城離通順關不遠,所以,城裡開始四處招兵。
可仗打了三個月,招的兵都有去無回,朝廷就招不到兵馬了,於是,他們開始強抓人去從軍。
每家每戶,必須出一個男丁。
可我們家除了老劉,根本沒有男人。
我以為,沒年輕男人,補點錢應該就能放過我們,可錢他們拿走了,老劉也被帶走了。
老劉走的第二十八天,就傳回來他的S訊,骨灰是一個月後送回來的。
楊大娘抱著骨灰壇子,在院子裡坐了一天一夜。
「他們父子兩個S在一個地方,同一個S法……」
楊大娘說完這句話便暈了。
我將老劉葬在他兒子的墳邊上。
那天,村子裡好像家家戶戶都在做白事,無論走到哪裡,都能聽到撕心裂肺的哭聲。
鋪子裡生意很差,街上似乎隻剩下女人和孩子,到處都搭著靈棚。
偶爾幾個客人,聊的都是打仗。
他們說郭將軍一個月前失蹤了,現在滿朝文武沒一個能打仗的,北莽人就是看中這一點,才會铆足了勁。
又過了幾日,外面在傳,昌平侯被派去通順關了。
昌平侯就是那個讓我夜夜都夢魘的男人。
我心情很復雜,既盼著他勝,又盼著他輸。
他若贏了一定會因軍功而加官進爵,
他不配。
可他若輸了,最後受苦的還是黎民百姓。
但事與願違,昌平侯輸了,但他沒S,S的是無數百姓。
臨城被破的時候是在夜裡,楊大娘將我和田兒藏在米缸裡,
「家裡的錢都在老鼠洞裡,田兒交給你了。你……你盡量將她養大,如果不能……不能也別勉強,你自己想活著。」
「您去哪裡?」
她將我摁在米缸裡,蓋上了蓋子,
「你還年輕,好好活著!」
我想告訴她,北莽人來就是為了搶錢的,區區米缸,藏不住我們。
5.
我將田兒塞在床底下,用舊破棉絮裹著她,
「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要出來。」
田兒很懂事,
她噙著眼淚點頭,「娘,你和祖母都要回來。」
我將臉抹黑,揣著剪刀,打開了門,院子裡停了兩匹馬,莽子穿著皮毛的衣裳,皮膚粗糙、眸光兇狠。他們提著刀,刀尖滴著血,便是不動也已是S氣衝天。
我很害怕,可害怕並不能解決問題。
楊大娘蹲在牆角,臉色煞白,看到我她喝道,
「回去!」
我過去將她扶起來,低聲道,「他們來就是為了搶東西的,我和田兒躲不過去的。」
「兩個女人!」莽子拿刀指著我,「把家裡值錢的東西都交出來。」
「家裡窮,所有的錢都在這裡了,你們拿去。」
我將錢袋子丟過去,他們撿起來數了數,裡面有十一兩銀子,是上次楊大娘給我的。
大約是對銀子的數目還算滿意,兩個莽子很滿意,
他們拿刀挑著院子裡的柴火,又踹開了房門,在裡面搜了一圈才出來。
「走!去下一家。」
他們進城就是為了搶錢,所有值錢的他們都不會放過。
但好在,田兒窩在床底的破棉絮裡,沒被發現。
我暗暗松了口氣,等著他們離開,就在這時,走的兩個人忽然停下來看向我。
「臉這麼黑,但手卻這麼嫩?」
莽子提了提褲子,停在我面前,而後露出一嘴黃牙,笑了起來,「這娘們,臉上抹的黑灰。」
另外一個莽子拉他離開,他將同伴推開,像餓狼一樣盯著我。
我握緊了藏在袖子裡的剪刀。
莽子用刀尖挑我的衣領,「自己脫。」
「別傷害無辜的人,」我聲音發抖,「去、去房裡。」
我被他拖到房裡去,
田兒就在床底下,我忽然就想到,那年昌平侯衝進房裡的場景。
我渾身發抖,將剪刀扎進了男人的脖子,但他反應很快,頭偏開我隻扎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惱羞成怒,扇了我一巴掌,拔刀便砍。
6.
我沒S,那把刀落下來的時候,有人救了我。
那人刀法又快又狠,轉眼之間莽子便倒在了血泊裡,S後那雙眼睛,都瞪得直直的,S不瞑目。
「傷著沒有?」
男人站在我面前,我驚魂未定,攏著衣裳望著他。
是幾個月前我救的那個男人。
他剃了胡子,但眉眼的冷冽和粗糙卻有增無減。
他的目光在我胸口轉了一圈,又面無表情地移開,
「今晚有我在,他們不會再回來。」
我勉強鎮定,
和他道謝。
「門關好,屍體我帶走。」
他一手一個,將莽子的屍體拖走了。
楊大娘衝進來將我抱在懷裡,我們都仿若劫後餘生。
天亮時,那個男人又回來了。
他走路帶風,步伐穩健有力,徑直進門後看到了田兒,忙退出了院子,再進來時,他帶血的外套已經被他脫了丟在了院子外。
男人大馬金刀地站在院子裡,與我說話,語氣不容置喙,「臨城不能留,你們盡快搬走。」
楊大娘有些激動,「搬去哪裡?」
「京城!莽子怎麼打也不可能打去京城的。」
男人沒說什麼,留了一包銀子便走了,他上馬時,忽然問我,
「叫什麼?」
「我沒名字,大家都喊我十二娘。」
「十二娘。」
我的名字,
好像在他的嘴裡嚼了一遍似的,磨著牙,說得又沉又黏。
「我叫蕭長風。」他道,「你收拾好東西,天亮後我讓人來送你們去京城。」
他說完,便拍馬走了。
我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楊大娘無力地坐在門檻上,
「真的要搬嗎?」
「搬吧,什麼都不如活著重要。」
如果再來一次今晚的事,我們就沒這麼好運氣了。
7.
蕭長風安排了人護送我們去了京城。
送我們的少年搓著脖子紅著臉道,
「千戶說這房子你隨便住,如果他三年內不回來,這房子就是你的了。」
他說著,在桌子上留下了一張房契,飯都沒吃便走了。
我站在小小的院子裡,心裡五味雜陳。
兜兜轉轉,
我竟又回到了京城。
不過,這裡是西城,是窮人住的地方,如果我不往北去,嫡姐他們不會永遠都不會發現我。
「我們在京城能做什麼?」
自從老劉去世後,楊大娘蒼老了很多,沒了以前的精氣神,家裡的事都讓我拿主意。
「別怕,我們有手藝,不會餓S的。」
我和楊大娘在西城找了個空處搭了個簡易的棚子,一開始幾天生意不好,但漸漸的便有客人來。
我們手裡有積蓄,加上餛飩鋪子的收入,日子過得下去。
有事做,楊大娘慢慢恢復了精神,「聽說通順關還在打,他們說郭將軍找到了,不過已經S了,屍體就埋在了西山裡,有人猜是被人暗S的。」
我暗暗吃驚,北莽人最忌憚郭將軍了,為什麼會有人要暗害他。
「連郭將軍都害,
缺德玩意!」楊大娘一邊掃地一邊罵道。
我想到蕭長風,他就是郭將軍麾下的千戶。
現在郭將軍確定沒了,朝廷不知道會不會把郭家軍一起給昌平侯統領。
果然,一語成谶,聖上真的下了這道聖命。
蕭長風說昌平侯根本不會領軍打仗,有他在,郭家軍早晚被他折騰得全軍覆沒。
我猶豫要不要給蕭長風去信的時候,他託人給我送了一封信。
信裡隻有兩句話,一句是說他還活著,一句是問我可好。
除了信,他還捎了十兩銀子。
依舊是送我們回來的少年小兵,他笑嘻嘻地道,
「這是千戶的家書,還有他的軍餉,他說都給你。」
我拿著信和銀子,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他可說了,為什麼要將軍餉給我?
」
少年小兵臉更紅了,「千戶沒說。不過……不過他沒成過親,也沒喜歡的女人。」
「他看上你了。」楊大娘道,「我看他不錯,人雖粗了些,但心細有擔當,是個能託付的。」
看上我了?可我和他統共說的話沒超過十句。
我將蕭長風的信和錢都收好了,想了想給他回了一封信,讓少年小兵帶回去。
「你叫什麼?這一袋餅子和包子是給你的,其他是給千戶的。」
少年小兵說他叫楊柱,十三歲就從軍,跟著蕭長風兩年了。
通順關不遠,快馬一天就到了,我讓他騎慢點,那封信仔細收好,切不可讓別人看到。
楊柱將信貼身放著,快馬走了。
三天後楊柱又回來,這次沒有信,隻帶了一句話。
蕭長風說:「知道了!
」
楊柱依舊紅著臉:「千戶還說讓您照顧好自己。」
我點頭,依舊給他做了一包餅子。
8.
轉眼便是過年。
我知道姨娘正月十五的時候會去法華寺燒香,十五那天我早早去路上等著。
果然看到姨娘坐的馬車。
她半道下了車,和丫鬟兩個人徒步上山。
她比以前老了不少,兩鬢竟長了白頭發,要知道,姨娘今年也才三十六歲而已。
我心裡酸澀,想她想得緊,一路跟著她到法華寺。
上了山,姨娘一直坐在後院裡不走,我好奇她想幹什麼,沒想到看到嫡姐帶著個四五歲的男孩,出現在後院。
男孩穿著寶藍色的袄子,皮膚細嫩瓷白,粉雕玉琢。
嫡姐很喜歡他,一口一個官哥兒地喊著,
「待會兒你好好磕頭,讓菩薩保佑你爹打勝仗立軍功。」
官哥兒點著頭,「娘,我會的,爹多立軍功,將來我都能繼承。」
「真聰明!」
母子二人說說笑笑走了。
原來,姨娘是來看這個孩子的。
姨娘太傻了,他雖是從我肚子裡出來的,卻不是我的孩子啊!
過了正月,通順關傳來昌平侯被俘的消息。
此消息傳回京城,滿朝哗然。
「聽說是第一次帶兵出城,就被抓了。還好沒損兵折將,否則他S一萬次都不夠。」
全京城的人都在罵昌平侯,說他酒囊飯袋。
楊大娘忽然問我,
「這幾天一直在哼曲兒,心情這般好?」
我才意識到,我竟喜形於色地暗自慶祝起來。
「姐,
姐在家嗎?」
門外有人喊我,我打開門是個陌生的兵,他遞給我一封信,
「這是蕭副將讓小的給您送的信,還有軍餉。」
我接過問送信的小兵,「楊柱呢?」
小兵愣了愣,「他S了。」
我捧著信站在原地,楊柱今年才十五。
「怎麼S的?」
楊柱說蕭長風並不讓他出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