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笑什麼?」
是陸澤。
他打著一把黑色的傘,心疼地將湿透的我包裹住。
我揚起臉,笑著看向他:「看到你終於來找我了,開心啊。」
陸澤川盯著我的笑臉,突然,他將手中的傘砸向我。
支起的傘骨劃過我的臉,血立刻混著雨流了下來。
我一動不動。
陸澤閉上眼睛Ṫü⁹,他失控地說:「羽初,別這樣,我是個爛人,爛透的爛人。」
我摸著臉上流下的血:「阿澤,你這樣,是想趕我離開嗎?」
陸澤閉上了眼。
這是一個瘋子最後的愛情測試,他在靠施暴來確認愛意。
誰承受了他的暴力,仍然不會離開他,
誰就是真的愛他。
我能理解他,因為我也是這樣。
江晏說喜歡我那天,我趕走了他,鎖上房門,再也不許他進來。
他就站在花園裡,有時候彈彈琴,有時候插一束開得很漂亮的小雛菊在我窗戶上。
哪怕是下著暴雨的日子,他也站在外面,護工都勸他走。
他說:「不行,你們不了解晴晴,她其實膽子超級小,很怕打雷的。」
我氣瘋了,出去踢他打他,用各種難聽的字眼罵他,讓他滾。
他像是終於被傷透了心,轉過了身去。
那一瞬,我閉上了眼睛。
因為眼睛裡有很熱的液體,我怕睜開就會流出來。
但閉眼的瞬間,江晏抱住了我。
江晏說:「晴晴,我明白的,我明白你在害怕什麼。你別怕,我不走,
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此時此刻,我抱住了陸澤。
「我明白的,我明白你在害怕什麼。」我哽咽著說,「你別怕,我不走,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大雨鋪天蓋地降落。
陸澤川突然緊緊摟住了我。
有溫熱的雨落在我的頸窩裡,很久我才意識到,是陸澤的眼淚。
這是陸澤第一次在我面前落淚。
也是他徹底愛上我的時刻。
大雨瓢潑,我怔怔地望著前方。
江晏,我隻需要拿出你對我十分之一的好去對別人,就能讓一個瘋子全心全意地愛上我。
可你對我那麼好。
我卻從來沒有愛過你。
19
當顧緒柔再一次發現我的存在,鬧得天崩地裂時,
陸澤變得前所未有地冷漠。
他說:「柔柔,我們退婚吧。」
顧緒柔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阿澤,你不要我們的孩子了嗎?」
陸澤疲憊地揉揉眉心:「你還要繼續演下去嗎?」
孕檢單是假的。
其實第一次在陸澤的車上看到那條朋友圈的時候,我就知道,一定是假的。
我是陸澤的護工,沒人比我更清楚,他每天要吃什麼藥。
隻需要稍微增減劑量,進行一些混合搭配,就會對他的身體產生一些……奇妙的小影響。
比如,讓他絕不可能有孩子。
但我沒有拆穿顧緒柔。
我要她搶,要她得意,要她狠狠享受幸福。
然後再跌進我為她準備好的地獄。
就像這一次,
無論顧緒柔怎麼哭鬧,甚至絕食、自殘,陸澤都沒再有絲毫的動容。
他堅定地退了婚。
隨後,宣布要娶我。
輿論產生了巨大的風波,許多人罵陸澤是始亂終棄的渣男,罵我是不要臉的小三。
可惜了,我和陸澤身為兩個精神病人,這一切對我們而言不痛不痒。
陸澤跟我訂婚那天,顧緒柔出現在婚禮現場。
她站在天臺上,求陸澤去看她一眼。
「阿澤,沒有你的愛我根Ŧṻ²本活不下去。」
「如果你要娶別人,我寧可從這裡跳下去。」
過去這招總是奏效,因為陸澤對她到底是有感情的。
但現在,感情耗空了。
陸澤是個最討厭被威脅的人。
他站在樓下,張開雙臂,露出一個瘋顛十足的微笑:「來,
柔柔,你要跳就跳,我接住你。」
看見顧緒柔久久不跳。
陸澤露出「就知道是這樣」的表情,轉身離開。
下一秒,身後傳來砰地一聲巨響,周圍一片寂靜,隨即是無數人的尖叫聲。
陸澤僵住了。
他機械地回過頭。
顧緒柔摔在地上,像一個破舊的布娃娃。
我站在陸澤的身邊,抹了一把臉上濺到的血。
我是無辜的。
顧緒柔是自己掉下來的,我可沒推她。
我隻是……提前弄松了天臺的欄杆而已。
20
那一天,陸氏集團的股價極速下跌。
陸澤的父親大發雷霆,將無數文件砸在陸澤的臉上。
陸澤低著頭,一動不動。
隨後他抬起頭,說:「婚禮要延期到什麼時候?」
「你瘋了嗎?你還想著辦婚禮?」
「嗯,我答應了羽初的。」陸澤輕聲說,「我要娶她。」
瞧,他多麼愛我。
好像隻要得到我,全世界他都可以不要。
那一日,陸家內部吵了很久,最終還是妥協了。
不過由於最近出了太多事,婚禮不宜大辦。
於是最終隻決定在陸氏的私人會所內,邀請親朋,辦一個小型的婚宴。
21
婚禮那天,我在化妝間梳妝。
眼前的屏幕將前廳的情況實時轉播給我。
我看著那些賓客們觥籌交錯,祝賀陸澤。
真好。
一個也不落。
這個是陸澤的父親,是他砸了無數重金,
買通了證人。
這個是陸澤的姑姑,是她長袖善舞,疏通關系,讓事發地那天的監控恰巧「壞掉」。
那幾個是陸澤的表弟,在那場針對江晏的狂歡中,是他們在當陸澤的幫兇。
真好啊,他們都來了,一個都沒有漏掉。
這些來參加婚宴的賓客,人人都不無辜。
我對著鏡子,露出燦爛的微笑。
陸澤在這一刻進來了。
他看著我,說:「羽初,ṱũ̂⁴準備好了嗎?」
我並不看他,隻是柔聲問:
「好看嗎?」
陸澤以為,我問的是婚紗。
他溫柔地說:「當然好看……」
我笑了,舉起手中的相框:「我也覺得好看。」
照片上是江晏。
穿著警服,
劍眉星目,陽光灑落在他的笑容間。
真是好看極了。
陸澤愣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無名指上,一朵形如玫瑰花的戒指。
上面刻著字母,「Y&Q」。
這是我翻了很久的垃圾桶,終於找到的。
陸澤顫抖起來,他終於明白過來了。
「羽初,你……」
他沒能說完那句話。
因為我已經抄起了面前的銅瓶,朝他的頭砸了過去。
就像第一次見面,他拿起玻璃杯砸向我那樣。
而這次,是我們的最後一面。
因果循環,人生若隻如初見。
我笑著反鎖了房門。
坐下來,打開視頻。
22
婚禮會場的大屏幕上,
出現了陸澤染血的臉。
以及坐在他身後,笑眯眯的我。
新郎和新娘以這樣的形式出現,大概是真的有點奇怪吧。
我看到那些賓客們在騷動。
隨後,陸澤的姑姑第一個看到了我手邊,江晏的遺像。
她發出了一聲悽厲的慘叫,去推陸澤的父親:「不對!快走!快走!」
晚了。
禮堂的大門早就被反鎖。
我讓服務生都撤了出去,幫我進行網絡實時轉播。
我說:「重新介紹一下自己。」
「我叫江晴。」
23
我叫江晴。
江不是我父母的姓,我不知道他們姓什麼。
因為在我記事前,他們就已經把我賣給了一個四十歲的男人。
那個男人是個醫生。
表面上,醫生是我的養父。
背地裡,他叫我做他的情人。
隻要我有一丁點不聽話,他就會把我綁上電療椅。
一次次電擊摧毀了我的神經。
我開始不知道痛,不知道恐懼。
也不知道愛。
正常人的一切情感,我都沒有了。
醫生很滿意,隻有這樣,我才不會離開他。
可我遇到了江晏。
他是我的鄰居,也是我的同學。
在學校裡,因為性格奇怪,我總被欺負。
隻有江晏願意跟我玩。
他也是第一個注意到我和養父關系不對勁的人。
他不止一次地想闖進我家,但養父防範得實在是太完備了。
於是江晏開始收集線索,開始找班主任,找記者,
給電視臺寫信。
那一天,養父喝醉了,他拿著酒瓶,在桌子旁喃喃:
「得想個辦法除掉他,江家那個小崽子,當時怎麼沒Ṭŭ₎看出來他那麼麻煩……」
他閉著眼,悶了口酒,將酒瓶放在桌上。
當他再一次伸手去夠酒瓶時,發現酒瓶不見了。
養父睜開眼。
在骯髒玻璃的反射中,他看到我站在他身後,高舉著那個酒瓶。
一下,再一下。
血濺滿了玻璃。
……
那是我第一次S人。
因為被確診為精神病,我沒有負刑事責任。
我住進了南城精神病院,那是個非常偏僻的地方,從房間裡往外望去,隻能看到一片荒蕪的小院。
突然有一天,那裡出現了一抹紅色。
我揉揉眼睛,發現自己沒看錯。
那是一叢玫瑰。
正在種玫瑰的少年抬起眼睛,衝我笑。
他說:「我們改個新名字吧,就叫晴。以後的人生無風無雨,總是晴天。」
他又遞過來一本《百家姓》:「姓也重新挑一個,挑個你覺得最好聽的。」
我被他煩得不行,揮揮手:
「不挑了,江,就姓江。」
於是我成為了江晴。
江晏,是我唯一的家人。
24
禮堂傳來爆炸聲,是我準備好的粉塵裝置。
熊熊大火衝天而起,攝像機裡傳來各種悽厲的哀嚎。
捏起陸澤的下巴,我強迫他看向眼前的鏡子。
隨後拿起銅瓶,
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身上。
膝蓋,手肘,每一處關節。
陸澤一次一次地昏過去,我冷靜地從化妝箱裡取出腎上腺素,為他注射。
最後,他看著我,嘴唇翕動,手掙扎著向我伸來。
不愧是個瘋子啊,到了這一刻了,他還是執著地看看向我:
「你有沒有……愛過我?」
或許是最後的回光返照,陸澤的口中湧出血沫。
他說:「你願意跟我成為家人……願意等我回家……我傷心了你也傷心,我高興了你也高興……」
「你怎麼可能,沒有愛過我?」
我怔在那裡。
銅瓶從我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砰然一響。
我伸出手去,抓住陸澤:「你的意思是,這就是愛嗎?」
陸澤的眼中浮現出無限的希冀。
他覺得,我到底是愛過他的。
為愛而S,對於一個瘋子而言,不算太壞的結局。
我呆呆地看著前方,隨後,眼淚如雨落下。
「江晏,江晏。」我痛哭失聲,「原來這就是愛,原來我一直……都是愛你的啊!」
在我的哭聲中,陸澤眼中最後的一點希冀消失了。
他在無盡的痛苦中聽著我一遍遍念江晏的名字,緩緩停止了呼吸。
25
我走出化妝間,來到頂樓。
警車的聲音響徹山谷,他們已經看到了直播,在極速趕來這座山中私宅。
我站在天臺上,山風呼嘯著掠過我的臉,
腳下是熊熊燃燒的烈火。
恰如一片盛放的玫瑰花園。
我摘下了那枚戒指。
「Y&Q」。
那是他給我的承諾。
江晏愛江晴一生一世。
我想將它扔進火海,卻到底是沒有舍得。
最終,我將它輕輕投進了樓頂噴泉的出水口裡。
戒指沉了下去,發出輕輕一響。
水深千尺,它會隨水漂流,流經城市的地下水系,流入河中,流進海洋。鑽石不朽,也許千百年後,會有人撿到它,雖然那時,那兩個代表我們名字的字母早已鏽跡難辨。
像所有不為人知、也沒有結局的愛情一樣。
風吹起婚紗的裙擺,在警察衝上來的前一瞬,我向下躍進了火海。
或許,那不是火海。
隻是屬於我的玫瑰花園。
26
玫瑰花園裡,我抱著小熊,靜靜地發呆。
江晏站在外面,衝我揮手:
「晴晴,等下一次玫瑰開花的時候,我就帶你離開這裡。」
這一次,我沒有再擺弄小熊,不肯回答他。
也沒有對他說,好呀,那我等你。
我站起身,開始奔跑。
裙擺掠過玫瑰,發梢被風揚起。
我撲上去,緊緊抱住我的愛人:
「不要!我要現在就跟你走!」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