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會搶我的薯片吃。
在選片的時候徵求我的意見。
看完後跟我交流心得。
終於,在一個很普通的晚上,陸澤突然說:「這些都沒意思,你想看我當主角的嗎?」
他看著我,像是小孩要展示自己心愛的玩具。
然而我毫不感興趣地握著遙控器:「你當主角?得了吧……喏,我要看這個,《電鋸怪人》。」
陸澤搶過我的遙控器。
他說:「你等著。」
一個很小的 U 盤被從他心口的玉佩掛墜中取出,陸澤將它插進電腦。
下一秒,碩大的投影儀屏幕上,出現了江晏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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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樣啊。
我呆呆地看著屏幕。
怪不得。
怪不得江晏明明是受過專業訓練的警察,卻S在陸澤這樣一個富二代手中。
原來不僅是因為陸澤有刀,更因為他有十幾個幫手。
以及怪不得江晏S的時候,渾身上下根本沒有一塊好骨頭。
原來不僅是失控時的暴力,更是以折磨為樂的虐S。
被捅了那麼多刀後,江晏根本就沒S。
他倒在地上,渾身是血的手握著一個盒子。
陸澤的手下將那個盒子撿起來,遞到陸澤手裡。
陸澤打開蓋子,柔軟的天鵝絨上襯著一枚鑽戒。
戒託是特意定做的,玫瑰花的形狀。
我最喜歡的花就是玫瑰花,江晏為了我,在花園裡種了許多許多。
陸澤將那枚戒指遞到鏡頭前,
嘲諷地笑:
「我還以為什麼寶貝呢,結果是連一克拉都沒有的垃圾貨。」
江晏的手艱難地伸向陸澤。
他已經沒有力氣了,失血到這種程度還能有意識就已經是奇跡。
但他艱難地伸著手,去夠那枚小小的玫瑰花。
「想要嗎?來拿啊。」
陸澤痞氣地笑著,將戒指丟到遠處。
視頻的最後畫面,是江晏拖著他碎裂的身體,一點一點地朝戒指的方向爬去。
一條長長的血痕在他身後蜿蜒。
原來是這樣。
江晏。
原來這就是你最後,走向我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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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播完了。
陸澤看著我,揚起眉:「怎麼樣?」
我良久地盯著屏幕不出聲。
他拍拍我:「問你呢,
怎麼樣?是不是很有意思?」
我轉過眼睛,盯著他。
陸澤被我的眼神嚇到了,就在他變臉色的瞬間,我開心地笑了。
「是,比我想象的,還要有意思得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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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完那段視頻後,陸澤飛快地把 U 盤放回了他的玉佩。
又把玉佩放進了B險箱。
我慵懶地笑:「幹嘛啊,怕我再看一遍?」
他也笑,看著我的眼睛:「你想看多少遍都行,我隻是怕你想拿給警察。」
我不笑了。
站起身,我看著陸澤。
「你既然不信我,就不必拿你的秘密跟我分享。」我低聲道,「我根本不稀罕。」
轉身走出病房,我回過頭,看向陸澤。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永遠不會把你出賣給警察。
」
在陸澤驟然變得愧疚的眼神中,我轉身離開。
我沒騙他。
我絕不會把他交給警察的。
搜集證據,法律定罪,謹慎量刑,那是江晏這種正常人才會幹的事情。
我這種瘋子,怎麼會給陸澤這樣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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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怎麼說,在看過那段江晏的視頻後,陸澤的確把我當成了自己人,開始對我袒露心扉。
他告訴我,在被陸家認回之前,他其實一直是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
他的媽媽沉浸在被他父親拋棄的痛苦裡,漸漸變得不正常。
那個時候的陸澤隻有五六歲大,他媽媽有時會把他扔在街頭,讓他茫然地大哭。
有時會把他推進遊泳池,看著他在裡面嗆水掙扎。
她一遍一遍地哭著說:「你為什麼不去S呢?
如果不是你,你爸爸根本不會拋棄我們。」
年幼的陸澤很痛苦,他不知道該如何排解這種痛苦。
於是他開始S鳥,開始虐貓,後來發展到毆打其他孩子。
隻有看到別人也和他一樣痛苦,他才會好受一點。
「到後來,我控制不了我自己了。」他說,「我明明很愛我的女朋友,但我克制不住地想要折磨她……」
那江晏呢?
那一瞬間,我忍不住想要問。
你那樣對他,也是控制不住嗎?
但我沒有問。
我隻是像摸一隻犯錯的小狗那樣,摸著陸澤的頭:
「我明白了。」
「沒關系的,你爸爸會拋棄你,你媽媽會拋棄你。」
「但是我不會,無論你變成什麼樣,
是好是壞,我都會陪在你身邊。」
「因為你是我的護工麼?」陸澤將臉埋在我的掌心。
「不。」我輕輕搖頭,「因為我是你的同類。」
那一天,陸澤是靠在我身邊睡著的。
在這之前,他很久沒體會過這種不借助藥物就能進入夢鄉的感覺了。
大概是我讓他覺得安全吧。
一隻怪物,在走過漫長的路後,終於遇見了另一隻能夠徹底理解他的怪物。
可是……
我用手,眷戀地拂過陸澤的眉眼。
怪物,是會吃掉同類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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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澤原本應該至少在這裡呆滿三個月的。
但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顧緒柔在外面活動了關系,為陸澤爭取到了提前出院。
她還為此還滿心歡喜地準備了一個 Party 來慶祝。
當然,一切歡喜在看到我的那一瞬,破碎了。
顧緒柔指著我,情緒失控:「阿澤,你怎麼會把她帶來?你忘了你額頭上的傷疤是怎麼來的了嗎?!」
一邊說著,她已經一邊忍不住地推我:「你怎麼有臉出現在這裡的?給我滾出去,立刻滾出去!」
眼看著尖尖的指甲就要戳上我的臉。
陸澤拉住了她的手。
「柔柔,聽我說,那件事已經過去了,喬小姐這段時間對我幫助很大。」
其實陸澤已經用上了他最溫柔的語氣。
他是感激顧緒柔的,這段時間,她的確為他付出了太多。
然而顧緒柔根本聽不進去。
她怔怔地看著陸澤拉住她的手。
陸澤用了很大的力氣,
把顧緒柔的手腕都拽紅了。
他打過她,但絕對沒有因為另一個女人這樣對待過她。
顧緒柔的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她喊道:「什麼朋友?你移情別戀了是不是?」
「好,很好,我就不該幫你,你跟她在精神病院呆一輩子不好嗎?」
顧緒柔把包狠狠地砸在我身上,哭著跑了出去。
周圍的朋友都小心翼翼地勸陸澤。
「陸哥,快去追啊,你這是真傷嫂子的心了。」
「她為你付出了多少,這段時間她又要操心你的事,又要打理公司,連生病了都沒時間去醫院……」
陸澤看著顧緒柔跑走的方向。
那一瞬間,的確有不忍心的神情從他眼中劃過。
我悲哀地發現,同為精神病人,陸澤比我好太多了。
除了無法控制暴力,他在其他方面,都接近正常人。
擁有正常的情感,懂得什麼是愛,能夠被另一個人的真心付出所感動。
不像我。
江晏付出了那麼多,而我的心仍是一片荒蕪,什麼都沒能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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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陸澤到底是沒有追出去。
他對顧緒柔有感情,有愧疚。
但又無可避免地……有沉重的負擔。
顧緒柔想要的是正常的愛,陸澤在她面前,不得不收斂暴力,透支耐心,才能扮演一個勉強合格的男朋友。
但在我面前,他可以卸下一切包袱。
怎麼陰暗怎麼來,怎麼骯髒怎麼來。
我照單全收。
一個星期過去了,在我感覺到陸澤的天平已經開始導向我時——
一直跟陸澤賭氣的顧緒柔,
發了一條朋友圈。
配圖是一張孕檢單,和一份流產籤字確認。
看到這條朋友圈的時候,陸澤正在開車。
他驟然紅了眼,在路邊急停,抓起手機給顧緒柔打電話:
「你怎麼敢?!」
電話那頭是壓抑的哭聲。
顧緒柔抽泣著說:「阿澤,我從手術室裡逃出來了,我不忍心打掉我們的孩子。」
陸澤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他還沒來得及品味這份失而復得的喜悅,顧緒柔便再次開口:
「我愛我們的寶寶,所以我不想讓孩子爸爸身邊,有別的女人。」
陸澤的手指瞬間攥緊,骨節發白。
一個暴力狂的瘋子最討厭什麼呢?
最討厭被威脅。
威脅會進一步刺激他的施暴欲望。
可偏偏陸澤現在拒絕不了這份威脅。
他在乎那個孩子。
多可笑啊,一個徹頭徹尾的爛人,居然還執念於把自己的爛基因傳下去。
我看著陸澤青筋暴起的樣子,笑了。
湊近手機,我輕聲道:
「沒問題,顧小姐。我保證以後不會出現在陸先生身邊。」
說完,我解下安全帶,推門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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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了南城精神中心。
園子裡的玫瑰開得正好,都是江晏親手栽的。
最後一次來看我的時候,江晏說:
「晴晴,等下一次玫瑰開花的時候,我就帶你離開這裡。」
那時候我擺弄著手中的小熊玩偶,根本不看他,也不搭話。
我不想走,也不信他。
一個前途無量的年輕警察,娶一個S過人的精神病人。
天方夜譚。
江晏沒有說什麼,他隻是對我說:「晴晴,你相信我,我會帶著戒指來找你。」
他的神情太認真太篤定了。
讓我開始糾結——如果他真的來了,我要不要跟他走。
現在看,糾結全然沒必要。
他沒有來,他再也不會來了。
……
沒有人陪我,我隻能躺在玫瑰園裡,看著日升月落。
手機彈出的新聞告訴我,陸澤和顧緒柔要結婚了。
他們擺了訂婚宴。
拍了婚紗照。
全球旅行,每到一個地方,陸澤就向顧緒柔求一次婚。
評論區全在磕他們的愛情,陸澤英俊多金,顧緒柔溫柔甜美,真是再般配不過的一對璧人。
沒人記得江晏了,人類的記憶是如此短暫,更何況網上能搜到的報道,都漸漸被陸家刪幹淨了。
可是江晏,為什麼我還記得你。
也許是因為,我太煩你了吧。
閉上眼睛,有溫熱的液體從眼眶裡滲出來。
我就那樣一直哭,一直哭。
哭到有人在我面前站住。
他低聲問:「這麼難過麼?」
是陸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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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睜開眼,看向他。
他看上去並不好。
明明穿著最貴的西裝,連袖扣都是巨大的鑽石。
臉卻病態地瘦了下去,眼睛裡也帶著血絲。
我就知道。
這些日子,陸澤在努力地成為顧緒柔眼中的完美未婚夫。
但越完美,
越壓抑。
越壓抑,越會讓他想念我。
我知道他要來的,隻是沒想到這麼巧,他會看到一個滿眼是淚的我。
陸澤從沒有見過我的眼淚。
身為同類,他實在太明白,一個冷血瘋子的眼淚,有多麼珍貴。
就像是得到了什麼珍寶一般,陸澤將我一把摟進懷中。
他很滿足——
原來我也在為了分離而痛苦。
原來我也像他想我那樣想他。
陸澤將我帶回了家。
並不是顧緒柔和他的家,而是他在城南的另一處房產。
「在這裡等我。」他說,「我盡快回來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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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差點笑出聲。
看到了嗎,江晏。
這個貪心的瘋子,
他居然想兩頭都要。
正常的那個他,要顧緒柔當妻子。
陰暗的那個他,要我當情人。
有那麼一瞬間,我很想舉起桌上的青花瓷瓶,砸在他的腦袋上。
可那太便宜他了。
用手輕輕撫摸花瓶的紋路,我回頭看向陸澤,說:
「好,我等你。」
這句話好熟悉。
就好像已經在我心中排練了千百遍,隨時準備脫口而出。
可我明明從沒有說過這句話啊。
目光落在花瓶中的玫瑰上,我的腦子轟然作響。
原來是這樣。
原來這句話,是我想要對江晏說,卻從未說出口的。
「晴晴,你相信我,我會帶著戒指來找你。」
「好,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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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的時間裡,
我每天都很專心地坐在院子裡等陸澤。
Ṭŭ̀ₗ這個城市的雨季如期而至,暴雨瓢潑而下。
我並不回房間,就那麼坐在院子裡繼續等,於是大雨很快將我徹底淋透。
我沒淋過雨,但江晏淋過很多次。
他很笨,傘都不會打,老往我這邊斜,每次從花園裡散步回去,他的半邊身子都是湿的。
我罵他:「拿把大點的傘啊!」
他委屈:「已經是最大的了。」
我無奈:「那拿兩把小的。」
他不幹:「可我想和你一把傘。」
真是笨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