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時,我不知,不知你處境艱難。」
「我想著你在書院太過鋒芒,難免自傲,這性子若是進沈家,必不會是個合適的主母,想著挫一挫你的銳氣罷了。」
「又加上杜月薇騙我,若是落選,家中就要送她給老王爺做妾室,若是如此還不如去S,我才……」
我嗤笑出聲:「沈大人憐惜家妹,真是好生大方,不惜讓心愛之人落選,也要成全她,如今也算善有善報,她對你痴心一片,何不結成連理?」
滿意地看著他愣在原地,我又指了指他身後。
「聽說當初月薇妹妹僅僅是掉了幾滴淚,沈大人就不忍其落選,如今妹妹這眼淚可不止幾滴,大人還不快去寬慰。」
沈湛眼中情緒翻湧,一副受傷的模樣。
「你何苦說這些話來傷我的心,
若她不是你的妹妹,我甚至不會多看一眼。」
他看起來竟是對我情根深種了。
我追逐他五年,他對我仍不冷不熱,如今害我被迫入宮之後,沈湛竟然,非我不娶了。
荒謬,我躲開他欲拉住我的手。
冷著臉厭惡至極:「沈大人可別離我太近,祖父說了,讓我離你遠些,不然便要罰我了。」
祖父訕訕地上前,討好地笑著。
我不想再看這場鬧劇,拽著母親離開。
8
後來聽門房說,沈湛母子臉色難看地走了。
祖父客氣地把人送走,轉過頭一巴掌扇腫了杜月薇的臉。
「孽障,若不是你耍心機,沈湛就是我杜家的女婿了。」
「你害他娶不成青蘅,他豈能放過你?不出明日,你的名聲就要爛遍京城,還要連累整個侯府。
」
果不其然,次日一早,京中便有傳言。
那位山崩於前面不改色的沈太傅,連夜上奏,諫自己判卷疏漏,直言杜家二小姐杜月薇無才無德,不配女官之位,懇請陛下重新考核。
一時之間,杜月薇的名字傳遍京城。
眾人提起,無不鄙夷嘲笑。
杜月薇羞憤欲S,二叔更是稱病不上朝,就連與她一母同胞的堂弟,在書院都備受嘲諷,忍不住告假回家。
京中風言風語甚囂塵上,陛下卻在此時下了另一道奏折,派沈湛去江州徹查科考舞弊一案。
眼見他要離京,可離我進宮的日子越來越近。
沈湛紅了眼,連上十三道奏折,皆石沉大海。
我心裡清楚,沈湛盤算著若是我有官職在身,就不必進後宮。
可是他這算盤打歪了,當我從教習嬤嬤手裡接過批著朱砂的策論時,
我就知道在我入宮前,陛下定不會準奏的。
沈湛出發江州的第二日,陛下召我進宮。
新帝魏崤登基未滿一年,傳聞中嗜血暴戾,不近女色。
此刻卻毫無儀態地坐在我面前的石階上,活像個二流子。
他抽走我手中的策論,挑眉輕笑。
「朕聽說,女官考核當日,太傅親批的卷子,有份策論見解獨到,卻因針眼大的墨點被黜落,一時好奇,拿來看掃了兩眼,此等文章,確實不該落選。」
「隻是第二天你祖父便遞上折子,要把你送進宮伺候朕……」
我垂眸看著地面,並不答話。
魏崤笑了笑,自顧自地說道。
「京都權貴,大多貪圖享樂,不思進取,可他們盤根錯節,猶如爛掉的樹根,沉疴已久,致使風氣腐敗,
新苗不能成長。」
「你想不想,挖掉這塊爛根?」
我「嚯」地抬起頭,隻見魏崤目光灼灼,語氣循循善誘。
「以你的才華,不該淹沒在深宮後院,從前在侯府苦苦掙扎,無法選擇,可是現在……」
「朕可以給你一個機會,同朕一起,做這件事。」
「到時,你便不再是誰家之女,而是,杜大人,甚至,杜丞相。」
這話像一陣飓風,把我心上的混沌陰霾吹散得一幹二淨,轉而燃起一把烈火。
我俯首跪在地上:「臣遵旨。」
9
魏崤封我為貴妃,入主後宮。
作為當今天子後宮中唯一一位嫔妃,並且看起來還深受寵愛,一時之間,眾人無不追捧。
杜家更是水漲船高,風頭無兩。
父親在家中也硬氣不少,祖父更是以皇親國戚自居。
對此我充耳不聞,隻是隔三岔五辦一些賞花宴,召集京中貴族親眷。
每每設宴,席間必定分成兩派。
近些年科考入仕的新貴以及自祖上蔭封的貴族門閥。
而天下間大部分的財富資源,都掌握在後者手裡。
不患寡而患不均,若是長此以往,必定引發動亂。
席間服侍的宮女內侍,皆是我的眼線。
他們從女眷的隻言片語中抓取每一絲重要信息,從她們泾渭分明的關系中推測家中男丁的派系。
最後由我分門別類地整理出來,再報給魏崤。
隻是這法子,雖然有用,可成效太慢了些。
魏崤從一堆奏折中抬起頭,好笑地看著我。
「自古以來的朝堂變革,
皆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完成的,你想多快?」
我有些羞赧地撇開眼。
與魏崤相處的這些時日,足以讓我了解,他並非是外界所傳的暴虐之人,隻是行事作風利落些罷了。
至於傳言中的龍陽之好,倒是有跡可循。
那隨他從沙場上徵戰多年的少年將軍,兩人確實有些不同尋常。
就比如此時,魏崤埋首桌案,林風抱著長劍,眨也不眨地盯著他。
本來內宮是不許帶兵器的,可是魏崤給了林風諸多特權。
別說,冷酷肅S的小將軍,精於謀劃的少年帝王,確實像話本兒裡說的那樣,好磕。
我看得有些出神,想著下次賞花宴讓舅母傳信給表哥,再給我送些話本來。
魏崤見我眼神飄忽不定,隨手把一本奏折扔過來,有些不自然地問:
「想什麼呢?
笑得真奇怪。」
我被嚇了一跳,回過神來,怒目而視。
罪魁禍首笑了:「你如今倒是不裝了,膽子大得很。」
我敷衍地行了一禮,假笑回應:「多謝陛下謬贊。」
說來奇怪,除卻一開始的生疏之後,我竟然不怕魏崤,對他有著出乎意料的信任。
10
沈湛去江州兩月後,帶回來一個足以震驚朝野的消息。
本次科考選拔,參與舞弊的官員人數多達八十餘人,其中不少都還是朝中重臣。
魏崤收到密信後,獨自坐了許久。
久到天色暗了下去,隻能看見他的輪廓。
我端著燭臺走過去,目光不經意掃過那份名單。
其中一個熟悉的名字讓我瞬間白了臉。
魏崤目光沉沉,語氣聽不出喜怒。
「你說,朕該怎麼做?」
「科考選官,乃國之根本,如果不加以嚴懲,不足以震懾朝堂。」
「朕以為,你會替他求情。」
我閉了閉眼,將頭磕在地上。
「隻求陛下,不要牽連舅舅和舅母。」
心裡疼得像在滴血,我從未想過,表哥說的在仕途上努力,竟然是勾結黨羽,把持科考。
若是朝堂上長久地被權貴世家掌控,哪還有寒門的出路?
長此以往,國之危矣。
那日之後,我就病了。
太醫說是急火攻心,給我開了兩副藥,囑咐我好生養著。
養病期間,有不少人來探望。
魏崤來過幾次,都被我以怕過了病氣為由拒在了門外。
其實是心中羞愧。
我口口聲聲要和他一起整治朝綱,
可沒想到,連自己身邊最親近的人都看不住。
大概是見我氣色太差,漸有流言,說我病入膏肓。
祖父一聽就急了,忙遞了牌子進宮。
我有心從他嘴裡打探消息,便讓他們進來。
誰知他帶著杜月薇,話裡話外,是擔心我不中用了,怕失了好不容易得來的榮寵,所以要再送一個女孩進來。
杜月薇也是個蠢貨,一改前幾日的唯唯諾諾,遞上杯茶來就喊我「貴妃姐姐」。
等見到魏崤從門外進來,眼珠子恨不得黏在他身上。
我簡直被氣笑了,喝了口茶嗆得咳嗽好幾聲。
「朕怎麼不知道,朕的後宮貴妃就能做主了?」
祖父賦闲在家多年不見天顏,跪在地上磕磕絆絆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魏崤笑眯眯地把他拉起來,下一刻就喊來內侍把他們拉出去杖責。
「貴妃確實可以做朕的主,不過你這孫女太醜,傷到朕的眼了。」
我默默地把被子拉到頭頂,唉,一群奇葩親戚,更丟人了。
魏崤像無事發生一般,拉下我頭頂的被子。
「世人追名逐利乃是常態,今日是你身邊的人,明日就可能是我親近的人……」
「你要做的,是竭盡所能撥亂反正,何須羞愧自慚,白白浪費許多時間。」
我深有所感,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
魏崤說得對,何必用別人的錯懲罰自己。
11
月底沈湛帶著全部證據回來時,我和魏崤已經摸清了大部分官員的情況。
如他所說,這其中親緣關系盤根錯節,多數舞弊的官員甚至不是為了自家子侄,隻是牽扯在這一張網裡,
掙脫不開罷了。
可是牽一發而動全身,不能一下子問罪滿朝半數以上官員。
到時法不責眾,反而不能根治沉疴。
魏崤幹脆放出一些似是而非的證據,引導他們互相猜忌,誰都想著做唯一知道真相的那個人,恨不得把對方踩S。
當以其他罪名將幾個重臣下了大獄後,剩下的人終於覺察出問題。
他們蠢蠢欲動,開始暗地謀劃。
我們需要一個契機,把他們一網打盡。
於是,賞花宴又辦起來了。
這次格外盛大,除了女眷還邀朝中官員。
沈湛也在受邀之列。
距離上一次見他,已經過去將近半年。
他瘦了許多,好似大病一場,官服在他身上顯得空空蕩蕩。
見我盯著沈湛,魏崤握著酒杯的手一頓,
眼底翻湧著我看不懂的復雜情緒:「聽說你曾苦追沈太傅多年?」
我收回目光,垂下眼簾:「都是陳年舊事了。」
「沈湛此人……」
魏崤放下酒杯,指尖輕叩案面。
「看似清冷,實則高傲,追在這種人身後,會很累。」
如今再提起往事,我心中早就沒了波瀾。
剛才看沈湛,不過是好奇他怎麼會瘦成這副鬼樣子。
若是他當初打馬遊街時是這副模樣,想來就不會惹得那麼多貴女春心大動了。
「今日……陛下還有闲心說人家壞話。」
魏崤被我懟得哽住,難得看到他吃癟,我心情大好。
宴席過半,我起身更衣。
回大殿路過廊下,又被沈湛攔住了去路。
「青蘅,我後悔了。」
我冷著臉,語氣毫無波瀾:「沈太傅這話,逾矩了。」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一滴淚從面頰滾落。
「我知你脾性,不會甘願待在這深宮中,若你願意,我會用此次查案的功勞,向陛下換你自由。」
「求求你,青蘅……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彌補你……」
我面無表情,看著他自作多情。
「沈湛,你真的了解我嗎?」
「你說你心悅我,可你從來不知道我想要什麼。」
「曾經我拼命想考取女官,是為了爬出侯府的泥沼,並非是為了嫁你,可你輕而易舉地毀掉我所有的努力。」
「而如今,你又一廂情願地以為我不願留在宮裡,要把我帶出去。
」
「沈湛,我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是一個物件,你想讓我變成什麼樣就要變成什麼樣。」
沈湛嗫嚅著嘴唇,模樣有些可憐。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隻是想讓你變得更好,沒想過要傷害你。」
我沉默地看著他。
「你自以為是的想法,讓我吃盡了苦頭。」
「如果你真的為我好,以後,就不要糾纏了,看不見你,我會開心很多。」
12
宴席過半,我一直繃緊的神經忍不住有些疲累。
魏崤拍了拍我的手:「先讓宮女送你回去?」
我搖搖頭,已經努力這麼長時間,不能在最後關節打草驚蛇。
就在我決定喝一杯濃茶醒神的時候,變故突起。
無數名穿著夜行服的刺客冒了出來,
下手狠辣,一看便知是不要命的S士。
為了引蛇出洞,大殿沒有安排很多禁衛軍,一時之間竟有些招架不住。
林風很快帶人來支援,隻是一時不察,一枚暗器衝著我就過來了。
速度快到我來不及躲閃,就在我以為要喪命時,一道人影衝出來,替我擋下暗器。
魏崤明黃色的衣袍上滿是刺眼的鮮血,我慌亂地扶住他。
「太醫,快傳太醫!」
大殿裡亂糟糟的,所有謀犯都被押送到了天牢。
我立在床邊,看著魏崤喝了藥,虛弱地躺下。
「陛下,隻是擦破了些皮而已,用得著……」
迎著魏崤譴責的目光,餘下的話被我咽下。
還好暗器沒毒,魏崤又穿了金絲甲,這才虛驚一場。
「沒良心的丫頭,
我這都是為了誰?」
我訕訕地住了嘴:「陛下救命大恩,臣妾無以為報……」
「那就以身相許!」
魏崤耳朵通紅,別過臉去不肯看我。
我饒是神經大條,也能看出他心悅我。
對此,我的第一反應竟不是害羞,而是頗為驚訝。
「你居然喜歡女的?那你和林將軍……」
魏崤一個枕頭把我砸出了寢殿。
好吧,將軍的職責就是護衛陛下,不時時刻刻看著,怎麼護衛呢?
涉案的官員全都被押送到天牢,除了幾個主犯被抄家問斬,其餘人員都被貶為庶人,抄沒家產,三代以內不得再參與科考。
外人隻道陛下仁慈,實則對於這些享用過權勢的人來說,眼睜睜看著家族的沒落和衰敗,
卻無力改變,比S了他們更難受。
甚至連累子孫後代,連寒門學子都比不上,一輩子大概隻能靠出賣勞力生存了。
就此,科考舞弊一案,終於落下帷幕。
世家門閥被S得七七八八,餘下的,也成不了什麼氣候。
萬幸,祖父過於無能,沒人看得上他,這次也沒有被波及。
隻是到底家中門楣無人支撐,侯府漸漸地沒落下去。
魏崤事後論功行賞,允我單開女戶,又賜下府邸財產。
而他自己,既得了民心,又抄獲大量財富,算是最大的贏家了。
沈湛的十三道奏折終也被恩準。
重新科考,選拔女官。
他主持完這次選拔後,便請旨辭官。
聽說他鬱結在心,身體已經不大好了。
魏崤準了。
而我並不關注這些,隻因此次選拔,我的名字被懸掛在榜首。
自此,我便以女子之身躋身朝堂,開啟屬於自己的人生。
隻是每到夜晚,總會有些煩惱。
魏崤偷溜出宮,不要臉皮地黏在我的床榻上:「早點給朕生個太子吧,我想退休!」
退休?真是奇怪的言論,怎麼會有人不熱愛工作呢?
我還要做第一女丞相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