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有個丫鬟在跨門檻的時候不小心踩到裙擺,摔了手裡的石榴珊瑚盆景。
石榴寓意多子多福,這一摔,鳳陽郡主頓時沉了臉,罰丫鬟自行鞭腿二十下。
一個時辰後,聽說那丫鬟沒挺過來,去了。
記得讓春雪去後院查看的時候,那丫鬟明明隻是腿腳不便,並無性命之憂。
有人說鳳陽郡主這是和我鬧了矛盾,轉頭把氣撒到丫鬟身上。
第二天團圓宴,我喝下鳳陽郡主敬的茶暈倒,旁人也就理所當然地認為是鳳陽郡主氣不過,蓄意報復。
兄長連忙找來太醫為我診脈,隔著屏風,我看見鳳陽郡主臉色慘白地杵在原地,「我沒有!不是我!」
她不停重復著這兩句話,可惜沒人信她。
很快,崔凌正氣浩然地抓來一個丫鬟,「說!你為什麼要在茶裡下鶴頂紅?」
在場之人倒吸一口涼氣,
有人咬牙切齒,「之前逼S長興伯的意中人,昨天又打S一個丫鬟,今天竟膽大到毒S平陽侯府的小姐,她分明是仗著自己的外祖父是帝師就為所欲為!」
「我沒有S她們!」鳳陽郡主氣紅了眼。
「快說!」
崔凌一聲催促,丫鬟跪在地上瑟瑟發抖道:「是奴婢想為S去的姐姐報仇,這才在郡主敬的茶裡下了藥。」
如此拙劣的解釋,根本就沒人信。
大家都認為崔凌這是護妻心切,隨便找了個人給鳳陽郡主當替罪羊。
現在他們連同崔凌一起罵。
鳳陽郡主哽咽:「崔郎……」
崔凌溫柔笑笑:「有我在,一定會沒事的。」
這時,我抬眸看向太醫。
太醫會意,拱手道:「小姐隻是中了暑熱,
並無大礙。」
全場哗然。
崔凌的臉色肉眼可見變得僵硬。
他想借鳳陽郡主的手除掉我,殊不知他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的監視之下。
昨天S掉的丫鬟是為了給今天造勢,剛才假惺惺的維護是為了蒙蔽鳳陽郡主的眼和心。
今天要是成了,那崔凌便是一舉兩得。
既解決了我這個禍患,又讓鳳陽郡主對他S心塌地。
我走出屏風,看著崔凌黑沉沉的眼,緩緩一笑,「不惜以別人的性命來換郡主安全,探花郎對郡主的情誼,真是感人。」
剛剛太醫並未說我是中毒,他就找來一個兇手,信誓旦旦說她給我下了鶴頂紅。
可見心急是辦不好事的。
這下,全都是罵他崔凌草菅人命的。
沒過多久,大街小巷就都知道今科探花郎不把人命當回事,
是個冷血無情的東西。
崔凌成了過街耗子,人人喊打。
天子停了他的職,讓他好好反省,歸期未定。
不料才過一天,崔凌就官復原職。
9
尚在病中的方太師從益州趕到長安,請求天子治他管教不當之罪。
鳳陽郡主自幼失去父母,從小便跟在他身邊。
方太師認為鳳陽郡主如今的霸道無理,都是他慣出來的。
而崔凌在宴會上的所言所行,皆是為了維護自己的妻子。
言外之意,崔凌不過是盡到了身為人夫的責任,有什麼錯?
至於是誰錯了,顯然隻會是鳳陽郡主。
得知自己的外祖父都在天子面前說了什麼,鳳陽郡主隻覺得不可思議。
「長興伯的意中人是被他父母逼S的,這您是知道的。
「那丫鬟也不是被我打S的,她是自S的,您要是不信,可以去問大理寺的仵作。
「而我是您一手帶大的,我什麼品性,您明明最清楚。」
鳳陽郡主含淚質問方太師,得到的回答卻是:
「婉婉你是女兒家,不用考取功名,你也就不知道崔凌這一路走來有多不容易。
「他的策論寫得極好,按理說前兩次會試不該落榜,可他無權無勢,便遭人使了絆子。
「崔凌歷經波折才有今日,讓他因你葬送前程,你真的忍心嗎?」
「為了一個外人,毀掉我的名聲,您就忍心是嗎?」
鳳陽郡主痛心疾首,方太師隻是心疼地嘆了口氣,讓她以大局為重。
當今天子原是流落民間的皇子,幾經波折才重回長安。
登基初期,朝堂動蕩,
官員們大換血之後,天子重開科舉,廣納賢才。
方太師不忍看崔凌就此埋沒,便把自己的外孫女推到風口浪尖。
長安城裡都說鳳陽郡主是禍水,是毒婦。
說要不是她,探花郎又怎麼會幹出那等鬼迷心竅的事?
至於崔凌,他找到了方太師這座更大的靠山,便對鳳陽郡主不假顏色。
他說:
「過去長興伯意中人跳崖身亡的時候,大家也是這樣罵郡主,以前郡主能熬過去,現在肯定也沒問題。
「女子一旦出嫁,榮辱便全系在丈夫身上,郡主應當知道隻有我好了,你的日子才能好過。
「大丈夫當以天下為己任,而不是整日困在兒女情長裡,郡主會理解我的對吧?」
見識到崔凌的無情,鳳陽郡主氣得大病一場。
期間崔凌為了照顧鳳陽郡主,
衣不解帶,消瘦了十多斤。
待鳳陽郡主痊愈時,他已沒個人樣。
長安城裡都贊崔凌是個好丈夫。
不到半個月,崔凌就連升三級。
升遷宴上,他用我們彼此才能聽清的聲音說:「不知冬娘可清楚我現在的處境?」
我沒理會,崔凌便加深了笑意,「倘若是平陽侯府動了我,那便是與天子為敵,與黎民百姓為敵,冬娘若不想平陽侯府背負罵名,就請在今晚子時到映月湖一敘。」
眼底一閃而過的欲望叫我頓時沒了胃口。
見我臉色不好,崔凌假模假樣關心了幾句,又喚來府中大夫為我請平安脈。
惺惺作態,實在是令人作嘔。
崔凌還是太心急了,都沒意識到他自己違背了大周律例。
這條律例,足以徹底斬斷他的青雲路。
10
當今皇後陪著天子從民間到廟堂,其中辛苦,數不勝數。
登基之初,有大臣嫌她隻是一個漁民之女,無權無勢,不配為後。是天子力排眾議,執意立後,並頒布律例告知天下男子,勤勞持家的結發之妻,不可休。
崔凌公然違反,方太師再珍惜他的才華,也不敢和天子對著幹。
當晚我沒去見崔凌,而是好好睡了個覺。
次日天剛亮,我就精神抖擻地敲響了登聞鼓,狀告今科探花郎崔凌拋棄糟糠妻。
11
平陽侯府走丟的小姐竟然在崔家待了十三年。
而且還和探花郎崔凌做了三年夫妻。
此事一出,震驚全長安。
我看向自己傷痕累累的一雙手,雖然自打歸家以後就一直有專人為我調養身體,但一些深入肌理的痕跡是不管用多少靈丹妙藥也沒法消除的。
比如左手大拇指上的疤痕,是五歲那年做飯被開水燙到,事後崔母隨邊弄了些草藥給我敷上,說這點小傷犯不著看大夫。
結果傷口紅腫潰爛,最後隻能挖去腐肉再重新上藥。
而橫在右手掌心的那道疤,是崔父讓我去學S豬弄的。
豬沒S成,還差點沒了一隻手。
我說的是否屬實,崔凌的態度就可以證明。
他待我要是問心無愧,早在知道我是平陽侯府小姐的時候,就會說出我曾在他家生活了十三年。
而不是此刻在金鑾殿上,一臉蒼白,滿頭大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方太師冷臉拂袖,轉身就走,一個餘光也沒給崔凌。
殿外突然一陣喧哗。
是崔家二老到了。
崔凌升官,接他們到長安享清福,沒成想剛到長安就聽說崔凌出了事。
此刻二人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訴說崔凌寒窗苦讀這些年有多不容易。
接著又質問我:
「那年你跌下山崖,是凌兒背著你到縣裡找大夫,大夫說要是再遲一步,你的腿就廢了!」
「還有凌兒肩上那道傷,是你被流氓欺負,他幫你教訓他們的時候被砍的!」
「凌兒是有對不住你的地方,可他對你的好,難道你都忘了嗎?」
兩個人聲淚俱下,試圖用往事來讓我心軟。
我靜靜地看著他們,「我在崔家的十三年,沒休息過一天。做飯、洗衣、犁地、播種、收割、養豬、賣豬肉,全都是我自己。崔凌對我的那點好,我早還清了。」
「是我們從牙人手裡買了你,你才能有機會好好活著和家人團聚!」
崔母咬緊了腮幫子,一雙吊梢眼狠狠瞪住我。
我笑了,「買下我不過是因為崔凌那年已經十八,也到了該有個人暖床的年紀,而我手臂有傷,是裡面賣得最便宜的。
「所謂的崔凌救我,是他蓄意謀S沒有成功,又被人撞見,他不得不背我去縣裡。」
崔母臉色發白,整個人不受控地後退了兩步,「你都想起來了……」
這還得多虧了崔凌。
昨天宴席上被他惡心到,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柱子。
昏昏沉沉間便將五歲以前的事情都想起來了。
我在上元節的晚上被拐走,身上值錢的東西都遭人搶走,為了留住母親留給我的小金鎖,我挖掉手臂的一塊肉,把它塞了進去。
後來被崔凌發現,他挖出金鎖,又把我推到山腳。
額頭上的疤就是崔凌用石頭砸的。
他想置我於S地,好在老天有眼,沒讓他得逞。
他們一家三口憑金鎖斷定我出身富貴,對我好也隻是想著萬一我被家人找到,他們能索要一筆不小的錢財。
隻是沒想到這一等就是十三年,耗盡了他們的耐心。
崔母嗫嚅著唇,久久說不出話。
崔父不知何時已經跌坐在地上,兩腿抖得像篩糠。
至於崔凌,他耷拉著腦袋,嗤笑一聲,「你是贏了我,可你的名聲也壞了,他們都會議論你跟一個男人睡了十三年!你這輩子都別想再嫁!」
名聲這種東西,隻要自己不在乎,那就誰也傷害不到我。
我走近崔凌,輕輕啟唇,「不管我嫁不嫁得出去,你都沒機會看見了。」
崔凌猛地抬頭,恨不能把我給吃了。
我後退一步,「再見了,
探花郎。」
12
崔凌喪盡天良,天子命人將其所犯罪行編輯成冊,印刷傳唱,警醒世人。
天子說崔凌任由我處置,很快我就收到了鳳陽郡主的一封信。
信上寫:
「他欺我,辱我,求表姑讓我給他一刀。」
鳳陽郡主這一刀,讓崔凌變成了閹人。
之後我又把崔凌給了兄長。
他早就想收拾崔凌了,隻因我想自己動手才一直忍著。
兄長下手一下比一下狠,但都不致命。
每天就這樣吊著崔凌的一口氣,讓他生不如S。
13
除夕這晚,大理寺來人說崔凌快不行了。
我到了牢裡,崔凌望著窗外紛飛的大雪,艱難地張開幹澀的嘴。
「那年冬天,你到我家,
我給你,取名冬娘。」
「冬娘,去給我鋪床吧,我溫完書就來。」
他偏頭一笑,枯皺的臉上堆滿層層疊疊的褶子,偶爾還見到一兩條蛆在傷口裡面鑽。
「我叫陳映貞。」
我冷眼看著,一遍又一遍地向崔凌強調。
崔凌如夢初醒,逐漸驚恐,「你個毒婦!」
他撲過來就要掐我。
我一腳踹在心口,「到地獄再罵吧。」
崔凌嘔出一大口血,倒地不起。
他SS盯著我的方向,轉眼就沒了呼吸,睜大的眼睛裡盡是恨意。
外面燃起了煙花。
絢爛的光芒穿過牆上的小窗,蓋住了牢房裡的S氣。
又到了新的一年。
這一年,我將迎來嶄新的日子。
14
大年初一,
我接到林燕和她母親。
林母患有心疾,近兩年總是經常發作。
宮中有一位太醫專門研究了心疾三十餘年,他給林母看過之後,找到了治愈的法子。
林燕感激地將我抱住,「映貞,真的很謝謝你!」
「應該的。」我拍拍林燕的後背。
闲暇之餘,林燕提起崔凌,問他現在混得如何了。
我望著城外亂葬崗的方向,「應該是一具白骨了吧。」
「啊?」
林燕還不知道崔凌已經S了。
但是不重要。
「不提他了,我帶你去東西兩市逛逛。」
「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