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此時離他與鳳陽郡主成婚的日子不到六天。
這天,崔凌和幾位友人在香滿樓小聚。
一位友人感慨:「崔兄真是命好,家中有懂事能幹的小妹掙錢供你念書,而今中了探花又被鳳陽郡主相中,日後我等再見,可就要稱呼崔兄為郡馬了,到時還望郡馬能夠提攜一二。」
「還望郡馬能提攜一二。」
另外幾人齊聲向崔凌敬酒。
一聲聲郡馬叫得崔凌飄飄然,「好說,都好說。」
一牆之隔的房間裡,我讓店小二送去一壺劍南春,就說是恭賀探花郎新婚之喜。
很快,就聽見崔凌問店小二:「你可知隔壁是誰?」
「是平陽侯府的小姐。」
店小二剛說完,桌上就有一人接過話茬:「先前聽聞平陽侯府從人牙子嘴裡審出了走失小姐的下落,
沒想到還真被找回來了。聽說是在襄平的一個小縣城裡待了十三年,我沒記錯的話,崔兄也是襄平人,說不定崔兄還見過這位陳小姐。」
崔凌手裡的劍南春砰一聲擱到桌上,像是突然被嚇到,沒拿穩。
他看向說話的人,「可知這位陳小姐是何模樣?」
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紛紛搖了搖頭。
「這位陳小姐在外總是戴著帷帽,無人見過她的真面目,大概隻有平陽侯府的人才知道她的長相。」
「都說陳小姐小時候像極了她的外祖母,想來長大之後也和已故的太皇太後沒差多少。」
「太皇太後年輕時乃天下第一美人,這位陳小姐必然也是國色天香,傾國傾城。」
在一片誇贊聲當中,貼身丫鬟春雪為我推開面前的兩扇門。
「不好意思,映貞讓各位失望了。
」
我摘下帷帽,露出額頭上的疤。
幾人倒吸涼氣,眼裡流露出惋惜之色。
當然,除了崔凌。
他眉頭緊皺,背脊緊繃,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我盈盈一笑走過去,「探花郎怎麼好像不認得我了?」
5
方才猜測崔凌見過我的那人高興地一拍桌子,「還真被我說中了!不知崔兄與陳小姐是如何認識的?」
「我和探花郎、」
「談不上認識,隻是陳小姐在縣裡經營了一家豬肉攤,我去趕集的時候同陳小姐有過幾面之緣。」
話剛出口就被崔凌打斷,我輕輕蹙眉,「探花郎這是在急著跟我撇清關系嗎?」
崔凌的迫切,桌上幾人都看在眼裡。
隻有心裡有鬼的人,才會言行反常。
我好整以暇地等著崔凌下文。
隻見他起身向我行禮。
「陳小姐贈我豬肉,我教陳小姐識字,這是禮尚往來。過去陳小姐念著我的好,願意叫我一聲兄長,是我的榮幸,眼下陳小姐今非昔比,絕不能再像從前那般待我,若是叫人誤會,那可就麻煩了。我倒是沒什麼,隻是女子清譽向來重要。」
崔凌鎮定自若,仿佛事實真如他所說。
演得這麼好,不去登臺唱戲真是可惜了。
崔凌怕我說出和他的過往,我亦沒有自揭傷疤的癖好。
「探花郎說的是,那我就不打擾各位了。」
聞言,崔凌松了口氣。
我轉身離開,卻又在即將跨過門檻時突然停下。
待我回頭時,瞥見崔凌袖子底下的兩隻手猛地攥緊。
我笑笑,「上次嫂嫂教我用我更省力的辦法剔豬腿骨,
我還沒來得及感謝嫂嫂,還請探花郎代為告之。」
這個嫂嫂顯然不會是金尊玉貴的鳳陽郡主。
「崔兄你成親了?」
不知是誰驚呼一聲,幾雙眼睛齊刷刷看向崔凌。
我眨眨眼反問:「探花郎成婚已有三年,這事你們不知道嗎?」
崔凌薄唇抿緊,臉上沒什麼血色。
倘若我現在隻是個丫鬟,崔凌絕不會是這副嘴臉。
他會先駁斥我,再尋個借口將我除掉,讓我永遠也不能再礙他的眼。
一個人微言輕的小丫鬟,在他這位未來的郡馬面前不值一提。
崔凌跟我打賭的時候胸有成竹,不就是這麼想的嗎?
沉默良久,崔凌低頭苦笑,「我父母看她實在可憐,就把她從牙人手裡買下,我拿她當親妹妹對待,沒想到她竟是這麼向外人說我和她的,
都怪我在拒絕她以身相許的時候不夠嚴厲……」
寥寥幾句就勾勒出一個對他情根深種且執迷不悟的小姑娘。
崔凌不去寫話本子真是可惜了。
在另外幾人此起彼伏的「原來如此」中,我輕輕摩挲著放在袖子裡的字據。
崔凌歸家那日,曾說聖上誇他字寫得好,甚至當著文武百官的面連誇了他三次。
之後他的字便被爭相傳閱。
說長安城裡無人不識他崔凌寫的字。
事實證明,崔凌沒有誇大其詞。
長安城裡的各大書齋,就屬他的字帖賣得最好。
連三歲小兒都認得崔凌的字,更別提桌上這幾位跟崔凌交好的。
白紙黑字,不知崔凌又會作何解釋?
6
萬萬沒想到才剛拿出字據的一個角,
崔凌竟兩眼一閉,當場暈了過去。
大夫說是舊疾復發所致。
此前崔凌為救鳳陽郡主,左胸挨了一刀,傷口距離心髒不過一寸。
傷勢嚴重是真的。
暈得蹊蹺也是真的。
難不成我每次拿出字據,崔凌都要舊疾復發一次?
顯然是行不通的。
當晚,崔凌送來帖子,說他白天突然暈倒,害我受驚,明日中午會在映月湖設宴向我賠禮道歉。
崔凌這是想趕緊處理掉我手裡的字據,免得我用它生出什麼事端。
旁的事,他可以胡編亂造,但字據是他一筆一劃親手寫的,沒那麼容易狡辯。
「我既然受到驚嚇,那我休息兩天是不是應該的?」
春雪抿唇一笑,「奴婢這就去給探花郎回信。」
春雪原是跟在母親身邊伺候的,
母親見她行事機靈又會拳腳功夫,就派她來照顧我。
既然要朝夕相處,我和崔凌的那些事也就沒瞞著春雪。
讓崔凌等著的這兩天裡,春雪早中晚都會向我匯報崔凌的狀態。
無非就是心不在焉、煩躁。
這也就是趁鳳陽郡主去了益州侍疾,崔凌才敢毫不掩飾自己的情緒。
到第三天,崔凌再次遞來帖子,先是關心了我的身體一番,再說他傍晚在映月湖設宴,若我有空,請前去吃頓便飯。
宴席設在湖心的一艘畫舫上,我剛進房間,便聽見崔凌哽咽地喚了聲「冬娘」。
四下無人,隻有我和崔凌。
他兩步並作一步上前來抓我的手,「冬娘你五歲到我家,深知我考取功名有多不容易,此番若不是方太師相助,我就遭了牢獄之災。
「鳳陽郡主又是方太師的外孫女,
我實在不好拂了她的意。
「冬娘你應該也知道,鳳陽郡主這人是出了名的霸道,但凡她看上的,必須要得到。
「當初她喜歡長興伯,就逼得長興伯的意中人跳崖,堂堂伯爵尚且如此,更何況我一個無權無勢的平頭老百姓。
「冬娘,我會那麼對你,實在是無奈之舉。」
說到最後,崔凌紅了眼眶,仿佛他真是被逼無奈。
我嘆了口氣,替他擦去眼淚,「所以你那般狠心地對我,是為了我好是嗎?」
「冬娘,我對不起你。」
崔凌順勢握緊我的手,一句話哽咽三次,似乎他真的對我充滿愧疚。
我牽動嘴角,扯出一抹苦笑,「那你為什麼不在一開始就跟我說?」
崔凌滿眼悽愴,「隻有讓你恨我,你才能徹底放下離開。」
真是說的比唱的還好聽。
「既如此,現在又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探花郎不日便要與鳳陽郡主成婚,這是想讓我去搶婚不成?」
委屈的眼淚說來就來,我甩開崔凌的手,轉身就哭。
崔凌趕忙安慰:「我並非這個意思,是我自己午夜夢回,總看見你傷心落淚,也是我自私,想得到你的原諒。」
確實是自私。
普天之下怕是找不出第二個像崔凌這般自私自利的小人。
一邊想做郡馬,一邊又想借我攀上平陽侯府。
既要又要,惡心至極!
我什麼也沒說,隻是一味哭泣。
崔凌耐著性子,低聲下氣地一遍遍問我:「冬娘,我該怎麼做才能得到你的原諒?」
在不知道第幾遍過後,我終於正眼瞧他,「跪下。」
崔凌臉色一僵,「冬娘……」
他該不會以為跟個孫子一樣在我面前轉來轉去,
我就能原諒他吧?
心下嗤笑一聲,我委屈道:「父親母親和兄長待我如珠似寶,倘叫他們知道崔郎的所作所為,崔郎不僅會丟了仕途,說不定餘生還得在牢獄裡度過。是我從中周旋,崔郎才能安然無恙。」
崔凌攥緊了手,「當真隻要我下跪,冬娘就會原諒我?」
「跪吧。」
早在回家第一日,兄長就說他要抓了崔凌,打他個半S不活。
父親母親也說要將崔凌流放嶺南,罰他終身不得再回長安。
但我覺得這兩種懲罰都太輕了。
崔凌不是喜歡攀高枝往上爬嗎?
那我就讓平陽侯府成為懸在他頭頂的一把刀。
終有一日,這把刀會落下,斬斷他的青雲路。
現在,崔凌沒有別的選擇,他隻能乖乖跪下。
他不僅要跪,
還得跪得讓我開心。
這會兒崔凌像條乞食的狗一樣伏在地上,仰頭望著我,「冬娘,能原諒我了嗎?」
我拿出袖子裡的字據,微微一笑彎腰,「如果我說原諒你了,你下一句是不是就讓我把它交給你?」
崔凌終於意識到我前面都是裝的,溫和的眼神陡然變得尖銳陰狠,「冬娘!」
7
「我叫陳映貞。」我慢慢站直身體,垂下視線,冷眼糾正。
崔凌咬牙切齒,「陳映貞!你別欺人太甚!」
崔凌咬牙切齒想要站起來,被我一巴掌扇回去繼續跪著。
我在崔家幹了十三年的重活,崔凌就養尊處優了十三年。
瞧瞧,這細皮嫩肉的臉都出血了。
「想要回字據可以,隻要你按承諾做到就行。」
「不可能!」
崔凌掙扎著想爬起來,
我一腳踩在他的心口,他登時往後一倒,悶哼一聲,再難翻身。
「好啊,那我就把這張字據交給各大書齋,想必不到一個晚上就會傳遍整個長安,屆時看你怎麼解釋。」
「你就不怕旁人知道你爬公爹的床嗎!」
崔凌目眦欲裂地將我瞪住。
我淺淺一笑,「看來探花郎這是還不清楚自己的處境,你現在能跟我說話,是因為我還不想要你的命。」
崔凌兩隻手捏得咯咯作響,然而他什麼也不能做。
隻能乖乖狗叫,乖乖表演狗澆柱。
戲看完了,也該走了。
我疊好字據放回袖子,「探花郎的表演不及路邊野狗的三分之一,著實無趣,再給探花郎一個機會,隻要探花郎能把我這些年花在崔家的錢還回來,我就把字據還給你。」
「陳映貞!」崔凌雙眼血紅,
恨不能把我生吞活剝。
我沒理會,轉身就走。
崔凌除了照做,還有別的法子嗎?
8
崔凌隻是一個正七品的翰林院編修,按理說光憑他那點俸祿,要想還清我花在崔家的錢,得到猴年馬月去了。
可他不到兩天時間便湊齊了。
雖然我沒算過自己具體給崔家花了多少銀兩,但兩大箱黃金肯定是夠了的。
這次我說到做到,把字據給了崔凌。
剛拿到手,崔凌就把字據給燒了。
他一句話也沒說,轉身就走。
春雪檢查了兩個箱子,確認都是黃金。
「小姐,您說他這些金子都是從哪兒來的?」
看崔凌剛才一副底氣十足的樣子,黃金應該是鳳陽郡主給的。
就是不知道崔凌是怎麼跟鳳陽郡主說的。
但是稍微想想也知道,肯定不會是什麼吉祥話。
翌日便是大婚,我這個做表姑的按禮數得去給鳳陽郡主梳頭送吉祥話。
等我說完,鳳陽郡主屏退左右,說有幾句體己話要跟我這個多年未見的表姑講。
她起身,從梳妝臺上拿過一根金鑲翠蝶碧璽花蝠簪在我發間比劃。
「隻要表姑守口如瓶,我和崔郎日後會多多孝敬您的。」
簪子落在一個合適的位置,鳳陽郡主扶我坐在銅鏡前,笑靨如花道:「崔郎拿她當妹妹,可她卻對崔郎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孰是孰非,想來表姑心裡也清楚。表姑就莫要再犯糊塗,為了那三瓜兩棗去威脅崔郎。萬一鬧大了,對誰都不好。」
威脅?
我無聲一笑,原來崔凌是這麼說的。
「郡主就這麼相信探花郎?
」
「崔郎曾舍命救我,我自然是相信他的。」
可他救你並不影響他騙你。
不過這句話我沒說。
僅憑三言兩語就想讓鳳陽郡主看清崔凌這個人,不現實。
我沒再說什麼,轉身讓人進來繼續梳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