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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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並未穿著繁復的宮裝,隻一身素雅的常服,頭上簪著簡單的玉簪。


 


她屏退了左右,亭中隻剩下我與她兩人。


「宋貴人,在宮裡可還習慣?」她開口,聲音柔和,帶著關切,「哀家聽聞,陛下對你……頗為不同。」


 


我垂著眼,謹慎地回答:「勞太後娘娘掛心,一切都好。」


 


太後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裡充滿了無奈與憐憫:「孩子,在哀家面前,不必強裝。這宮牆之內,誰人不知陛下性情……他待你特別,未必是福。哀家聽說,你身邊伺候的人,皆是陛下親自挑選,一舉一動,皆在他的掌控之下,與囚禁何異?」


 


我眨了眨眼睛,沒說話。


 


她說得沒錯,攬月宮看似風光,實則處處都是元鬱的眼線。


 


我享受著他給予的庇護和特殊,

自然也生活在無處不在的監視之下。


 


但我又不在乎。


 


「哀家不忍看你年紀輕輕,便困S在這金絲籠裡。」太後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你若想離開,哀家可以幫你。」


 


我愣了愣,抬頭看向她。


 


太後的眼神慈愛而真誠,仿佛真的隻是一位心疼晚輩的長者。


 


但我沒有錯過她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精光和算計。


 


能在先帝後宮屹立不倒並成為太後的女人,怎麼可能僅僅因為「不忍心」就冒險幫助一個皇帝的「寵妃」出逃?


 


這太反常了。


 


「太後娘娘為何要幫臣妾?」


 


我直接問道,目光緊緊鎖住她的表情。


 


太後似乎早已料到我會這麼問,她臉上浮現出哀痛與恐懼交織的神情,仿佛想起了什麼極其可怕的事情。


 


「因為……陛下他,並非世人眼中那般簡單。」她聲音微顫,身體也似乎因為恐懼而輕輕發抖,「他……他是個魔鬼。」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湊近我,用幾乎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氣音說道:「你以為齊貴人真是S於意外嗎?不……不是的。」


 


我的心跳驟然加速。


 


「當年,是元鬱……是他親手放火燒S了自己的生母齊貴人!」


 


我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太後眼中含淚,卻又帶著徹骨的寒意:「他以此事博取先帝的同情與憐愛,又故意裝病在床,引得先帝前去探望……這才『偶然』看到了他早已準備好、放在書桌上的那篇《治水策》……從此,

他才真正進入了先帝的視線,一步步……走到了今天這個位置。」


 


她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刺入我的腦海。


 


太後仔細觀察著我的反應,見我臉色煞白,顯然受到了極大的衝擊,她滿意地繼續道:「這樣一個連生身母親都能狠心S害的人,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當年,他弑母時還被一名喚阿絮的宮女目睹,他亦將其殘忍滅口,當年他不過十七歲,就已滿手血腥。」


 


我愣了一下,有些錯愕地看了她一眼。


 


至此,便能確定,她在說謊。


 


「孩子,你留在他身邊,今日得寵,明日就可能粉身碎骨!哀家實在是……不忍心再看悲劇重演。」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白玉瓷瓶,塞進我冰涼的手裡。


 


「這瓶中的藥,

無色無味,隻需少量加入茶水中,便可讓他陷入沉沉睡夢,至少六個時辰不會醒來。」


 


她緊緊握住我的手,語氣急切而真誠,「隻有趁他昏睡,你才有機會拿到他隨身攜帶、可通行宮禁的腰牌,哀家安排的人才能在宮外接應你,送你離開這是非之地!」


 


「太後娘娘……我……我需要想想……」


 


我聲音發顫,顯得六神無主。


 


太後寬容地點點頭,拍拍我的手背:「好孩子,哀家知道這事突然,你且回去好好思量。但切記,機會稍縱即逝,早做決斷。為了你自己的性命著想。」


 


她說完,不再多言,轉身緩緩離開了湖心亭。


 


我獨自站在亭中,湖風吹來,卻吹不散心頭的冰冷和迷霧。


 


手中的白玉瓷瓶,

像一塊烙鐵,燙得我手心發痛。


 


11


 


我做了一個夢。


 


夢到了我第一次穿越到這裡的第三年。


 


我夜裡被野貓驚醒,發現外面雷電交加,暴雨將至。


 


我想起了小鬱子,他曾說他住的房子有些漏雨,我怕他被淋到生病,於是起床去尋他,準備讓他先來我這裡湊合一晚。


 


可來到翠翎軒,我看到了衝天的火光。


 


有一道黑影跌跌撞撞跑向我,而他的身後,跟著許多禁軍。


 


我對元鬱太熟悉了,熟悉到一眼就看出了他的身形。


 


我不知道他犯了什麼罪,隻下意識想救我在這裡唯一的朋友。


 


於是我推了他一把:「往那邊跑!」


 


而我,則引著一部分禁軍去了相反的方向。


 


那晚,我跑得沒了力氣。


 


最後被一箭射中小腿,跌入了一旁的荷花池裡。


 


沒人來救我。


 


禁軍見追錯了人,便調轉了方向。


 


我就那樣一點一點沉入了池底。


 


再睜眼時,就又穿越回自己的世界了……


 


一夢驚醒。


 


我就再沒睡著。


 


太後說,阿絮是被元鬱滅口的。


 


可我是怎麼S的,我自己還不清楚嗎?


 


至於她的其他話,我分不出真假……


 


在天剛蒙蒙亮時,房門被人輕輕推開。


 


有人帶著一身冷氣進來。


 


我輕輕睜開眼睛,看著元鬱站在燭火旁,將手烘得暖和了,才輕手輕腳地轉身過來。


 


光線昏暗,他沒注意到我醒了。


 


他輕輕掀開我被子一角,正要上來,一抬頭,跟我對視個正著。


 


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君王,竟然也會露出羞赧的神情。


 


隻是一瞬,就平靜下來。


 


極其自然地鑽進了我的被子。


 


「朕看了一夜的奏折,有點累,來你這歇歇。」


 


「你的養心殿沒床嗎?」


 


「睡不著,太空了。」他又湊近了我一些,手搭在了我的腰上:「阿絮,你這裡暖和。」


 


怪不得我前些日子總覺得夜裡睡覺怪擠的。


 


看元鬱這熟稔的樣子,怕是不知道偷偷來過多少次了。


 


他看起來確實很累,我便沒再說話,任由他這般抱著我。


 


可他也沒睡著。


 


「阿絮,你有心事。」


 


這般篤定。


 


我猶豫了好久,

終於忍不住翻身坐了起來。


 


「我想問你一件事。」


 


元鬱閉著眼睛:「你問。」


 


「當年,齊貴人是怎麼S的?」


 


元鬱沉默了好久,搭在我腰側的手一直未動。


 


就在我以為他已經睡著時,我聽見他說話了。


 


「母妃是自S的。那夜,她突然清醒過來,自己用燭火點燃了帷幔。」


 


「我想救她的,可她不願意跟我出來。」


 


元鬱一閉上眼,就能回想出當年的情景。


 


母妃站在一片火海裡。


 


臉上是他很久沒見過的,平和的笑容。


 


她說她解脫了。


 


她說,她終於能逃離這座吃人的皇宮了。


 


元鬱的額頭輕輕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阿絮,太後跟你說什麼了?」


 


我不驚訝他知道我見過太後。


 


本來,我也沒想瞞他。


 


「她說,可以幫我離開。」


 


「你想離開嗎?」


 


「不想。」


 


元鬱愣了愣:「為什麼?」


 


「因為除了你,沒人在乎我。」


 


元鬱勾了勾唇:「朕如今還是皇帝,還手握權勢,若你想,朕可以尋遍能人異士,送你回你自己的世界。」


 


「即使這樣,也不願離開嗎?」


 


我沉默下來。


 


元鬱搭在我腰間的手漸漸抽離。


 


下一秒,我鑽進被子裡,翻身回抱住了他。


 


「元鬱,我從小就是個孤兒。」


 


「被人資助著長大,讀書,我所處的那個世界,說是人人平等,可也是人人不等的。」


 


「我在那裡,依舊受人白眼,被人欺負,我沒什麼舍不得的。


 


「可是這裡,我有點舍不得你。」


 


「當年的小鬱子護著我,現在的陛下也護著我,我又不是白眼狼,知道誰對我好。」


 


我吸了吸鼻子,把臉往他胳膊上蹭了蹭。


 


「所以,別趕我走。」


 


元鬱的身體有些僵硬。


 


他緩緩抬手,在我的腦袋上摸了摸。


 


聲音有些發緊。


 


「朕,可以護著你,可是阿絮,你有沒有什麼可以報答朕的呢?」


 


我想了想,鄭重道:「我攬月宮的床以後分你一半。」


 


元鬱笑了:「好。」


 


「這就夠了。」


 


元鬱身上的味道很好聞。


 


我聞著這味道,沒過多久就陷入沉睡。


 


迷迷糊糊中,額頭感受到一片溫熱。


 


仿佛又聽見了一聲輕嘆:「阿絮,

記得等我。」


 


12


 


醒來後,天光大亮。


 


而我,正處在出城的馬車上。


 


我緩了好久才反應過來,一把掀開車簾,看到了車夫的臉。


 


總管太監趕著馬車:「娘娘醒了?快些進車裡,別摔著了。」


 


我猛地抓住車窗邊緣,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這是哪裡?我要回去!」


 


總管太監沒有回頭,隻是微微側過臉:「娘娘,陛下有旨,務必送您出城,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安全?宮裡到底怎麼了?」


 


我的心跳得厲害,一種不祥的預感緊緊攫住我。


 


「陛下昨晚還好好的!」


 


馬車速度未減,顛簸在宮外的土路上。


 


總管太監沉默了片刻,終於嘆了口氣,聲音壓得很低,仿佛怕被風聽了去:「娘娘,

宮裡……要變天了。太後與陛下之間,積怨已深,如今已是圖窮匕見之時。您留在宮中,陛下難免分心,太後也必定會拿您做文章,屆時刀劍無眼,陛下怕護不住您周全。」


 


我的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積怨?因為齊貴人之S?」


 


總管太監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復雜的譏诮:「齊貴人之S,不過是冰山一角。娘娘,您可知太後為何那般忌憚陛下,又為何處心積慮想要除掉陛下?」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太後娘娘……她看著慈眉善目,母儀天下,可這宮牆之內,誰的手又是真正幹淨的呢?」


 


他的聲音裡帶著深深的厭惡,「當年,齊貴人未入宮前,在江南老家是有一位情投意合的未婚夫婿的。兩人青梅竹馬,隻待婚期。


 


我屏住了呼吸。


 


「可先帝一次南巡,偶然見到了齊貴人的容貌,驚為天人,當即就要納入宮中。當時的皇後,也就是如今的太後,她看出了先帝的心思,為了成就自己『寬容大度、主動為君分憂』的賢名,親自出面,對齊家威逼利誘……」


 


總管太監的聲音冷了下去:「齊家雖是小官,卻也清流,起初不願女兒入宮為妃,更不願毀約。是太後,她許以高官厚祿,又以齊家全族前程相脅……最終,是太後親手將齊貴人送到了先帝的龍床上。」


 


我聽得渾身發冷。


 


「可這還不夠。」總管太監的語氣愈發冰冷,「齊貴人入宮後,因其容貌性情確實得了先帝一段時間寵愛,太後便又坐不住了。她怎能容忍有人威脅她的地位?於是暗中設計,栽贓陷害,

讓齊貴人觸怒龍顏,最終被打入冷宮,鬱鬱終生。」


 


我想到元鬱昨夜那句輕描淡寫的「母妃是自S的」。


 


想到那場大火背後該是何等的絕望,才能讓一個母親選擇用那種方式離開自己的孩子。


 


看似慈悲的太後是這一切不幸的幕後推手。


 


「陛下他……從小就知道這些?」


 


我的聲音有些發抖。


 


「陛下聰慧,又在冷宮那等地方長大,看盡世態炎涼,人心鬼蜮。他很小的時候,就隱約查到了真相。」


 


總管太監嘆息道,「這些年來,陛下與太後表面母慈子孝,暗地裡早已勢同水火。太後母家勢大,盤根錯節,把持朝政多年。陛下登基後,隱忍不發,一點點布局,暗中收集罪證,拔除黨羽……」


 


他頓了頓,

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無奈和憤懑:「太後一族豈會坐以待斃?他們見陛下羽翼漸豐,便開始不擇手段地反擊。」


 


「一方面在朝堂上給陛下使絆子,另一方面……便是大肆散布陛下暴虐無道、殘害忠良、喜怒無常的言論,將許多莫須有的罪名強加於陛下身上,敗壞陛下的名聲,讓天下百姓畏懼、唾棄陛下!」


 


我恍然大悟。


 


原來那些關於暴君的可怕傳聞,其中竟有這麼多是太後一黨的刻意抹黑!


 


元鬱的狠戾或許是真,但他絕非無緣無故濫S之人。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清理這座腐朽宮殿裡的蛀蟲和仇敵。


 


「陛下他……獨自一人面對這些……」


 


我的心像是被針扎一樣細細密密地疼。


 


他這些年,

是怎麼過來的?


 


「是啊。」總管太監的聲音裡充滿了感慨,「陛下很不容易。所以娘娘,陛下讓您離開,是保護您。這場風暴,陛下籌劃已久,絕不能有失,也不能讓您成為他的軟肋。」


 


馬車還在疾馳,離皇宮越來越遠。


 


我回頭望去,那巍峨的宮牆在晨曦中顯得格外肅穆,也格外壓抑。


 


那裡正在進行著一場你S我活的鬥爭。


 


而元鬱,把我推了出來,他自己卻留在那風暴中心。


 


我想回去陪著他。


 


無論輸贏,無論生S。


 


可理智告訴我不能。


 


我回去了,隻能成為他的軟肋,會拖他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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