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謝凌面不改色,笑嘻嘻道:
「今天是我生辰,咱就別怄氣了。我早看到你給我繡衣裳了。」
我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
我怕陸知遙被摔後留下心理陰影,便給他縫了件新衣裳,分散他注意力。
不知怎的被謝凌看到誤會了。
一旁的陸知遙懵懂開口:
「娘,什麼禮物?你不是給我縫的衣裳嗎?」
謝凌這才下移視線,看到陸知遙身上的新短褂,登時變了臉色,向他伸手。
有前車之鑑,我急忙將陸知遙護到身後。
謝凌沒碰到他,低低吼道:
「脫下來,把我的生辰禮脫下來!」
我冷冷推開他的手,冷聲道:
「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沒準備禮物。不要碰我兒子的東西。」
謝凌後退兩步,
壽桃跌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急忙蹲下去撿,瘦削肩背微微顫抖,如瀑黑發散亂如雜草。
口中反復喃喃:
「不可能,不可能……」
我有些頭痛,謝越歌恰好走近,輕飄飄掃了眼謝凌,冷哼道:
「沒出息的東西,滾一邊去。少在這丟人現眼。」
轉向我時,又恢復了溫潤的笑容:
「謝凌生辰按例本該在聚仙閣操辦。
「可惜八年前的今日,懷風上仙隕落,聚仙閣感念其誅S魔尊的偉業,今日閉門默哀。
「不過你素來賢惠,以前謝凌的生辰宴都是你親力親為的。
「正好我也很懷念你的手藝,你今兒準備做什麼?」
如果說謝凌的糾纏讓我厭煩,那謝越歌使喚人的自信就是讓我火大。
我揚手打算給他一巴掌,卻不知被誰捉住手腕。
比冰塊還冷的觸感刺得我一激靈,再轉眼就站到了院子正中央。
身旁是一襲華美紅衣的瑤怡仙子。
14
見慣穿著清雅的她,此刻的她讓人覺得陌生。
飄逸長發未盤,胸口急劇起伏,決絕、怨恨等種種情緒寫在臉上。
向來的清冷自持仿佛隻是被打碎的面具。
更奇怪的是,烏雲以詭異的速度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沉悶雷聲愈發頻繁,像極了當年的雷劫。
謝越歌趕來,證實了我的猜測:
「瑤怡,你做什麼?為何要引來雷劫?」
瑤怡仙子見到他,眼角泛起水光,修長食指直指我鼻間:
「師兄,這麼多年我一提起婚事你就推三阻四,甚至還把當年和她住過的地方整個搬到仙界。
「原以為我把她找來,你看到凡人老去的醜陋模樣就會S心,沒想到你卻更痴迷她了。
「我引來當年的雷劫,以你的修為,我們兩人你隻能救一個。我不信師兄你會對我如此無情,今天我一定要逼出你的真心。
「等她S了,我們就成親好嗎?」
我原以為他們是磊落的仙族,不至於害我一介凡人,才放心來實現諾言。
沒想到他們為情愛癲到如此地步。
可我沒工夫罵他們,因為陸知遙聽到這話不管不顧衝向我,伸出雙臂擋在面前:
「娘,我來保護你!」
他的出現讓我當即克服了對天雷本能的恐懼,趴到地上將他護在身下,心裡不停祈禱——千萬不要傷到我的兒子,陸知遙。
「轟隆——」
第一道天雷劈下時,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傳來。
我壯著膽子抬頭看去。
謝越歌像當年一樣撐起護盾。
隻不過這次他站在我身側。
口中喃喃幾句後,多數天雷便劈向瑤怡仙子。
謝越歌餘光冷漠地掃過她:
「你既要用這張臉作S,我便成全你。」
頭幾道雷貫穿瑤怡仙子的身體時,她的臉色比平常還要慘白幾分。
但依舊倔強盯住謝越歌,滿眼不服輸。
第五十道雷劈得她身子一彎,支撐不住趴在地上。
吐出口鮮血低聲委屈道:
「師兄,我好疼啊……」
第九十二道天雷劈中她的面門,她焦黑的身軀劇烈哆嗦,擠出一句:
「師兄,你當真如此無情……」
話音還未落,
她便慢慢化作灰燼,隨風消失不見。
15
冷汗瞬間湿透我的後背,我低頭翻來覆去查看陸知遙許久。
確認他隻是衣裳沾上灰後,後知後覺開始奇怪。
瑤怡仙子受九十二道天雷尚且灰飛煙滅,我當年為何能活下來呢?
謝凌的慘叫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好疼啊,快來看看我啊……」
他抱著焦黑滲血的腿,眼睛一刻也不離開我。
我厭煩地嘆了口氣:
「苦肉計就免了吧。」
又抬眼掠過謝凌受傷的神情,確認時間後對謝越歌道:
「謝凌的生辰結束了,我已信守承諾,該你送我回去了。」
謝越歌收起護盾,不贊許地搖頭道:
「還說什麼回去的胡話。
阿窈,我知道你依舊深愛我,不要再耍欲擒故縱的把戲了。
「再說瑤怡都因你而S了,難道還看不出我對你的愛嗎?」
他說著,淡淡瞥了陸知遙一眼:
「至於這個孩子,到底是我們分開後生的,我便原諒你的錯誤,將他視如己出。」
他的話仿佛火星掉進油桶,輕易引爆了我積壓許久的怒氣。
我捂住陸知遙的耳朵,忍不住開口:
「謝越歌,別再自欺欺人了行嗎,你愛的始終都隻有你自己。
「當初我從未說過自己是瑤怡仙子,你認錯了人,還汙蔑我借機攀附,自己撇得幹幹淨淨。
「如今說什麼後悔想念,句句不離打掃做飯,那你花重金去請能幹的老媽子呀。
「還好意思將瑤怡仙子的S推我頭上,分明是你騙她感情又置她於不顧,
害她想不通,和我又有什麼關系?
「觍著臉說我兒子是錯誤,說起來我這輩子犯過最大的錯,就是當年沒凍S你這個自私的混蛋。」
我語速越來越快,說完又衝上去發瘋般亂踢亂打。
雖然不一定能傷他,總歸出口惡氣。
之前是怕回不去才隱忍,好在剛剛謝越歌開口時我注意到,院外的合歡樹後,陸淮揚起的衣角。
他來接我們回家了。
16
剛走到院門口,謝凌半哀傷半威脅的聲音自背後傳來:
「你要是走了,我真的會墮入魔道。
「到時候所有人都會戳你的脊梁骨,罵你教子無方。
「難道你就不害怕嗎?娘——」
顫抖的尾音帶著無盡哀傷,謝凌從未如此真心實意喊過我「娘」。
似乎直到此刻,他才終於意識到,我之前做的一切,不是賭氣,不是報復,而是我真的放棄他了。
絕望的聲音勾起我內心深處隱秘的情緒。
我不由停下腳步,但依舊硬著心腸沒有回頭:
「若害怕這種事,我怎麼可能成為鎮裡第一個女屠戶?
「我始終堅信,女子要為自己而活,絕不能為女兒、妻子、母親的身份所累。
「謝凌你早已心智成熟,能夠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若你覺得用入魔就能威脅我,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說完,我走到合歡樹前拉住陸淮的手:
「走,我們回……」
謝越歌暴躁的吼聲打斷我:
「廢物,連個凡人都爭不過,還要我親自出手,你怎配做我兒子?」
呼嘯的風聲模糊了他後面的話,
驟然出現的光亮刺得我片刻才反應過來。
黑夜竟在一瞬間變成明亮白晝。
謝越歌的聲音回蕩在上空:
「我張開結界,你休想離開。
「都是你不肯乖乖聽話,才逼我出此下策。」
我警惕地拽緊陸知遙,陸淮伸手探測後面色凝重:
「周圍果然布滿牢固結界。」
謝越歌「哈哈」笑道:
「自懷風走後,我便是仙界第一人。我敢說,這結界除了懷風,四海八荒無人能破。」
他話音未落,我驚恐地看到一道寒光直衝陸淮面門襲來。
伴著謝越歌扭曲的聲音:
「都怪你這無名散仙,不知用何妖法,挑撥我與阿窈離心。
「我今天定要S了你和你的孽種,撥亂反正。
「我們一家三口就能重新幸福地在一起。
」
我下意識想擋在陸淮身前。
可一切發生太快,我還未挪腳步,就聽見利刃刺進皮肉的「撲哧」聲和痛苦悶哼。
陸淮的胸口迅速蔓開大團觸目驚心的血跡。
我的呼吸都快停止了。
他卻像不知疼痛似的,反捉起我和陸知遙的手:
「你倆沒事吧?」
濃烈血腥氣隨他的動作鑽入鼻腔,我雙手哆嗦著摸上他的胸口:
「快給我看看,你到底傷哪兒了?」
陸淮捉住我的手,掌心燙得仿佛在燃燒,聲音喑啞:
「我沒事,都是他的血,夫人,別、別摸了……」
我這才看到,謝越歌仰面躺在不遠處,胸口插著劍,眯著陰狠的眼瞪向陸淮:
「就算你僥幸傷我,你們也出不了結界。
「我這一生從沒有做不到的事。
「阿窈是我的,S也要和我S在一起,誰也搶不走……」
向來溫柔的陸淮,破天荒從鼻孔尖酸地「哼」了一聲。
手掸灰塵似的一揮,轉眼白晝又變回黑夜。
我吃驚地望向陸淮,謝越歌仿佛知道了什麼:
「你是、是……」
17
我好像也明白陸淮是誰了,正要開口確認。
謝凌忽然直衝我們而來。
周身黑氣纏繞,長發直立向天,雙眸血紅,長長的獠牙裸露在外。
仿佛失去理智。
陸淮上前半步,右手中指捏住拇指,輕聲道:
「定。」
謝凌立在原地,不斷扭動著身體試圖掙脫,
低聲嘶吼。
陸淮偏過頭解釋:
「若不治療,越歌仙君恐怕重傷不治。
「至於謝凌,已然入魔。若我散盡半身修為,尚有一線生機。
「夫人,你看……」
我還沒說話,裙擺忽然被不知何時爬來的謝越歌拽住。
聲音斷斷續續自地面傳來,不復剛才的囂張:
「救我……像當初那樣,再救我一次……
「我現在懂了,你是世上最愛我的人……
「我不該那般待你,給我個機會贖罪吧……阿窈……」
他的話也許是騙我救他,也許是真的。
可一切都與我無關了。
我不動聲色後退半步避開謝越歌,朝陸淮搖頭道:
「這些都是他們的選擇,同我們無關。隻要別傷及無辜就好。」
陸淮了然點頭,低頭睨了眼謝越歌,磨牙道:
「你不是喜歡用結界囚人嗎?你倆就待在我的結界裡自生自滅吧。」
他說著輕揮衣袖,謝家父子就消失不見。
我盯住陸淮翹挺的鼻梁,試探性喊道:
「懷風上仙?」
剛剛還意氣風發的陸淮立刻垂頭,視線飄到陸知遙頭頂,低低哼道:
「夫人,聽我解釋……」
這個反應足以讓我知道答案,我急急打斷他:
「當初我能承受住九十二道天雷,是你救了我的性命嗎?
「那時我忽然復明也是你在幫我嗎?
「還有,八年前你驟然隕落,是因為……我嗎?」
陸淮毫無預兆地抱緊我,灼熱體溫隨強健心跳一下下貼到我皮膚上:
「對不起,當初擔心你介意我仙族的身份,才沒提起,不是有意瞞你。
「夫人想知道什麼,我現在坦白……」
安靜得像背景板的陸知遙忽然擠進我們懷中,癟嘴委屈道:
「爹娘,有什麼能回家再說嗎?我真的好餓啊。」
我戳了戳他臉上堆起的嬰兒肥,心都要化了:
「好。」
陸淮單手抱起他,下巴親昵地蹭他臉頰,朝我笑道:
「那就請夫人先定奪,今後我們住仙界還是回鎮上?我和孩兒好奉旨行事。」
一大一小兩張期待的笑臉,
綻放在隨風搖曳的合歡花影下。
我莫名產生了一種預感。
往後餘生,風吹合歡,風吹年年,年年合歡,歲歲安瀾。
我也撲進陸淮的懷抱,爽利笑道:
「回鎮上,我剔條最好的五花肉,一會兒煮酸菜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