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娘,你快告訴他,我不是小偷,把手鏈還給我。」
陸知遙說的手鏈不是什麼昂貴首飾。
是我特意打磨的豬驚骨,編上紅繩,為他壓驚安神用的。
他一直很喜歡,片刻不離身。
想到這裡,我向少年伸手,為陸知遙撐腰:
「這是我兒子的手鏈,麻煩你還來。」
少年一點沒有做錯事被抓住的窘迫,不慌不忙戴上手鏈,手覆上我的掌心:
「娘,我是謝凌。」
多年未見,當初還不到我大腿的謝凌,如今比我還高半頭。
他的五官依舊像謝越歌,隻是氣質相差許多。
眼神孤傲,唇緊抿成直線,不復以前的淡薄。
我有些恍神時,謝凌輕描淡寫道:
「是這個小鬼偷了你親手給我編的手鏈。
我隻是拿回自己的東西而已。」
他面不改色撒謊的模樣成功氣笑了我。
謝凌出生後沒多久,有段日子每晚都會驚厥,我確實也給他做過手鏈。
那時我求了許多家才求到一塊豬驚骨。
因為看不見,銼刀銼得滿手傷才磨好骨頭。
可謝凌第一次見到瑤怡仙子時,就換上了她送的水晶手鏈。
我問起過豬骨手鏈的去向,他沉默片刻才想起來:
「哦,你說那塊破骨頭啊?
「我還想問你是從哪個垃圾山撿來的?
「拿去喂狗,狗都不吃。」
想到這裡,我甩開謝凌的手,沉下語氣嚴肅道:
「這不是你的手鏈,你的早被你親手拿去喂狗了,還來!」
謝凌眼底劃過一絲心虛,隨即泛起淚光,指著陸知遙委屈道:
「他是誰?
他憑什麼有娘親手做的手鏈?」
我輕撫陸知遙的頭,一字一頓向謝凌鄭重道:
「他叫陸知遙,我的親生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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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凌的臉陡然煞白。
他像是承受不住打擊,身形有些許搖晃:
「他是你兒子,那我算什麼?」
沉默的陸知遙卻像是抓住機會。
突然衝向愣在原地的謝凌,拽下手鏈。
隻是跑得太急,踩上一棵白菜。
剛剛還在發呆的謝凌瞬間周身爆發黑氣,眼眶通紅瞪向陸知遙:
「你怎麼敢踢壞娘最愛的白菜,我要S了你,我要S了你……」
癲狂的模樣讓我一下子想起,瑤怡仙子說謝凌入魔的事。
我越看越像,有些害怕,陸知遙卻大膽反駁道:
「娘才不喜歡白菜呢,
她最愛的是太陽花。」
謝凌仿佛忽然恢復了理智,冷笑道:
「你知道什麼,以前我家院子裡種滿大白菜,每棵娘都精心照顧,一日不曾懈怠。」
他視線移向我,沾沾自喜道:
「對吧娘?是不是隻有我最了解你?」
陸知遙立刻炸毛跺腳道:
「娘說過喜歡太陽花,光明熱烈,積極向上!哪有人喜歡白菜的?」
我望向謝凌,開口阻止這場鬧劇:
「我兒說得沒錯。」
謝凌臉上一喜。
我繼續緩緩道:
「我喜歡太陽花,壓根不喜歡白菜。
「當初隻是因為你們父子愛吃,才種了滿院。
「還有我不是不想懈怠,隻是沒人幫忙罷了。」
看到謝凌震驚的表情,
我忽然為過去的自己感到不值。
原來我為生計和他們拼命勞作時,他們卻覺得,這些都是我的喜好。
……
謝凌低沉的冷笑聲將我拉回現實。
他指著陸知遙,酸溜溜又恍然大悟道:
「我知道了,你是看他在才故意這麼說的吧?
「反正你都回來了,我也就不和傻凡人計較了。」
說完他跑去給白菜澆水。
陸知遙瞥了他一眼,湊到我耳邊,小聲問道:
「娘,這個哥哥是不是耳朵生病了?怎麼聽不懂娘的話?」
我刮了刮他的鼻子,無奈道:
「他沒生病,也聽得懂。
「隻不過他和他爹一樣,從未真正關心過娘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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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要帶陸知遙回屋休息,
謝越歌和瑤怡仙子從天而降到院子裡。
謝越歌同以前沒什麼變化,白衣隨風飄揚,不染分毫汙穢。
垂眸看向我,纖長睫毛投下陰影,斂去情緒:
「江窈,你終於肯過來認錯了。」
他說著,手臂下意識微微抬起。
這個動作讓我想起未生下謝凌前。
每次賣完肉回家,我都會快步上前挽住謝越歌的胳膊,同他分享一天的見聞。
可現在我才意識到,哪怕我說過好多次有危險,可他從未陪我去過一次肉攤。
因為丟人。
……
謝越歌等了片刻,見我沒有動作,僵硬地放下手臂。
轉頭雲淡風輕吩咐道:
「以後我們一家三口就和和美美住在這裡。」
我正懷疑耳朵出了問題,
他又說:
「知你喜歡打掃,我就把原來的屋子整個搬來。
「知你愛給我們做飯,特意多添個灶臺送你當禮物。」
感覺到陸知遙攥著我的手越來越緊。
我正摩挲著他的指腹安撫,謝越歌淡薄的臉浮起清淺笑意:
「你以前性子過於倔強,如今想通了肯過來,我自然會原諒你。
「你也看到了我不計前嫌為你做的一切。」
他邊說邊掃了眼院子,狠狠剜了一眼謝凌,又柔聲道:
「謝凌隨你,性情剛直。你若不喜歡他,過幾年我們再添一個女兒。
「這不就是你從前夢寐以求的生活嗎?」
我終於察覺到,瑤怡仙子似乎並沒同謝家父子說清楚我過來的緣由。
當即偏頭質問她:
「什麼意思?
我們不是這麼約定的。」
瑤怡仙子櫻唇輕啟,謝越歌卻一步站到我面前笑道:
「我同你講話,你怎麼看向瑤怡?
「眼睛還看不見是吧?怪我太過高興,忘記先為你治好眼疾。
「放心小事一樁。隻需我信手掐訣,你便可立即恢復光明,不會感到半分痛苦。」
原來復明對他來說是如此容易的事。
他卻眼睜睜看我為此痛苦那麼多年。
我憋悶追問瑤怡仙子:
「我已經兌現諾言,現在就送我們母子回去。」
謝越歌滿臉被我無視的錯愕,急急問道:
「回去?回哪兒去?阿窈你不是來和我們一起生活的嗎?」
我可不想給他留下半分希望,指著瑤怡仙子手上的戒指,解釋道:
「我這次會來,
隻是為了兌現當初對謝凌的諾言。
「瑤怡仙子說隻要來這裡見你們一面,就可抵消,我做到了。
「最重要的是——」
我故意停頓片刻,抱起陸知遙親了一口:
「我早已成親,夫愛子孝,幸福美滿。
「沒有理由留下來。」
我第一次看到謝越歌失態的模樣。
他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
素來運籌帷幄的臉上此刻寫滿茫然、失落,以及不能把一切牢牢把握在掌心的恐慌。
「你是我夫人,怎能另嫁他人?
「還說什麼不留在我和謝凌身邊?
「江窈,你這樣合適嗎?」
沉默許久的謝凌忽然兇狠搶過戒指,指著局促的瑤怡仙子怒罵:
「都怪你這個壞女人亂傳話!
「我明明說的是要我娘陪我過完生辰,你卻說什麼見一面就好。
「戒指是我的,承諾當然也得聽我的!」
謝凌忽然改口,卻又說得合情合理。
我雖不想,也隻能依他所說,陪他過完半個月後的生辰。
心裡隱隱有些煩悶。
隻能希望半個月內,謝家父子不要再耍花樣。
12
我和陸知遙天天掰指頭數還有幾天回家。
好在自那天後,謝越歌大概傷了面子,再沒出現。
倒是謝凌每天都會過來。
我自認為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從不理睬他。
他見狀踩碎了院子裡的白菜,碾爛的葉子甩得滿屋都是。
我沒反應,他又砸碗。
故意撿起瓷片扎得滿手是血,在我面前晃悠。
心疼是沒有的,我隻覺得他吵鬧。
可我沒想到,這天他竟找機會將陸知遙高舉過頭頂,砸向地面。
沉悶落地聲響起時,我的心仿佛也跟著摔得四分五裂。
我尖叫撲過去,陸知遙反倒擦去我眼角的淚水,安慰道:
「娘別怕,我沒事。有爹的保護罩,一點兒都不疼。」
確認他衣裳都沒沾上灰塵後,我忽然想起陸淮的承諾:
「我雖是散仙,修為也足以護住你們娘倆。」
回憶衝淡驚恐,我終於有力氣起身,看向罪魁禍首——
謝凌站在不遠處挑釁地盯著我,嘴角噙著玩世不恭的笑。
臉上又含著隱隱雀躍的希望,似乎希望我說些什麼。
我哪有心情琢磨他的想法。
上前兩步,
拿出捆豬的力氣甩了謝凌一巴掌,震得手掌火辣辣地麻。
謝凌臉上沒留下痕跡,還雙眼晶亮驚喜道:
「繼續啊。」
我不想與他過多糾纏,轉身蹲下鄭重對陸知遙道:
「浪費糧食,破壞東西,傷害別人都是不對的,陸知遙,你若敢學這些,娘絕饒不了你。」
陸知遙點頭如搗蒜,謝凌卻衝到面前嚷道:
「你為什麼隻說他不說我?」
這不是應該的嗎?
陸知遙是我兒子,年紀尚小需悉心教導。
至於謝凌,從他引我遭雷劫那刻,母子情分便跟著被劈S。
他一個心智成熟的陌生人,我有什麼好說的?
謝凌重重抹了把猩紅的眼尾,繼續道:
「自從飛升後,父親不管我,瑤怡處處捧著我,
由我變得任性惹人厭,好成就她善良大方的美名。
「那時起我就在想,如果是你的話,一定不會讓我變成這樣,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懷念你以前管教我的時候?
「既然選擇回來,你為什麼不能像以前一樣對我?」
他的眼淚隨著顫抖的尾音洶湧而出。
我內心依舊毫無波瀾,甚至想起,以前我責罵謝凌殘S無辜的幼貓,他轉頭又S了一隻扔到我床上。
看我摸到屍體驚慌的模樣笑道:
「低賤的凡人,也配管教仙族?」
……
可我怕他的哭聲嚇到陸知遙,隻好開口:
「當初我親耳聽見你說,希望瑤怡仙子做你母親。
「如今你得償所願,為何又執著於讓我一介凡人管教你?」
謝凌止住哭聲,
肉眼可見地心虛片刻,又哽咽解釋:
「我當初那樣說是有苦衷的。
「我知道你是為了生我才瞎的眼,我當時還小,不敢面對現實,所以才說希望瑤怡是我娘。
「事實上,我心裡愛的人一直都是你啊。」
我微笑道:
「以前我怕你有心理負擔,從不敢告訴你我失明的原因。
「謝謝你告訴我,原來你一直都知道我瞎的理由,還如此對我。
「如果這就是你表達愧疚的方式,恕我無法接受。」
13
之後幾天,謝凌再沒出現。
我和陸知遙難得過了幾天清淨日子,挨到謝凌的生辰。
謝凌再次出現,看不出前幾日爭執的芥蒂,手裡捧疊成四方的衣裳和壽桃。
滿眼期待看我。
我覺得有些莫名,
他又開口道:
「當初你送我的禮物,我有好好保存。今年你要送我什麼?」
原來是當年那十一枚銅板。
我壓下心中的嘲諷,冷冷道:
「不好意思,找不到仙界賣東西的地方,沒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