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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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由分說地衝過來,手高高揚起,聲音裡卻夾著隱忍的哭意。


 


「程淺,你為什麼要回來?」


 


我紋絲未動,靜靜地看著她,「好久不見。」


 


她的手無力垂下,大抵不想在我這樣的人面前示弱。


 


她用力地擦了擦臉,重又恢復我熟悉的那副傲氣的模樣。


 


「這次要什麼?」


 


「你開個價。」


 


門童已經聞聲看過來。


 


盧思瑤盯著我,「說啊,你要什麼?」


 


我笑了。


 


「又要我追他啊?怎麼了?這次你又煩他了是嗎?」


 


盧思瑤咬著牙,這次揚起手甩了過來。


 


隻是那隻手被我抓住,冷著眼一把甩開了。


 


她踩著細細的高跟鞋,猛然失重晃悠著,勉力才站穩。


 


她喘著氣,

「你開個價,要什麼都行,跟他說清楚,說你從來都沒喜歡過他,讓他S了這條心。」


 


「好啊。」


 


我回答得太快,她和當年一樣愣住。


 


13


 


秦嵩是這時打了電話過來。


 


他的聲音聽上去很愉快,「我讓司機去接你,我在家等你。」


 


我看了一眼旁邊臉色明顯又白了幾分的盧思瑤。


 


「秦嵩,我不會去的,你S了這條心吧。」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平穩,「夏醫生也在。」


 


「好。」


 


坐進盧思瑤的車裡,我又聞見了淡淡的小蒼蘭香氣。


 


零碎的記憶在風裡被吹得似真似假,唯獨心底的平靜是真實的。


 


餘光裡,那個昔日高傲不可一世的校花無聲地落淚。


 


攥著方向盤的一雙手骨節泛著青白。


 


我不由開口。


 


「當年他答應我,是因為他知道是你讓我去追他的。」


 


「還有一個原因,是想看看你會不會因為吃醋就留下來。」


 


話音未落,車子猛然剎車,發出尖銳的轟鳴聲。


 


我整個人往前傾,腦海裡的畫面血紅撕裂,連帶著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


 


我想起剛到澳洲的時候,很多次我都在回過神來驚覺筆下已不知寫了多少他的名字。


 


也想起在網上看到他們被媒體拍到的出雙入對的照片,橫陳的標題寫著「天賜良緣」。


 


盧思瑤雙手抓著方向盤,垂著頭抽泣。


 


哭了很久,她才重又發動車子,仿佛剛剛突然崩潰的人不是她。


 


車子向前疾馳。


 


風裡傳來盧思瑤的聲音。


 


「我遇到了很多人,

後來發現沒人比得上秦嵩。」


 


「所以我回來找他,程淺,從小到大我一直以為他最愛的隻有我。」


 


「他可以為了我接受你,也可以為了我頭也不回地拋棄你。」


 


「可是自從你走了,一切都不一樣了。」


 


14


 


密碼沒變。


 


我輸入,提示開啟的聲音響起,盧思瑤的眼淚又流下來。


 


夏安生從沙發上起身,無奈地笑,「他進門就沒收了我的手機。」


 


但我從他的眼裡看到了落寞。


 


就像盧思瑤梭巡過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後,臉上的落寞如出一轍。


 


她輕呵,「他一次都不允許我踏進這裡。」


 


房間保持著原樣,所有的東西甚至和我離開的那天一樣。


 


餐桌上的紙巾盒空了一半,桌布上還放著我落下的帽子。


 


那一整牆的愛馬仕依然張揚,堆在下面的各式各樣的盒子更為刺目。


 


走的時候,那些年裡秦嵩送我的東西一件都沒帶。


 


廚房門關著。


 


隔了很久,秦嵩推開門,臉上帶笑。


 


「很久不做了,生疏了。」


 


他一道道菜端上桌,裹挾著椒辛辣的氣息。


 


以前他每次陪我吃家鄉菜都皺眉,動兩筷子就敗下陣來。


 


現在熱絡地招呼我們上桌。


 


盛飯,遞過來。


 


然後自己先埋頭猛吃了兩口。


 


嗆得連連咳嗽,剛剛掛臉的笑意裡紅著眼。


 


不知是嗆的,還是……


 


我沒動筷。


 


「秦嵩,我明天的航班。」


 


他不做聲。


 


盧思瑤卻哗啦拉開椅子站起身來。


 


冷著眼,「你有什麼一次都說了,婚禮我不會取消,秦嵩,你別欺人太甚。」


 


我站起身來,夏安生替我拉開椅子,自然地牽住手。


 


秦嵩飛快地抹了把臉,仍然笑著。


 


「做什麼都沒用了?」


 


「程淺,我怎麼以前沒發現你這麼狠啊。」


 


他自顧自地點了點頭。


 


「算了,隨你。」


 


「這的一切我都不會動,回頭過個戶。」


 


他抽出紙巾擦了擦嘴角,眼尾卻更紅了。


 


「好歹跟了我五年,就當……新婚禮物了。」


 


15


 


離開滬城的那天,雨過天晴。


 


我在機場的椅子上等著夏安生去託運行李。


 


手機消息一條條地彈出,是未存在通訊錄裡的號碼。


 


但那串尾號我記得。


 


秦嵩挑的,我的生日。


 


在此之前他的號碼一直是盧思瑤的生日。


 


「我又後悔了,淺淺,怎麼辦?」


 


我默默地刪掉了他發來的消息,號碼拖進了屏蔽名單。


 


抬頭對上目光灼灼看著我的夏安生。


 


他笑著,「昨天你來之前他說了很多,過去你們一起度過的每一天他都如數家珍。」


 


我也笑。


 


「吃慣了山珍海味,總惦記清粥小菜,這毛病不好,別學。」


 


夏安生笑出了聲。


 


他坐在我旁邊,輕輕地覆著我的手背拍了拍。


 


「但他讓我認識了一個我完全不熟悉的程淺。」


 


那個程淺一次次地從生活的磨難裡抬起頭來,始終笑意盎然。


 


現在的我呢?


 


總是要慢幾拍才開口,在人群裡顯得格格不入。


 


但過去的是我,現在的也是我。


 


心境不同了。


 


夏安生的手握住我的手,手心裡的暖意一點點傳遞過來。


 


他語調平常,「他假裝漫不經心地問我,他要做什麼我才肯放棄你,我說什麼都不用做,以程淺的心意為準。」


 


「但我壓根沒打算跟他談條件,他沒資格。」


 


我看向他。


 


「他記掛的是那個陪在他身邊,一心一意喜歡他的我,未必是現在的我。」


 


後悔是人之常情,但不是所有的後悔都該被接受。


 


廣播響起。


 


夏安生拉我起身,眼裡不無愁緒。


 


「好了,又要開始異地苦戀了,等著我,休年假的時候我去找你。」


 


「好啊,

記得帶蘭花。」


 


我摘下那枚戒指,套在他的無名指上。


 


他一臉無奈地拉出襯衫領裡的鏈子,細細的鏈條串著同樣的戒指。


 


「你的找到了,落在行李箱的夾層裡,虧你還說記得忘在實驗室裡了。」


 


16


 


其實那天在機場,我看見了秦嵩。


 


他匆匆地趕來,身後跟著不斷伸手想要拉住他的盧思瑤。


 


我已經穿過檢票口,扶梯一點點地向下。


 


回頭衝著夏安生招手的時候,我隱約看見了他。


 


盧思瑤抓住他的手臂,狠狠地甩了一巴掌過去。


 


秦嵩茫然四顧,那雙鳳尾眼紅得扎眼。


 


回到澳洲,很快研究所就傳來好消息。


 


我父母當年投身的研究項目有了進展,期刊的署名上除了我的名字,還加上了他們的。


 


秦嵩仍一意孤行地把滬城的那套房子過戶到了我的名下。


 


但那些文書證件漂洋過海,隔了大半個月才送到。


 


那時,我正坐在餐廳裡等夏安生。


 


屏幕上正在報道國內的盛大婚禮,因為兩家的背景備受矚目。


 


又因為青梅竹馬,連社交平臺上都滿是網友的樂見其成。


 


祝福聲一屏一屏地刷新。


 


那個穿著著名設計師操刀的婚紗的漂亮新娘,正一步步在音樂聲中走向秦嵩。


 


隻是,當她拎起裙擺,向他伸出手的瞬間。


 


音樂聲戛然而止。


 


秦嵩猛然扯掉領花,大步流星地朝外走。


 


邊走邊脫掉禮服外套。


 


任憑安保和其他人一波波衝上來試圖拉住他,卻都被他拼命地推開。


 


盧思瑤聲嘶力竭地叫他,

「秦嵩,回來!別讓我恨你。」


 


秦嵩卻充耳不聞。


 


「她不要你了,一年前走的時候就不要了,你為什麼還不相信?」


 


秦嵩生生止住步子。


 


他深深地呼吸,回過頭去看著盧思瑤。


 


「我信了啊,她說的每個字我都信了。」


 


「那又怎麼樣呢?」


 


「也許,以後她也會後悔呢?」


 


「你不也是後悔了才回來找我的麼?」


 


盧思瑤憋著哭意,看向他的眼神裡漸漸充滿了恨意。


 


「她憑什麼跟我比?」


 


秦嵩愣住,突然笑了。


 


「對啊,我怎麼早沒明白。」


 


17


 


結束在澳洲的工作後,我受邀如願調派到了港城。


 


在那裡遇到盧思瑤是在那場婚禮的兩年後。


 


她拎著幾個袋子,大腹便便,滿眼的疲憊。


 


想要過去取車子,但穿梭的車流擋住了她。


 


隔著那條路,我們遙遙地看到了對方。


 


她怔住,抿了下嘴唇,仍是朝著我走了過來。


 


「好久不見。」


 


她輕聲地說。


 


「好久不見。」


 


我們隨便找了個茶餐廳坐下,她有點緊張地不時看手機。


 


我先開了口。


 


「我先生的私人醫院就在這條街口,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幫你跟他說。」


 


她猛然抬頭看我,眼裡有些不知所措。


 


我知道她在那場婚禮後不久就草草地嫁了,對方是她父母的合作伙伴。


 


年長她許多,但卻有利於緩解她父母當時的困境。


 


後來不久便有孕,丈夫卻在一次出差途中突發腦梗,

自此大半身軀動彈不得。


 


大概不想在我面前狼狽,她很快恢復了面上的平靜。


 


「謝謝你的好意,但應該用不到。」


 


我便不再多說。


 


喝完咖啡,我起身往外走。


 


她卻突然叫我,「你……後來見過秦嵩麼?」


 


「沒有。」


 


她頓住,像是失落又像是不甘。


 


「那就好。」


 


18


 


我去到醫院的時候,夏安生正在做手術。


 


特護病房門口的兩個看護或坐或立,無所事事地玩著手機。


 


護士告訴我,秦家父母匆匆來看過他一眼,已經回滬城了。


 


我點了點頭。


 


剛要走,護士又叫我,這次聲音壓得很低。


 


「院長說他如果再不醒,

下一次的手術可能沒有再做的必要了。」


 


「但是他父母很堅持。」


 


我站在病房外,透過玻璃窗看得見秦嵩像睡著了似的躺在那裡。


 


那場婚禮後,他去了澳洲。


 


總會不近不遠地出現在我的視線裡,但是從來沒打擾過我。


 


那天早上,雨挺大的。


 


隔著寬闊的馬路,他猶豫不決,像是終於鼓起勇氣似的撐著傘朝我走來。


 


一切在那一刻徹底定格。


 


一輛無牌車穿過,秦嵩被撞得飛起,又重重跌落在地上。


 


……


 


秦家父母堅持要讓他留在港城。


 


「他唯一意識清醒的一次,隻說了一句話,程淺在哪兒,他在哪兒。」


 


夏安生接納了他,在他眼裡,秦嵩隻是個病人。


 


但顯然這個病人不打算醒來。


 


護士走來告訴我,夏安生的手術結束了。


 


我點頭,拎著愛心便當往他的辦公室走。


 


隱約地好像聽見一聲低低的聲音。


 


「淺淺……」


 


我想我應該是聽錯了,腳步緩了緩,重又往前走。


 


在我身後的房間裡,連同心髒的儀器鳴叫著,一聲比一聲急促,直到徹底停下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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