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媽媽做漂亮沙拉,我負責陪浣熊吃,露臉出鏡和口播,大家誇媽媽溫柔能幹,誇我可愛又聰明,連帶著爸爸水漲船高,成了「愛妻寵女」的模範丈夫。
爸爸的萌寵號漸漸轉型成了家庭日常賬號,換了賽道,接起了食品、日用品等家居廣告。
漸漸地,視頻裡我和媽媽的分量逐漸超過浣熊,成為流量的主體。
有很多親子用品或者服裝的廣告衝著我們找上門來,我和媽媽成為這個家新的搖錢樹。
錢在哪兒,愛就在哪兒。
我們在這個家,逐漸挺起了胸脯,過得越來越好。
爸爸拍視頻的時候演多了,慢慢地,他演起模範丈夫來腌入了味兒,日常中對我和媽媽也越來越好,和從前判若兩人。
他手機裡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小秘密少了很多,因為他怕媽媽和他離婚,好不容易做起來的賬號又黃了。
而我,因為廣受網友喜愛,成了網絡上的小明星。
我有了自己的手機,自己的賬號,做起小小 vlog 博主,憑借乖巧的形象、流利的口才,最重要的是早慧的頭腦,吸粉無數,粉絲量漸漸超過爸爸。
我們這個家,借著互聯網的發展順風使帆,過上富足安定的好日子。
父母恩愛,女兒爭氣,家庭和諧。
那條成了精的大蛇,已是過眼雲煙。
24
如今,我已經十四歲了,上了本市最好的私立初中,成績越來越優異,備受矚目。
周末回家,隻有媽媽一個人在,她正在看一檔親子節目,節目中請了好幾位知名兒童教育專家,向觀眾講解幼童的一些事宜。
媽媽穿著昂貴的柔軟羊絨衫,珠光寶氣,悠闲看電視的姿態,一看就是一位養尊處優的富家闊太太。
憋屈的過去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我在媽媽身邊坐下,挽著她,和她一起看電視。
節目中的專家正在講兒童幻覺理解。
「孩子在幼童時期,常常會被自己的幻覺困擾,他們因為大腦發育尚不成熟,又有著豐富的想象力,容易將虛擬的,或者想象的事物混淆,視為真實的存在。尤其是小孩害怕的東西,會不由自主在頭腦裡放大對它的恐懼,發揮兒童那些天馬行空的想象,進而導致大腦欺騙記憶,逐步與事實混淆……」
聽著聽著,媽媽柔軟的姿態逐漸變得僵硬。
她看向我,神色遲疑,試探著問:「念念,以前那些事,是真的存在嗎?」
她嘴唇抖了抖,似乎想起了什麼:「其實,你說大蛇會開房門的那天夜裡,我聞了門把手,沒有聞到有蛇腥味的殘留……但是我相信我的女兒,
所以以為是自己鼻子不夠靈。」
專家的話和媽媽的回憶,讓我恍惚了起來。
門把手上沒有蛇留下的氣味嗎?為什麼我記得我的房門門把手那麼的腥臭。
那股味道太明顯,隻要媽媽沒有感冒鼻塞,一定能聞到的。
我們兩個的記憶有著嚴重的衝突,到底哪個是對的?
這個選擇並不難,因為五年前,媽媽是心智穩定的成年人,而我隻是個九歲的小孩。
我望著電視,視線逐漸模糊。
五年前的記憶很多都已經褪了色,但我還是能清晰記得那些被大蛇欺負的片段。
記得大蛇開門發出的「咔啦、咔啦」的聲音。
那聲音反復地出現過,我從未想過會有幻聽的可能。
可是,媽媽說門把手上沒有氣味,這句話就像一根針,刺穿一個小小的洞口,
讓包裹著記憶的朦朧泡泡褪去迷蒙的光暈,很多事漸漸變得清晰。
如今已經 14 歲的我,仿佛從夢境抽離出來一般,去掉幼時經歷的奇幻色彩,不斷想起一些真實的疑點,自我懷疑越來越多。
當年,大蛇反復按「撕皮」鍵,發出「S、S、S」的聲音,讓我以為它想讓我S的事,僅僅發生過一次。
會不會是因為當時按鍵卡住了?
如果大蛇故意那麼按,並且知道「S」的含義,它不應該隻挑釁我一次。
在我的記憶中,大蛇討厭我、欺負我,最喜歡背著別人故意針對我。那樣的它,發明了寵物按鍵的用法,不至於隻有一次。
意識到這一點,我的胸腔內有一股茫茫然的荒蕪感,像是突然間消失了很多很多東西。
不論是認知,還是信念。
我又想到越來越多的細節。
大蛇半夜潛入我房間的那段時間,食欲不振,吃飯很少,可能是因為前一段時間我給它投毒的原因。
它身體不舒服,所以沒什麼食欲,也因為不舒服不敢多吃。
夜裡它來到我床上貼著我,就隻是貼著我,沒有丈量胃袋長度,將我吞吃入腹的企圖。
而我,因為記得大蛇進食減少,又發現它貼著我,就以為大蛇是為了吃掉我而清空胃袋做準備。
這些都隻是過度理解的小事。
最關鍵的一點是,自從我拿到大鵬借我的手機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大蛇有超越動物習性的詭異行為。
因為從前大蛇耀武揚威的姿態之類的都是我的想象,發生在不經意的時候,連我自己都沒有見到那個場面,自然沒法拍到什麼證據。
比如蛇監視我、比如它開門進臥室、比如它站得比人都還高。
全都不是當面發生的事,不是我的親眼所見,真實性存疑。
最終它咬我,還是因為我把老鼠藏在抽屜裡,又打它,逼它著急。
如果大蛇真的成了精,擁有了和人類比肩的智慧,怎麼會一改之前謹慎低調的行為,僅僅為了兩隻老鼠而衝動,甚至咬我?
它明明可以做到更好,或者狐假虎威,引爸爸去發現我抽屜裡的秘密,讓爸爸對付我。
甚至,它早就會發現手機,可以假裝不知道這回事,找機會趁我不注意,把手機咬壞,讓我沒辦法拍攝它的證據。
如果大蛇真的成了精,它不會被幼小的我以那樣拙劣的手段給扳倒。
大蛇S的時候,大概也並沒有流眼淚。
蛇沒有淚腺,無法像人一樣流眼淚。
大蛇S的時候那滴淚,隻是我出於腦補的幻視,
或許隻是光滑鱗片的反光罷了。
至於被大蛇擰開的房門……很有可能是年幼的我沒什麼力氣,本來就沒有把門關好,有重量往門上一壓,房門就會被推開。
大蛇那麼大隻,身體又重得很,稍微一用力,就能把房門給頂開。
而大蛇S後的那些妖魔傳聞,包括從殯儀館傳出最嚇人的一段——燒蛇的時候,沒了頭的蛇屍在焚化爐裡劇烈掙扎的事,大概是殯儀館工作人員捏造的假話,以訛傳訛,越傳越離奇。
三人成虎,是人類群體很普遍的現象。
細數往日種種令人恐懼的奇異現象,在我長到 14 歲,心智更成熟清醒的今天,似乎都能尋到科學合理的解釋。
哪怕沒有任何證據,隻是我暗自的推測,但「幻覺臆想」版的前因後果,
遠比「蛇成精」的版本,要更合乎邏輯,也更貼近現實。
在我默不作聲的時候,我的潛意識已經接受了前者。
我想到了幼年的經歷,從記事起,直到大蛇S亡。
我會出現大蛇成精的幻覺和臆想,都是因為我太恨它,也太怕它。
從記事起,我一直是個不受寵的女孩兒,生活在大蛇那搖錢樹光環的壓迫下,被嚴重影響著生活和學習。
作為爸爸的女兒,我的待遇遠遠不及一條寵物蛇。
在我小小的腦袋裡,總是覺得,是大蛇搶走了本該屬於我的愛,和各種物質條件。
我曾很多次地想,如果沒有大蛇該多好?如果我們是個正常的家庭該多好?
那爸爸和爺爺奶奶的愛,會不會分給我和媽媽?
哪怕沒有那麼多的錢,沒有大房子住,隻要我們一家人互相愛護,
也能過得很幸福。
可偏偏,有一條醜陋可怕的大蟒蛇橫在中間,奪走本該屬於我的一切。
我恨大蛇,也嫉妒它,所以每每看到它,都會把它腦補得十惡不赦,覺得它看著我的時候,那雙蛇眼睛洋洋得意,存著壞心。
嚴重的厭惡滋生了豐富的想象。
隻要大蛇貼近我,我就會覺得它要害我,然後徹底取代我。
然而,那些大蛇成精後隻展露給我一個人的邪惡行為,隻是源自我受迫害後內心扭曲的想象。
幼小的我並不懂,真正造成我幼年悲劇的,並不是大蛇,而是爺爺奶奶,和爸爸。
錯的從來都是不負責任的人類,所有的悲劇,都源自他們的愚昧、自私、自大,和唯利是圖。
就算沒有大蛇,那些關心和物質,也不會屬於我。
改變我和媽媽人生軌跡的,
不是大蛇的S亡,而是我一步步付諸心血的努力。
想通這一切,我皺起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我並不後悔我所做過的一切,既然大蛇沒有成精,深藏在我心底的陰霾散去,餘下的,隻有雨過天晴的滿足。
我細細籲了一口氣,對媽媽說:「或許吧,那些事也可能隻是我的幻覺。」
媽媽眉心略微壓低,望著我的目光散不去擔憂,還有些恐懼。
不過,她同樣對大蛇是否真的成精並不在乎。
大蛇S了,我們母女才有機會取代它,成為這個家新的搖錢樹,逆轉人生。
但區別是,大蛇隻是附庸的存在,而我和媽媽擁有自主權,出名的是我們本人,這是誰也帶不走的東西。
至於爸爸和奶奶他們是否真的轉了性,真心愛護我們母女,也不重要,隻要表面上過得去就行了。
爸爸現在,也不過是幫助我和媽媽出名的工具人,未來要不要像SS大蛇一樣舍棄他,隻看我們願不願意罷了。
想到美好的未來,我彎了彎嘴唇:「以前的真相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不是嗎?」
媽媽頓了頓,收斂起眼睛裡的驚懼,沒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
「不過,媽媽,你知道為什麼大蛇的骨灰是黃色的嗎?」我歪了歪腦袋,俏皮問。
媽媽緩慢搖頭,屏息等待我的答案。
「因為啊,我小時候把你放在廚房的蟑螂藥和老鼠藥,摻在大蛇的飯裡喂它吃了,可惜劑量太小,沒能毒S它。正常的骨灰是白色灰色的,它中了毒,所以燒出來的骨灰是黃色。」
我原本不知道這些,隻是記得大蛇的骨灰不正常,闲來想起,在學校機房裡查過了才知道,生前中過毒的人,骨灰會呈現明顯的偏黃。
才聯想起我因為討厭大蛇,嫉妒它,對它做過的壞事。
對媽媽坦白過後,我也搖了搖頭,但是並不惋惜。
還好當時沒能毒S大蛇,不然可能不會發展成現在的情況,現在多好啊!
我把腦袋靠在媽媽的肩上,慶幸一路走來,我做的決定都是正確的。
起初,我感覺到媽媽僵硬的身子似乎有點想遠離我,不過沒多久,她又貼回來,緊緊地摟住了我。
因為往昔的驚天大秘密被挖掘出來,外加給蛇下毒這件事,她似乎對我有生理性的恐懼,可是她太愛我,就算我是小惡魔,她也會無條件地站在我身後。
我繼續看著電視屏幕,聽專家分析「兒童幻覺」,記憶回溯到五年前,反復回味剛才梳理過的假設情況。
大蛇真的成精了嗎?
其實就連我自己,
也分不清那些情況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我也不確定我的推測是否就是真相。
不過,正如我對媽媽說的話,真相如何,都已經不重要了。
不論大蛇有沒有成精,它S得都不可惜。
沒有它的S,何來今日成功的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