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盧秋萍看了看天上的明月。
有些釋然,有些悵然。
她拔下頭上的木簪子交給崔氏。
「若是你僥幸活著逃出去了,幫我把這個帶回去交給殿下。跟她說……」
說什麼呢?
說守了那麼多年,早知道回戎人不會講信用,遲早大軍壓陣。
說將士們的不甘……
最終她隻是笑笑:「就說秋屏無能,等不到殿下了。」
67.
城牆下正在猛烈攻城。
盧秋屏分兵為兩部。
讓軍中獨生子、父子皆在軍中的兒子,兄弟皆在軍中的弟弟,全部出列。
他們負責帶著城中百姓南逃。
餘下者,將跟她一起。
68.
城要破了!
那一瞬間,盧秋屏甚至感覺到了劇烈的胎動。
但她走馬經過自己的士兵,卻無比平靜,馬蹄聲也鏗鏘有力,如同她的聲音。
「吾之同袍兄弟!
「黃泉路上,不會有你等的父母、妻兒和手足!
「隻有吾範陽盧氏與諸卿同往。
「諸卿懼乎!畏否!」
那一瞬間,將士的呼嘯聲響徹雲霄。
瀕S的軍魂又重新燃燒。
崔陶然緊緊攥著手裡的木簪。
那一瞬間,她終於懂得了殿下。
看過如此慘烈的情景,真的很難為傷感的兒女私情放慢腳步。
盧秋屏下令開城門,發起最後的衝鋒。
69.
我趕來時,盧秋屏已經率軍把回戎人誘至小峽谷。
回戎人將他們前後夾擊在中段進行屠S。
但我看得出盧秋屏在用己方被屠S的時間來拖延敵軍,保護有生力量和百姓撤退。
不錯。
這個時候,她的戰略還很清晰。
盧無咎勸我按兵不動。
「殿下,我們隻有三千暗衛,而且都沒有上過戰場,不如等候援軍……」
我還在思索如何破局。
被吵到,大怒。
「你不需要考慮這麼多,你要做的就是比本宮先S!」
盧無咎的眼神一下就清澈了:「喏。」
S地也有一線生機。
回戎人擅騎射,進了峽谷不得不下馬作戰,近身搏S其實不如我軍。
隻是人數佔據絕對優勢。
兩端還有盾陣SS封鎖。
我立刻下令:「準備巨石。先破盾陣。」
70.
一瞬間,數不盡的巨石滾滾落下,砸向首尾的盾陣。
是的,我隻有三千沒上過戰場經驗的暗衛。
可回戎人又不知道!
我命人在山上大喊:「慶烏營白清風前來助陣!」
白清風是我姨父,曾數度把回戎兵馬打得屁滾尿流。
其實人在千裡之外……
無所謂,我們會喊。
一時之間,山谷之中充滿了「白將」的呼喊。
回戎人一亂,便被平遠軍找到破綻。
北邊有一處坡道較緩,很快就有人開始往上衝。
我見敵方陣營徹底亂了,
親自帶著盧無咎下山去。
71.
我在山谷裡找到了渾身是血的盧秋屏。
但我沒想到她在山谷底下生了個小孩。
嚇S本宮了啊!
72.
暗衛擅長輕功和刺S。
確實不能衝鋒。
於是我讓他們化整為零,錨定目標,分批進行來回穿插,協助平遠軍往高地上撤。
再讓山頂上的人盡量做出聲勢浩大的樣子,狙擊峽谷兩頭。
敵軍十數倍於我!
可是,我們硬是苟到了天亮。
然後州山營援軍到來,將峽谷敵軍一舉殲滅。
73.
州山營的主將陳珐,當今太後的親兄長。
他看到我抱著昏迷的盧秋屏下山,微微一愣。
我迎著朝霞,
睥睨地看著他:「本宮,綏寧。」
那一瞬間他的絡腮胡都藏不住他的百般心思。
不大可能想到外甥女十一。
應該是,當年他對我外祖一家的構陷,想起林家那上百顆頭顱,想起赴S的先皇後……
他緊緊握住了手裡的刀。
盧無咎一個側身擋在我面前,笑道:「恭喜將軍,大破回戎,立下大功!」
陳珐意動了。
他舍不得這天大的功勞。
「末將,參見長公主。」
74.
我帶隊回到破爛的許良城休養。
盧秋屏身受重傷,新生兒十分孱弱,我親自看護。
她醒了,一把抓住我的手,哭道:「殿下怎麼回來了?!殿下不該回來……」
我抱住她,
安慰她:「別怕,本宮在。」
盧秋屏掙扎著把我往外推。
「陳珐,有不臣之心……」
這時候,盧無咎在外道:「殿下,謀逆之將已經正法。」
我高聲道:「進來。」
他推開門,提來了陳珐的頭顱。
盧秋屏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我說:「你要學會相信本宮。」
75.
陳珐並非將才。
當年那場血腥的博弈,我外祖一脈的勢力被大清洗。
直到皇兄登基後才悄悄恢復些許元氣。
他就是趁著那個時候,佔了將軍之位。
我這些年,一直關注著州山營。
也知道他在軍中縱情聲色犬馬,在軍中本就威望不高。
竟然還想撿漏這絕世大功,
真是可笑。
所以我把他騙回來,讓他去安置S去的都督的屍體。
然後在靈房以通敵罪將他圍S,收下他的五萬兵馬。
76.
回戎匆匆撤軍讓我生疑,他們的主力應該沒有受到損傷。
後來才打聽出來,領軍的王子被斬於峽谷了。
他們一定會卷土重來。
必須抓緊時間做準備。
我立刻寫信給我姨父白清風,信鴿腳程最多兩天。
五天之後他回了信,說會為我私自調兵。
主力一個月之內就會到,讓平遠道想辦法拖住一個月。
而我則要在一個月內趕回京城,去平他私自調兵之罪。
喜上加喜的是,逃出去的崔陶然帶回了和親公主的手信。
【姊問妹安,妹可來沒城駐軍。
】
我一直很冷靜。
可那時我躲起來偷偷哭了。
那座我家和親和公主經營了四代的石頭城,終於被我們的公主徹底掌控了。
且不說戰線拉長,更有縱深優勢。
連和親公主都出手了。
十年飲冰,難涼熱血。
此戰,不戰也要戰!
77.
回京最後一件事,我終於見了謝滄淮。
他們母子在城亂時跟松玉兒跑了。
謝母在路上被S。
他被正在趕往沒城的崔陶然遇見,捉住帶了回來。
這一審,才知道松玉兒就是那個內奸,是她親手給都督下的慢性毒。
她甚至不是回戎人。
她和盧秋屏好心收留的另外那九十九個孤女並沒有什麼兩樣。
回戎人隻是許以富貴罷了。
78.
此時我看著謝滄,他身上被十一打出來的傷還沒好。
「娘子……」
我垂下眸。
「你變了心,你要納妾,甚至你辱沒本宮,本宮都可以保下你。可你怎麼能叛國?」
謝滄淮連忙抓住我的裙擺,哭道:「娘子救我,我不知她是奸細。是她勾引我,利用我,才令我對不起娘子……」
我能怎麼辦啊。
他救過我的性命。
我的命很貴重。
但有一樣東西,比我的命更貴重,那就是我子民的性命。
我伸手輕輕撫摸他的臉。
「本宮的刀很快,不會令你受太多苦。」
79.
我於三軍陣前親手斬了謝滄淮。
他的人頭落地的那一瞬間,我耳中聽不見三軍將士和邊關百姓的呼聲。
我隻看見鴻雁飛過遼闊的天際。
秋後的陽光是那樣晃眼。
我知道,那年十六歲的十三娘也跟著一起S去了。
從今以後,我要警醒自己。
無論我的未來要面臨多少風雨,無論我將被S到如何境地。
我當自強,再不貪戀一絲兒女情長。
80.
我帶著崔陶然和盧無咎快馬加鞭趕回京城。
等到了京城門外,已經是半夜。
崔陶然有些擔心,她說:「不如等明天天亮,偽裝成百姓進城。」
邊關擅自宣戰。
現在朝中主和派慌了神,他們更害怕我回來清算他們。
她是怕我被狗急跳牆的人當街射S。
我說:「不用。」
然後直接讓盧無咎去叫門。
「綏寧長公主歸朝,立奏陛下——」
崔陶然嚇瘋了:「這樣我們不是伸頭等S嗎?!」
我笑了笑:「你不了解我皇兄。」
他在等我。
我也是現在才想明白的。
81.
為什麼謝滄淮哭著說自己懷才不遇的時候,我會想笑。
因為論壯志難酬者,莫過於我家。
母後的三個兒女,是這一代皇子女中的佼佼者。
而且經過她的悉心教導,我們政見相同。
但其實,細究之,最聰明的應該是皇兄,其次是皇姐,最後才是我。
皇姐選擇以身入局深入敵營,為皇朝謀劃機會。
皇兄選擇認S母仇人為母,
忍辱負重留在朝中斡旋。
但隻有我的心最狠。
我本打算進京之後大力嘲諷皇兄。
嘲諷他在這詭譎淤泥中,連身體都被徹底拖垮了。
可就在某一日,我意識到一個問題。
我知道皇兄一直派人看著我,他不管我S活隻是注視著我。
接下來謝滄淮被外派到三元……
難道不是他有意為之。
82.
很快,城門大開。
放眼望去,深夜的京城燈火通明。
兩隊黑甲士兵魚貫而出。
列隊直到城門內視線盡頭。
然後從兩隊之中,一匹白馬馱著病重的君王,緩緩而出。
他竟親自來接我了。
月色下,我看到他的容顏和十三年前很像。
甚至還是身姿筆挺,看不出他快S了。
盧無咎和崔陶然連忙下馬行禮:「參見陛下!」
他朝我道:「來。」
我騎馬來到他身邊。
他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吾妹歸矣。」
83.
皇兄最後的時光就是在給我鋪路。
他封我為皇太女。
然後率先重查當年林家的案子,以此為契機清洗朝堂。
太後被廢。
她被拖出興慶宮那日破口大罵皇兄。
「哀家此生最後悔的事就是沒有S了你這個白眼狼……」
我覺得有趣。
當年隻顧著想皇兄認賊做母。
現在細想,他是怎麼做到,讓「賊」也接納了他?
皇兄以仁君的面目苟了十三年。
但是他的壽命太短了。
臨S前,他隻能大開S戒。
84.
皇兄臨終的那天,殿內空蕩蕩的。
我緩緩走近。
他輕喘了一聲,仿佛從一個美夢中驚醒。
「雲安,你來了。」
我坐在了床邊,握住了他的手。
「朕夢見了你小時候。三歲就在弘文館門口打滾,說你要讀書……」
我輕聲接下去:「因為你們五歲才開蒙,我決定要比你們多贏兩年。」
是的,我從小就好強。
一位來自劍南道的娘娘曾經吐槽過我「吃屎都要吃尖尖」。
「父皇教我和雲寧帝王術,你非要來一起聽。」
我說:「那時候我就說要熬S你這個病秧子,
自己當皇帝。」
他輕輕笑出了聲,枯槁的病容有這麼一瞬間也煥發了生機。
「雲安吾妹,阿兄曾令你失望難過,兄甚愧……」
我低下頭:「阿兄,雲安大了,知事了。」
當年我們母族一脈如此強盛,卻被君王猜忌,一夜之間絞S。
我們焉能不想著置之S地而後生?
他這些年其實比我在外艱難百倍,甚至被人下了十幾種毒,以至天不假年。
一個盛世的夢想,需要犧牲很多人才能做到。
而此時,隻剩我能站出來了。
我問出了我一直糾結的一個問題。
「阿兄,你真的覺得我可以嗎?」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
「慈不掌兵,仁不當政,在阿兄心裡,吾妹是天生的君王,
隻是,還需歷練……
「隻可惜,朕的時間太少……」
話沒有說完,他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85.
興禮十年,帝崩,谥號文皇帝。
皇朝登基了有史以來第一位女皇,改國號為啟武。
反對的人很多。
本來忙著打仗就很焦慮,所以我把他們都S了。
皇兄走之前,林家還沒有完全平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