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嘴唇嗫嚅了一下,笑了。
為我好?希望我有出息?真是最可笑的說法。
她就是個愚蠢、無知、自私、偏執的瘋子。
她根本沒把我當人看,她隻是把所有扭曲的情緒發泄給我罷了。
指尖劃過我腫脹發熱的臉頰,燙得我心寒。
我忽然感覺呼吸都好累,於是撥開人群,往小區外的一個公園走去。
5.
小公園不大,前段時間路燈壞了,很黑,所以人少。
走著走著,我聽到了青蛙的叫聲。
前面是一片湖,應該很深,足以淹S我。
高考結束後那段日子裡,我最後的一點希望在此刻全部置換成了絕望。
「確實是個蠢貨。」我自己罵自己。
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高考結束後我竟然蠢到忘了我媽的癲勁兒,忘了如果我一旦沒考過許芷琪會遭受什麼。
我隻是沉浸在自己幻想的自由裡。
噗通——
我趁著黑,走到湖邊的白柵欄旁,直接跳了進去。
剛進水時有點溫,隨後便冷了起來,我僵硬著四肢,感受到水漫過口鼻。
「臥槽,你真不活了?」
好像有人在說話?可是水沒過了我的眼和耳,我理應什麼也聽不見。
意識像水裡的萍草一樣飄忽,有東西順著湖水往我腦子裡鑽,把我原本的意識擠了出去。
我仿佛飛起,模模糊糊地看到了岸邊。
然後我看到「我」爬上岸了,動作幹淨利落,
嘴裡罵罵咧咧……
不對!
「我」爬上岸了?
那我是誰?
我是S了還是瘋了?
「咳咳……嘔,這破水腥臭腥臭的。」
我看到「我」坐在岸邊,嫌棄地丟掉發絲上的水草。
「你是誰啊?」我茫然地問。
「我」滿不在乎地說:「你好,我是個女鬼。」
……
我沒S成?我被女鬼附身了?這真的是 21 世紀該發生的事情嗎?
不顧我的迷茫,女鬼嘿嘿笑了兩聲:
「別想了,我知道你,周欣欣。」
她準確地叫出我的名字,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讓我發抖。
「你媽純純就是個精神病,
給你逼得跳湖來了。」
「反正你也不想活了,身體就借我玩玩,我讓你爽一回。」
我仿佛就飄在身體旁邊,或是站在身體之後,總之無法拉開距離。
女鬼也沒打算爭取我的同意,把身上的水草摘幹淨後,起身就往家走了。
女鬼操控著我的身體回家時,已經七點半多了。
「我」渾身湿漉漉的,衣服上還沾著幾片水藻。
我媽坐在沙發上正在刷手機,看到「我」狼狽的樣子,輕蔑地笑了一聲:
「你知道樓下張大媽急壞了嗎?說你一個人跑了,怕你想不開。」
她把手機放下,把我從上到下打量了幾遍,嫌棄的法令紋十分明顯。
「自S去了?這麼有本事咋沒真S啊?用這種手段嚇唬我?」
「回家了就默認你同意復讀了,
我給你選了一個私立的衡中模式復讀班,一年四萬。」
完全不顧我的意見,她起身,往餐廳走去,語氣刻意地溫和了幾分。
「媽也是為了你好,花再多錢也沒事兒,洗手吃飯來吧。」
6.
我有時候無法理解我媽。
今天這樣的羞辱我,連我自S都能變成她口中的玩笑話,卻還是做了一桌子的菜。
我媽盛了半碗飯給我,坐在桌子對面,平靜而空洞地看著我,就像每一次「道歉」那樣。
女鬼加了一筷子炒青菜開始吃,猛扒了幾口飯。
「吃點肉,專家說多吃牛羊肉高蛋白低熱量。」
我媽忽然開口,把一塊燉牛肉夾起遞到我嘴邊。
「我看蔣悅經常給許佳琪燉牛肉吃,吃了對身體好。」
我看向了桌子上的那盤燉牛肉,
心裡堵得慌。
我對腥膻味道很敏感,魚、牛羊肉,我吃了都難受,會有嘔吐感。
但我媽最喜歡的就是做這些我不愛吃的東西,說著:「這些對你好。」再把肉塞到我嘴裡。
然後看著我硬忍著幹嘔地把食物咽下,再滿意地笑出來。
脫離了自己的肉體,我以「靈魂」的姿態看著桌上的食物,和我媽那明顯不正常的目光,我終於意識到這是一場權力霸凌。
「惡心,我不吃。」女鬼往後仰頭,直接開口。
我媽愣住了,眼睛越瞪越大。
畢竟她現在還不知道自己的女兒已經被「女鬼」附身了。
她不能容忍我的「叛逆」。
「你沒完了是吧?你知道牛肉多貴嗎?我都不舍得吃!」
「你耍脾氣給誰看呢?不吃也得吃!張嘴!」
她像一個炮仗,
一點就炸了,那筷子牛肉直接朝著「我」嘴裡塞來。
黏膩溫熱的湯汁糊在嘴巴上,肉塊兒被懟進唇中撞在牙上,被一股股力道推著肉往牙縫裡鑽。
即便是靈魂的我好似也感知到了,那惡心的腥膻味兒直衝鼻腔,讓胃裡一陣惡心抽搐。
「呸,我吃你個頭!」
女鬼一巴掌就把那筷子牛肉打飛了,騰地一下站起來,雙臂撐在桌子上跟我媽對視。
湿漉漉的頭發變成一縷縷的,「我」目光中透出幾分兇氣,真像個索命的惡鬼。
「四十多歲了怎麼這麼不通人性啊?我吃了惡心,懂?」
這個語氣,這個神態,這個膽子……我飄在邊上張大了嘴巴。
有點爽。
我也就做夢的時候敢這麼跟我媽對著幹。
「周欣欣!
」我媽尖叫出聲,直接把筷子往「我」臉上砸,砸得女鬼偏過了頭,臉上濺了肉湯。
下一秒,女鬼伸手就把那盤牛肉砸在了我媽腳邊。
趁著我媽愣神的片刻,她抓著桌子邊狠狠一掀,哗啦啦一桌子東西撒在地上。
湯汁飛濺,瓷片四散,把我媽的怒罵硬生生懟回了喉嚨裡。
「我不吃,聽懂了嗎?」說完,女鬼帶著我朝著臥室走去——我媽的臥室,畢竟我的房間沒有門。
嘭的一聲把門摔上,然後上了鎖。
女鬼熟門熟路地開始翻找我媽的床頭櫃和梳妝臺——她好像十分熟悉這裡的布局。
將身份證、準考證翻出來裝進了口袋後,她抽出一把剪刀,坐在了梳妝臺前。
「你要做什麼?」我問女鬼,聲音不自覺地激動到發抖。
「長發不適合你,剪了。」她答,幾剪子下去,原本及腰的長發被貼著脖子剪斷。
亂糟糟的像狗啃一樣。
可是我喜歡!
鏡子裡的「我」久違地笑了。
女鬼甩了甩短發,透過鏡子與我對視:「這就爽到了嗎?更爽的在後面。」
屋外,是我媽砸門的叫罵。
7.
門被打開來,短發的「我」站在門口,我媽顫抖著嘴唇都結巴了:「周欣欣,你、你、你鬼上身了?」
她習慣性地想要靠暴力找回主動權,巴掌還沒落下,就被女鬼用胳膊擋開。
甚至隨著爆發的一懟,把我媽給頂到了對面的牆上。
女鬼揚唇露出一個大大的笑:
「是啊!」
說完她就往外走,我媽終於反應過來,
我在她的臉上看到了幾分慌張。
「你怎麼能跟我動手?我是你媽啊!」她掉了眼淚,整個人都充斥著無措驚慌。
若是以前,我會很沒出息地心疼她。
爸爸是海員,一年恨不得十個月都在海上飄著,家裡是媽媽的一言堂。
孩子天生愛父母,在沒有任何獨立能力的年紀,我隻能愛我媽,即便她把我N待得體無完膚。
她的所有折磨都出於愛的名義,暴打後是含著淚給我做飯的道歉。
我痛,卻又被姑且稱為愛的感受綁架。
「可是媽媽,我S了,我的生命,我的身體都還給你了。」
我飄在女鬼身旁,自言自語。
被她反復踐踏、磋磨得毫無脾氣的女兒S了!
動手的已經不是我了,所以……打吧!
罵吧!和我都沒關系了!
我媽直追了過來,腳上的拖鞋差點飛出去,「你敢走!你敢走我就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個敢和你媽媽動手的畜生!」
這招是她最愛用的底牌,一共用過兩次,次次效果「奇佳」。
女鬼站定腳步,「呵……」冷笑了一下,一把抓住我媽的胳膊把她往外拽。
「行啊,那咱們再去鬧一場!我正好想跟大家說說你這個好媽媽都對我做過什麼!」
「周欣欣你放開我!有什麼話你不能在家說嗎?」
攻守易型,這次被硬拽出去的人變成了我媽。
八點多了,運動的、遛狗遛娃的、跳舞的小區裡更熱鬧了。
我倆六點多的時候鬧過一次,那些看過熱鬧的人們此時眼神裡透露著「嫌棄」。
大概是在說:「那對兒神經病母女有完沒完?
」
女鬼生拉硬拽把我媽帶到了燈光最好的地方,不顧我媽的掙扎叫喊開始大聲嚷嚷:
「都來瞧,都來聽,這是咱們小區最好的母親,作為她的女兒我要給大家講講這位最好的母親都幹過什麼!」
「她嫉妒成性,嫉妒自己的妹妹過得比自己好,於是內心扭曲變態,總想控制自己的女兒和妹妹的女兒作對比!」
「從小到大對我非打即罵,我比表妹少考一分你就用戒尺抽得我皮開肉綻。逼著我一比一復制我表妹的人生,撕我的衣服,毀我的愛好,把我餓成營養不良,明知道我吃牛肉會吐,卻次次逼著我吃然後欣賞我不敢幹嘔的樣子,公眾羞辱造謠我,讓我初中三年都活在孤立中……」
女鬼操控著我的身體歇斯底裡地咆哮著。
我很羨慕她,這些年我媽把我磋磨得逆來順受,
我一旦激動就會語無倫次,大腦空白。
這些話我在心裡排練了千八百遍,卻總是說不出口。
圍觀的人群竊竊私語,他們其實都知道我媽是怎麼對我的,隻是礙於情面從不挑破。
現在有我親自開口,眾人瞬間倒戈,奚落嘲諷悉數落在了我媽頭上。
看著我媽因為羞憤而漲紅的臉,看著「我」那吼到委屈處而落下的淚。
爽,爽到後腳跟了。
8.
我媽一開始還尖叫著辯解,可就像當年的我一樣,她的辯解無人在乎。
她想來捂住「我」的嘴,讓我的臉上多了幾道抓痕。
最後也隻是被女鬼一個寸勁兒甩開,跌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嚎。
有些人覺得鬧到這一步實在是太難看了,依舊來做和事佬。
「欣欣,那是你媽媽!
你媽對你多好,你這麼做不怕被戳脊梁骨嗎?」
女鬼緩緩扭動脖子,把頭轉過去,盯著出言勸阻的李姨,啞聲道:
「李姨,我媽總說你這個人最裝了,她說你花那麼多錢培養的兒子又醜又胖就是個廢物。」
正在當和事佬的李姨僵住了。
那個要上前拉架,也是當時勸說我媽都是為了我好的張老太太也沒逃過。
女鬼飛速轉頭,看著那老太太:
「張奶奶,我媽總說你愛撿垃圾,身上臭烘烘的,還愛多管闲事,是個老八婆。」
張老太太差點背過氣去,最後罵了一句方言髒話走了。
其它想勸架的人也都退縮了,怕被罵。
女鬼看著坐在地上哭得天昏地暗的我媽,蹲下身問:
「媽,被人胡說八道,當眾羞辱的感覺好嗎?」
我媽氣急敗壞,
伸著手要來掐「我」的脖子,卻被抓住手腕推倒在地。
站起身來的女鬼指著邊上一個正在錄視頻的男生說:
「發網上你就把全程都發了,別斷章取義。」
說完,女鬼轉身就走,把那一堆爛攤子留在了身後。
我回頭看了一眼頹然坐在地上的媽媽,她披頭散發,滿臉淚痕,在眾人審視的眼神裡幾乎要昏過去。
媽媽,這種感覺不好受,對吧?
那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呢?
我跟著女鬼飄出了小區,看著她熟門熟路地走向了我打工的託管機構。
這倒是要感謝我媽,我的成績好,高考一結束我就拿著歷年成績單來應聘助教。
說是託管機構,其實是暗度陳倉的補課班。
幹了十三天,一天跟四個班,按小時算錢到手也有兩千多了。
「咱們不回家了嗎?」跟著女鬼拿了錢,我飄ṭü₌在她身邊問。
女鬼:「身份證拿出來了,你也成年了,咱去賓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