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結果殯儀館工作人員發現患者還有呼吸，且能睜眼。
工作人員嚇得夠嗆，⽴即告知家屬趕緊送往醫院救治，還幫忙撥打了 120 電話。
據說家屬讓社區開的S亡證明，⽽且相關⼈員不會現場查看屍體。
患者到達我院急診科時，意識都是清醒的。
⼼電圖一拉，⾎一抽，診斷為急性⼼肌梗S，醫生⽴即組織搶救。
接診醫生與家屬談話，表⽰患者尚有⼀線⽣機。
當時說得很保守，其實醫⽣的意思就是積極治療，救活的可能性較大。
⽴即開綠通，聯系導管室準備介⼊手術。
介⼊通俗點講就是通過微創⼿術，將導管送至心髒冠狀動脈開口，⽤球囊擴張堵塞的⾎管，然後植入支架，
使⾎管重新過⾎。
家屬⼀聽，立馬拒絕，並表示患者年紀大了，不想讓他遭罪。
醫護人員都覺得可惜，以患者當時的情況來看，救活的幾率還是蠻大的。
醫⽣再次與家屬溝通，建議其積極治療，並一再強調有希望。
因為臨床上沒有 100% 的事，醫生也不敢保證一定能救活。
隻能強烈建議家屬不要放棄，但是家屬依舊拒絕。
雖說放棄了，但家屬也沒有拉病人回家的意思，就一直在急診觀察室住著。
家屬的目的已經很明確了，就是等著。
奈何患者生命力過於頑強，直到第三天的早上，患者仍然沒有解脫的意思。
糾結的一幕出現了。
患者竟開口講話了，不停地說餓，要東西吃。
結果陪同的四個家屬，
連一個動的都沒有。
這時，患者說了一句耐人尋味的話：「我還想活！」
觀察室的護士實在看不下去了，將早上沒來得及喝的小米粥喂給了患者。
後來，護士將此事告知了醫生，醫生又去找家屬談話。
這回醫生明確地告訴家屬，如果積極治療，病人存活的可能性很大。
家屬相互對視之後，紛紛沉默。
患者的老哥出來主事，他問醫生如果不治療，病人還能活多久。
醫生看著監護儀上的生命體徵，隻能告訴他：「這可不好說！」
幾個家屬在急診科門外商量了大半個小時後，終於決定讓患者住院治療。
不得不表揚一下急診科醫生，他對臨終關懷科老好了，有啥好事總能想到她們。
所以，他給臨終關懷科護士站打電話，
說急診有位心梗的病人，家屬主動要求明天轉到這個科，讓提前準備床位。
呃……也就是我們科，當晚我值班！
我尋思著，既然讓提前準備床位，又是臨終關懷的病人，大概率不會那麼急。
考慮到晚上就一個護士值班，再怎麼說也得等到明天八點以後再轉過來吧。
結果，我剛拿了床單被套準備鋪床，一轉頭，家屬和急診科護士就推著患者到了病區。
我抬頭看了一眼時間，00:05。
果然是「明天」，沒毛病，急診這幫大哥對我可真好。
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臨終關懷，等不了一點。
辦完住院後，系統內一查，患者當前已是欠費狀態。
醫生辦公室，值班醫生讓家屬來我這交兩千塊錢押金。
因患者從急診那邊就沒繳過費，
根據患者的欠費額度，本該交四千的。
然而，那個嘴巴有點歪的男家屬轉頭就對我說：「護士，醫生讓我交一千的住院押金，我能少交點嗎？交 500 吧！」
家屬自問自答，根本不給我回答的機會。
醫生辦就在護士站後面，我耳朵好使得很，家屬真當我是耳背呀。
最討厭別人當面罵我是聾子，忍不了。
於是我用座機，直接與醫生電話溝通，問他到底交多少住院押金。
聽到醫生說交兩千，他有些惱怒:你這小護士，我還能逃費咋滴？就五百，多了沒有！
瞬間對急診那幫小可愛的恨意又增加了一分。
合著他們那邊隻管記費，要我們這催費？
身為護士，入院第一天就向家屬催費，這是我最不願幹的事。
夜班本來就忙，
還有仨病重的，沒時間跟家屬耗，隻好讓他交了五百。
當時就一個想法：誰說醫院不能講價的？
期間家屬明確表示，不吸氧、不吸痰、不監護、不搶救。
四個家屬，留下倆人陪了患者一晚，大概覺得患者沒啥反應，家屬又去找了醫生。
臨走時還不忘囑咐我們，等病人徹底咽氣後再打電話通知他們過來。
現實情況是，咽不了一點氣，病人很難S，不僅能睜眼，還會說餓。
此外，病人住院期間不請護工。
患者的吃喝拉撒以及翻身拍背就成了問題。
為本就緊張的護理人員，又增添了一份壓力。
患者在我們科，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護士，我餓，想吃東西。」
家屬都不在，飯也沒給訂。
給家屬打電話，
結果被告知：「病人撐不了多久啦，吃了也不消化，還遭罪。你們看著辦吧，別讓他太痛苦！」
得虧沒當著患者面打電話，不然病人會怎麼想，得是個啥心情？
一個說「還想活」，一個問「多久S」，原來家人之間的悲喜也不互通。
減輕患者痛苦嘛，這個我會，我決定答應家屬。
畢竟，按時喂飯也是減輕患者痛苦的一種方式。
護工也覺得病人可憐，經常偷著給他喂飯。
但是，光靠我們投喂也不是長久之計呀。
隻好電話通知家屬，按時送飯給患者。
剛接通電話時，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家屬便回我：「知道了，我們馬上趕過去！」
想必家屬是誤會了，我趕緊解釋：「目前病人狀態良好，但需要你們按時送飯。」
電話那頭先是沉默了幾秒，
然後就聽到家屬的質疑：「我還不清楚嘛，病人多活一天，你們就能多賺一天的錢！」
我:……
掛斷電話的那一刻，我整個人都不好了。
難道不給患者送飯，不採取任何治療措施，就是為了阻止醫院賺錢？
拉回家，醫院連床位費都沒得賺，豈不是更省錢？
很難理解。
若真是沒啥救治希望的病人，像癌症晚期的，醫生早就會說「意義不大」，根本不會反復強調存活的幾率較大，也不會建議用藥。
急症且有很大生存希望的患者，家屬主動放棄的真不多見。
隻見過一例，是因為病人家裡窮，住院期間頓頓饅頭配米粥，實在沒辦法才不得不放棄治療。
看患者及家屬的塊頭，營養狀況絕佳，根本不像家裡揭不開鍋的樣子。
後來，患者 80 多歲的老母親，每隔一天就帶著塑料袋飯盒，坐免費的公交車來醫院投喂兒子。
老人除了有點駝背，脖子中間有道疤外，皮膚很白，穿著也很得體。
經常是早上七點來，下午五點多走。
有次巡視病房，無意中聽到患者老母親說：「我的身體也快不行了，兒啊你就走了吧，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患者沒聽老母親的話，又撐了一周。
這時病人痰鳴音較重，醫生與家屬商量，用點藥物或是吸痰也行。
怎奈家屬均拒絕。
總不能看著病人活活被痰憋S吧，實在看不下去，我們護士便會偷著吸痰。
吸痰用的耗材，包括吸痰管、痰桶、連接管都沒給他收費。
並不是發善心做公益，是真的不敢收費啊。
一是沒醫囑，
二是醫保查，最重要的一條是家屬明確拒絕了吸痰呀。
後來，也不知道家屬怎麼想的，請了一幫人在病房做法事。
挺有意思的，現在的法事可不便宜，都夠病人一個月的生活費了。
那天我正準備給病人喂飯，患者老伴突然問我：「你要幹什麼？」
我是護士，還能幹什麼？
擱以前我會理直氣壯地回答，但此刻多少有點心虛：「我瞧著大爺不太舒服，喂點飯，希望他能快點好。」
家屬還問我飯哪來的。
我疑惑不解，難不成患者老母親送飯沒告訴家裡人？為什麼呢？
猶豫了一下，我便如實相告：「是病人老母親送的。」
患者老伴說我衝撞了神明，暫時不讓喂。
我把飯放桌子上，耐心解釋：「沒事的阿姨，這飯都是開過光的。
」
沒多久，患者的老母親也不再來送飯。
我猜想，可能被患者老伴阻止了吧，都怪我多嘴，不該告訴她的。
我們又開始東拼西湊地投喂患者。
好在病人不挑食。
別說西葫蘆燉茄子了，就連「日～」一聲打成糊糊都成了奢望。
患者沒插胃管，護工給他的饅頭，都得掰成小塊，他一口一口直接幹咽。
飲食跟不上，患者逐漸出現低蛋白血症、水腫，嚴重的營養不良。
甚至有S亡患者的家屬，見他可憐，將剩下的半罐蛋白粉送到護士站，讓我們喂給他。
那天晚上我值夜班，巡視病房時，隻見患者哐哐砸床，並擺手示意我過去。
我以為他哪裡不舒服，或者是餓了。
然而都不是，他喘著粗氣，說話很是費力。
他沒有手機，要我給他家屬打電話，讓家裡人都來看他。
有種要交代後事的感覺。
我說好，等我巡視完病房，馬上幫他聯系家屬。
此刻患者拼命搖頭，他讓我現在就打電話聯系。
我跑到護士站，找出家屬的聯系方式，便撥了過去。
接電話的是患者老伴。
我把患者的訴求告訴他老伴之後，隻聽對方「哼」了一聲，便回復我：「讓他等著吧！」
電話倒是打通了，但意外的是家屬都沒來。
患者頻繁地催我聯系家屬，我把實際情況告訴了他。
他沉默不語，沒再要求我打電話。
四天後，患者家屬姍姍來遲，而且隻有患者老伴一人探視。
護士站對面就是患者的病房，隔著房門我們都能聽到巴掌撞擊臉龐的聲音。
不給治病，不給飯吃就算了，咋還N待上了？
衝動之下，我們差點報警。
這算不算遺棄罪？
作為病房管理者，這事得管管。
於是我借著巡視病房的由頭保護患者。
此刻，患者老伴正握著他的手，表現得依依不舍：「你看，護士都來了，你好好住著吧，我得走了。」
難道家屬都這麼會演了？可剛剛我明明聽到打耳刮子的聲音。
嚴重懷疑家屬N待患者，但沒證據。
出了病房門她就問我：「護士，依你看，他還能活多久？」
我一時語塞，這麼直白的問法不多見。
哪知她求知欲很強：「這兩天能S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