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現在弄這套,倒顯得讓人生厭。
我算了算公司的賬本,轉頭將這堆東西賣掉,得了一筆資金。
就這樣陸陸續續地送了十幾天,鍾亦琛出現了。
投資人酒宴上,他不請自來,像一尊門神立著,所有人都起身問好。
打量的眼神在我和鍾亦琛之間流轉,不過誰也沒開口挑破離婚這個話題。
邦盛集團公開的離婚消息,內地的新聞也早上了幾波。
前些日子,我聽徐太太聊了不少那邊的八卦。
誰也沒料到,原本想打著和平離婚名頭的鍾家,被半路跳出來的一個小鬼給攪和了。
原來張嘉敏聽聞離婚消息後,Ţų₅迫不及待地在網絡上曬起和鍾亦琛的合照。
雖然照片裡鍾亦琛隻露了半邊背影,
還打了碼,但還是被眼尖的人拆解出來。
打了雞血的網民朋友,分工分析張嘉敏的一千多條帖子,各個時間線對應的 PPT 在網上盛傳。
她開通小號一個個回懟那些人,卻被人挖出鞭屍。
她講:「他又不愛他老婆,留不住男人的心,能怪誰?」
有人回:「超搞笑,他不愛老婆愛你個S三八嗎?(沒有為樂色說話的意思),你三月份曬的那條項鏈,是他老婆去年出席周年慶戴過那一款的邊角料做的,哇塞,好愛啊。」
「錢在哪裡愛在哪裡,姑且這麼認為,去年鍾亦琛在慈山寺以他老婆的名義捐贈了一座金身佛像,價值三千萬。」
吵吵鬧鬧不休止,到後來我都懶得再聽。
再看鍾亦琛,離婚、出軌對他好似沒有任何影響。
甚至因為網民和張嘉敏的對峙,
出軌兩個字在他身上成了風流韻事,成了他印證魅力的一環。
而同樣的罪人,張嘉敏早已被攻擊得體無完膚。
就像他現在這樣,若無其事地笑著,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身後的腳步不緩不慢地跟著,我停下來:「有什麼目的直說吧,我沒有時間同你繞彎子。」
他放下酒杯,不緊不慢地說:「你不知道那些媒體怎麼誇你,講你好有魄力,人人都曉得,鍾家出了個寧折不彎的好女子。他們誇你,順著把我貶得一文不值。」
「你走那天,文姐破口大罵,站在三樓將我罵了半天。」
「我想著,鬧一場離婚出走一趟,這些年來的氣,這麼多人幫你出了,你也該消氣了。」
「所以,我來接你回。」
聽到這些話,我意識到我是憤怒的,可是我面對他ƭṻ₊的靈魂是麻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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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賭盡了所有換來決絕的離場,在他看來隻是鬧脾氣,隻要消氣就什麼也不曾發生。
有那麼一瞬間,我突然就明白了。
我和鍾亦琛這些年,無論是愛情還是婚姻。
也許從頭到尾,隻有我一個人將之視為信仰,視為全部。
所以毀滅和崩塌,席卷的從始至終也隻有我一個人。
鍾亦琛同樣在牧師面前宣誓,可他大概從未認同過,愛情是矢志不渝的,婚姻是忠貞不二的。
想通了一切,我迅速轉過頭去,抬手擦掉難以抑制的眼淚。
「和你離婚的意思是,鍾亦琛,我們餘生再無關聯。」我收拾好情緒,一字一句:「你覺得離婚是遊戲,我從來沒有拿婚姻鬧脾氣。我告訴你,我不後悔,現在不會,將來也不會,永遠永遠不會後悔。
」
他拉住了我,好似我的憤怒無關痛痒,無奈道:「好了,是我後悔行不行?我話說早了,這兩個月你不在,我不習慣。」
我忍無可忍,抬手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聲,在林間道回響。
鍾亦琛的臉偏到一旁,抬起手指碰了碰傷處:「這樣足夠消氣嗎?不夠消氣,就再打一掌。」
「氣消了,就跟我回香港。」
10
誰知道鍾亦琛發什麼瘋,陰魂不散纏人有一招。
隔幾天就飛來上海,情人也不找了,小三也不愛了。
好像少了我,他和情人小三就少了激情,連偷情都沒好滋味。
我並不管他,休息期間,著手去了計劃旅行的內蒙古。
厭倦了繁華的喧囂,厭倦了信息過載的日常,人總需要自然淨化一下。
我選了一個蒙古包,有風,有光,有草原湖泊,有緩慢的時光。
很意外的,這趟旅行,我遇到了胡詩晴。
顯然她也沒預料到,照面了兩天,她扭扭捏捏地忍不住跟我打招呼。
隻是開口的話,很不討喜:「你跟我表哥離婚後,看起來順眼了不少。」
我蓋著草帽,聲音嗡嗡地:「不找你的 Kitty 姐了?」
她一屁股坐了下來,怨聲載道又一臉興奮:「你知不知道,Kitty 姐不喜歡男人啊,她有女朋友竟然瞞著我。」
「害我當了好些年醜八怪,我以為她喜歡我表哥的嘛,我哪裡知道原來是我自作多情。」
她的話匣子一打開,源源不斷的新聞噴泄而出。
之後兩天,胡詩晴天天跟在我屁股後面,我以為她要為鍾亦琛當說客。
聽到這話,她擺擺手:「你太小瞧我了,他搞不定你是他沒本事,我才不摻和。」
誰知道過了幾天,鍾亦琛又陰魂不散地出現在內蒙古。
當著胡詩晴的面,我也沒什麼客氣的,罵完轉身就走。
胡詩晴拍了拍他的肩膀,叫道:「表哥。」
鍾亦琛收回目光,耐著性子:「做什麼?」
「有病要去看醫生。」她可憐地看著他,「而不是來內蒙古看牛啊。」
……
11
我並沒有下半生束起下半身的想法,而且工作壓力太大的時候,就會想找些漂亮的男孩子談談感情。
許弈是我投資的娛樂公司新人,他很乖也很漂亮,我破例讓他跟在我身邊。
知道我談戀愛的消息後,鍾亦琛連夜飛到上海。
他神色很平靜,簡單地點評了兩句:「粉頭白面,油嘴滑舌。」後,又飛回了香港。
許弈並不露怯,抵著我的肩膀,天真無邪:「他誇我長得漂亮,還說我嘴巴甜,可是姐姐就是喜歡我這樣呀~」
他自以為旁人都糊塗,唯獨他清醒:「你白長腦子,二十歲的男孩子不過是圖你的錢和資源,你真以為他有什麼真愛?」
我該怎麼告訴他,這真是天大的好事。
我身上真心太少,愛情銷聲匿跡,除了錢一無所有。
如今,我樂得見男人同我談錢談資源,好過和我談情說愛。
他再次飛來上海時,看到我身邊站著的人。
這次他眉頭微微一皺:「換人了?」
許弈什麼都好,就是不夠誠實。
起初我也以為他身家清白,入了娛樂圈沒有背景白紙一張好可憐,
所以我為他撐腰也算道理。
可後來偶然得知他身後的許家名徹上海灘,公子哥入紅場,不過是消遣玩樂,卻將我當冤大頭,我如何忍得?
我判他S刑那日,他還十分委屈,淋成個落湯雞:「我要是說我有錢,你看都不會看我一眼。」
話不是這麼說,不管什麼原因,人和人的相識不應該從欺騙開始。
比起他的激動和難過,我平靜得像是錯失了一個無關緊要的投資項目。
漂亮聽話的男人太多了,折了一個,還會有千千萬萬個站起來。
我朝鍾亦琛點點頭,很大方:「上次那個不乖,這次換了個聽話的。」
我們竟然能如此平和地談論,好像離婚和崩裂已經是上輩子的事。
鍾亦琛眉頭微微舒ţų₂展,仍舊神色平靜地點評:「白斬雞,中看不中用。」
那是一種很篤定的神色,
像是在說:溫頌,想玩就玩吧,你不見得真心。經過我這一遭,你還看得上這些貨色。
這一次的戀愛,我談的時間不短。
長到鍾亦琛幾次三番催促:「怎麼還不分手?」
仍然一副篤定和高高在上的神態,好像我的戀愛在他看來,不過是耍脾氣,玩玩就過了。
我忍無可忍:「你有病吧?」
他大言不慚,毫無愧疚之心:「是啊,相思病。」
我沒在意他的情緒,分開後還這樣做鬼纏著前妻,說出去也讓人笑掉大牙。
偶爾他還會深夜打過來,攪人清夢,隻一個勁地問:什麼時候回香港。
也許深夜最能讓人心遁形,他夜裡的道歉顯得誠摯了一些。
不像白日那樣不誠懇,有幾次他聲音輕顫,一字一句道:「溫頌,我後悔了。」
醒來後,
又當做無事發生。
偶爾有幾次,我接到他母親的電話。
她語氣很平淡:「阿琛受傷了,你過來香港看他嗎?」
我還沒來得及回話,她又自顧自地說:「不看也無事,總歸S不了。」
我不管他的人生如何。
我的人生已重新步入正軌,公司越做越大,有知己好友有可心情人,我不會再在深夜裡患得患失。
此後很長一段時光,我和鍾亦琛之間,維持著一種詭異的平衡。
他想飛上海,想回香港,來去由他,我不會幹涉分毫。
我知道他在等什麼。
在等我哪一日「醒悟」,再次返程,上他的賊船。
可是,鍾亦琛,人不會兩次踏入同一條錯的道路。
12
鍾亦琛從年會下來,一路開車到了老宅家裡。
他走進大廳,燈光依舊昏暗,好似長年不見光的陰湿處。
他不大喜歡老宅,他喜歡婚後住的那棟別墅,被溫頌賣掉後,他著手又買了回來,隻可惜怎麼也找不回從前的感覺。
兩年的時間裡,他無數次往返上海和香港,恬不知恥地「監督」溫頌。
她太自由了,有時候突然銷聲匿跡,想要翻遍整個世界都找不見。
溫頌十八歲就被他納入羽翼,那時她很乖,睜著一雙大眼睛,看人認真又多情。
哪怕鬧脾氣也好哄,有時甚至都不用哄,她就說服了自己,抱著他的腰惡狠狠又毫無威懾力地警告:「再有下次,我不會這麼快原諒。」
他從不知道,溫頌是一場如此自由的風。
這兩年裡,她對自己避如蛇蠍,反倒是常常給他母親做節日問候。
找不見溫頌時,
他就來找胡婉華。
他斜靠在沙發上,低垂著頭,有一搭沒一搭地把玩著手裡的串珠,珠子被胡婉華盤得很漂亮,他不信神佛,拿著串珠倒像是玩一般。
要是被胡婉華看到,預計會擰著眉看他不順眼,溫頌走後,她時常這麼看他。
不過這次,胡婉華坐了下來,倒什麼也沒說。
隻是桌面上落下一個喜帖,看起來不像香港的樣式,封面紅得要發光發亮,庸俗得很。
鍾亦琛眼神掠過那張喜帖,決意以它打開話匣,隨口問道:「誰的喜帖,好風光。」
胡婉華詫異地看了他一眼:「溫頌的,她要結婚了,你不知?」
鍾亦琛眼神定了定,彎腰伸出手觸碰了下,薄薄一張紙,半日沒打開,裡面的內容不見天日。
胡婉華看著他的神色,恍然大悟,神色平淡地從他手中抽走喜帖:「明了,
你沒被邀請。」
抽出的時候,喜帖掀開一個角,溫頌的名字落入眼中。
胡婉華走到樓梯,黎姐扶著她上樓,二樓走廊扶手往下望。
鍾亦琛仍舊一動不動,陷入半明半暗中。
黎姐免不了心疼:「做什麼搞到這個地步,你不知道他前日還跟我說,溫頌對他和氣了許多。說黎姐啊,溫頌心裡還是有他的,那麼大一個人,開心得像小孩。」
胡婉華收回目光,淡淡道:「你白費力氣心疼他,溫頌遠在內地不知,你還不清楚?溫頌談戀愛的時候,他當真闲下來守活寡?」
鍾亦琛半日沒動,手腳有些麻木。
他以為,和溫頌之間心照不宣,哪怕鬧得再兇,心底裡是不會進人的。
所以離婚時,他不覺得是大事,世人不總分分合合ṭû⁻。
所以她談戀愛交男朋友,
他總是趾高氣揚,分毫看不上。
那些男人都是她的消遣,玩一玩膩了就會收心。
到頭來,離婚也好,復婚也罷,餘生糾纏不休的隻有他和溫頌。
他以為他會長久地擁有,卻在這一刻迎來長久的失去。
溫頌不知何時,已經從糜爛的婚姻和愛情裡出走。
卻徒留他困執在「仍舊被愛」的錯覺裡。
她怎麼可以允許,愛情再次發生。
怎麼可以有人能夠替代他,消除她對婚姻的恐懼,拾起無邊的勇氣。
桌面的喜帖仍舊發光發亮,卻離他越來越遠。
像在宣示溫頌的幸福,嘲笑他的不堪。
他開始有些憎恨她,由愛生恨,心底憂懼。
這樣的恨意,焦灼著心肺,怨不得,放不下。
終其一生,讓人不得好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