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8
世子走到我面前,現在的他面容有些青澀,比我印象中的他多了幾分少年意氣,嘴角帶著淺笑,眸子清澈似皎月。
「世子殿下。」我規規矩矩地行禮,語氣平淡且恭敬。
世子眼底笑意漸濃,他緩緩的走近我,將手中的一個黑色雕花木盒遞給我。
「回來時街上看到的瓷娃娃,長得很可愛,就想買來送你了。」他的聲音溫潤清澈,讓人聽了就很安心。
我看著他打開手中的黑色雕花木盒,裡面有一個白白胖胖的瓷娃娃,笑的開心極了,用紅繩扎著兩個小麻花辮,臉頰紅彤彤的,穿著橘紅色的裙襦,活脫脫的一個小福娃。
他重生了,但瞧著跟以前也沒什麼變化,經過上一世的經歷,我已經不知道他送我這個瓷娃娃是什麼意思了,是真心想送我這個,還是別有他意。
我垂下頭,盡量放低自己的姿態,低聲說道:「奴婢不敢要。」
空氣一瞬間仿佛凝結住了,我抿了抿唇。這間屋子隻有我們兩個人,誰都不說話,安靜到我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我看不清世子的神色,但我猜,他雖不高興,但還是會笑著跟你說什麼,他一向如此。
「我這才走了不過半月,脂脂就與我生分了。」世子笑著搖了搖頭,抬手將木盒蓋上。
我再活一世,自然是再也不想和世子扯上什麼關系了,我用餘光一瞥別處,腦中想了個借口。
「奴婢還要將衣服送到洗衣坊,就先退下了。」我自始至終都沒有再抬眼看他,倒不是不敢,而是不想,看到那張臉,我便會想起許多前塵往事。
我快步離開,在經過世子身旁時,他突然一反常態地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我頓時驚訝地抬頭望向他,
他看著我,眼中有著我不懂的情緒,深沉且復雜,讓我一瞬間不知該如何。
而下一秒,他便將復雜神色掩蓋,眼中又帶著那熟悉的笑意,聲音輕和溫柔:「好。」
說著,他緩緩地松開了我的手腕。
我心中微微嘆息,但沒有說什麼,默默地離開了。
世子他呀,我猜,他心中是有我的,但他的心中有很多東西,權利,金錢,親人,還他有自己,而我在他心中隻佔了很小很小的一塊地方。
以至於當我和權利同時擺在他面前時,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權利。
我S的那十年期間,也看懂了世子的很多想法,曾經我以為,他不過是對於權利有很大的野心而已,可逐漸看著看著,便越發心驚,他竟然想要那萬人之上的高位,為此,不惜犧牲身邊的人。
可他如今重生一世,而這一世所求,
還如同上一世嗎?
我快步走著,穿過花庭小徑,腦中思緒翻飛,讓我心下不禁有些煩躁,便使勁晃了晃自己的腦袋。
既然想著不要再牽扯上什麼,就莫要再想他了。
「姑娘?」一道清朗的聲音乍然喊住了我,我下意識側頭看去。
繁花茂葉的園林中有一道青色的模糊身影,被一些粗壯的樹枝所遮掩住,他越過茂樹花圃,緩緩向我走來,身形越來越清晰,待我瞧清了那張臉後,心下難免有些詫異。
宋清若,他竟然會在這裡?
他不是身體不好嗎?我探了探脖子,掃視了一下他周圍,竟然沒有小廝,隻有他一人。
9
宋清若走到我面前,我連忙福身:「二公子。」
「不必多禮。」宋清若笑著搖了搖頭,我剛想抬頭,便看到一束紫色微光凝聚在他指尖,
那一束微光直直向我衝飛來,我隻覺得眼前有一瞬間的空白。
凌亂的記憶紛紛湧上來,盡是破碎的片段。
大雨滂沱,我右手撐著一把青竹傘,穿著一身春日青色的長襦裙,站在屋門前,望著那雨簾似的秋雨,似永不停止。
我在等著世子,等他出現在庭院的門口。
接連不斷的雨滴落在水窪裡濺出水花,房檐下滴滴嗒嗒滑落的水珠,有雨滴落在了我的臉上,我沒有抬手去擦,而是感受那種冰涼。
還有我跪在地上,聽著侯府夫人的訓誡。
「妾室要守好妾室的本分,切莫生出來什麼其他心思。」夫人撥弄著香爐上墜著的一串珠簾,神情看似漫不經心,但眉眼之間,有著讓人不可忽視的嚴厲。
「穆脂謹記夫人教誨。」我低下頭,姿態恭順至極。
「來年世子成婚,
若是世子妃罵你,甚至是打你,你知道該怎麼做?」夫人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我知道,自然也清楚,她從一開始,便將我列在了隨時可以犧牲的列表中。
我握緊了手中的帕子,聲音帶著一絲我自己都沒有察覺出來的不情願,這個問題我心中早已有答案,隻是這答案,是我最不喜的。
「自當是受著,世子妃若因我生氣,那自然是奴婢做的不好。」我在夫人面前,很少抬頭,因為直視侯府夫人,乃是大不敬,何況我一個妾室。
夫人聽後,露出一抹笑容,她頭上帶著金玉步搖,玉質和金珠發出「叮當」的清脆碰撞聲,在安靜的前廳中,顯得格外明顯,現在回想起來,那聲音都無比刺耳。
還有一個片段讓我難忘,我S後,世子在我的靈堂前站了許久,他和夫人都知道我是怎麼S的,他們也許會愧疚,或許連愧疚都沒有。
我S後才知道,
侯府夫人原來不喜歡我,至於為何不喜歡我呢?可能是覺得我沒有家室,無才貌,又不聰慧,又或者,在後來嫁給世子的那幾年,她覺得我礙眼。
那世子呢?他究竟是如何看待我的?當時的我實在是想不明白,隻覺得這一家人的情感都極其復雜冷血。
我的靈堂,是一個很小的靈堂,在侯府偏院臨時設的,我S的倉促,喪事辦的也倉促。
世子他穿著一身白衣,如往常穿的皎皎錦衣,他並未穿喪服,許是我一個妾室,就算是S了,也不值得他穿喪服。
「脂脂啊。」他走到我的棺材面前,嘆息著說了一句,神情似有無盡的遺憾。
他將一隻桃花簪插進了我的發髻中,這隻桃花簪正好是他先前送我的那支。生前我最喜歡這隻簪了,隻為這是他送我的,我愛惜的緊。
我躺在棺材中,雖用了脂粉,
但依然掩不住蒼白的臉色。
「如有下一世,莫要做我妾了。」我聽到他這麼說了一句,便再沒有在靈堂內說過話了。
我已是孤魂,身體都呈現出一種透明的狀態。我飄到世子的身後,慢慢的,輕輕地擁抱住了他,我的身體碰不到他,他自然也瞧不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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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擁住他的那一刻,世子的神色竟有一瞬間的詫異,他似乎感受到了什麼,但心中又覺得自己的想法實在是有些可笑。
他在靈堂內默不作聲的站了許久,周遭很安靜,在這一份安靜中,我小聲的對他說:「我來世不會遇見你。」
可惜他也聽不到了。
月色皎潔,月光灑在靈堂前的門檻上,有著獨一份的孤寂。
我過世之事,很少人知曉,畢竟夫人不想自己的兒子來年成婚,今年唯一的一個妾室就S了,
這事兒被誰聽了去,心中都難免不多想,自然會引起口舌紛爭,夫人怕世子成為了旁人口中的鹹茶淡飯,是是非非。
隻是在那之後幾年,府中就再也沒有綠豆糕的出現了。
從前我愛吃綠豆糕,世子雖不喜歡甜點,但見我吃,他也會跟著吃上一塊。
而那十年間,我沒有見他再吃過一塊綠豆糕。
我知是他下的令,侯府內不許再有綠豆糕的出現,夫人後來知曉了,但也沒有說什麼,畢竟我已S,誰又會和一個已S之人過不去呢?
侯府的下人,丫鬟小廝,廚子都不解,但誰都不敢多問。
「這天天的,怎的連綠豆糕都不讓吃了?」一個掃地的小廝皺著眉頭問。
一旁擺放茶具的丫鬟聽了,連忙掃視了一圈周圍有沒有人,見沒人聽見後松了一口氣,轉頭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小廝:「仔細你的舌頭!
」
那小廝縮了縮肩膀,低下頭繼續掃地。卻見那丫鬟自顧自的輕聲說道:「聽說別院的那位主子最愛吃綠豆糕了,可前幾日病逝,世子便不再許綠豆糕出現在侯府了。」
那小廝連忙抬起頭,一臉像是聽了驚天八卦似的,聲音不自覺的提高:「別院那位什麼時候去的?」
見他說的聲音大,丫鬟直接拿起手中的茶杯要砸他,嚇得小廝連忙要躲起來。
「就不知道小聲點!」丫鬟一臉兇狠和警告。
小廝一臉委屈:「是你偏要講的。」
我看著這一切,嘆了一口氣,離開的人成為了在世之人口中的故事。我心中的想法很多,但也改變不了什麼,我的命運也算是到了終點。
一段日子過去後,侯府又恢復了他一派的欣欣向榮,顯赫富貴。世子考取功名,入朝為官,與其他大臣在酒宴上把酒言歡。
侯府夫人與京中貴婦小姐遊玩,賞花品茶,時不時聊一些城中的八卦趣事。
至於那位世子妃,當朝太傅嫡女,我曾以為她是個溫柔多才的女子,與世子是不可多得的良配,直到我看多了她所做過的事之後,才明白,她是個瘋子,而且瘋的徹頭徹底。
世子府後來陸陸續續的進了許多庶出小姐。
世子妃從不在意,她甚至覺得好玩,所有人在她眼中,都是可以用權力去玩弄的對象,哪怕是世子也不例外。
那些庶出小姐,不是做了側室,便是做了妾室,大多是都是仰慕世子的才名和容貌,心甘情願嫁進來的。可惜,大多數的下場都不太好。
世子府是個吃人的地方。
11
我的情緒越來越悲傷,可眼前的一切開始模糊起來,陽光緩緩的出現在我眼前,是那麼的耀眼。
我大夢初醒。
「怎麼會……」宋清若皺著眉,看著自己的手。
他的食指指尖像是被燙傷了一樣,有著醒目的紅色傷疤。
宋清若發現這姑娘的身上有咒術,他本想試圖破解,卻不曾想布咒的人法力深厚,這咒術他解不開。
「二公子。」我喊了一聲。
宋清若似乎根本就沒想過我能這麼快醒來,一臉驚訝的看著我。
我剛剛看到了,宋清若怕不是凡人。
霎時,周圍的一切都靜止了,風聲,鳥聲,都聽不見了,我們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惑。
「我以為是誰呢,原來……」孟婆一身紅裙,腰身上帶著繁雜的珍珠寶石腰鏈,此時的她坐在樹上,笑眯眯的看著我們,「是一隻狐妖啊。」
宋清若眼睛微眯,
今天發生的事情已經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孟婆見我處於一種發懵狀態,便簡潔地解釋了一番:「我在你身上下了轉生咒,沒想到這小子竟然想解開它,我這不就趕緊過來了嗎?」
不過她心裡自然也清楚,宋清若是解不開這轉生咒的。
「小公子啊,你不如猜猜,我是誰?」孟婆把玩著自己胸前的一縷頭發,笑著問宋清若,語氣揶揄。
宋清若抿了抿唇,不言語。
「我猜,姑娘是陰府之人。」孟婆身上陰氣極重,且會轉生咒,說明她必然是陰府中相對厲害之人。
「隻猜到一半哦。」孟婆從樹枝上一躍而下,翩飛的紅裙像是一朵綻放的玫瑰。
「陰府孟婆。」
「這轉生咒可不能動啊,解了,你便又成鬼魂了。」她走到我面前,語重心長的對我說,實則上,
這些話也是說給宋清若聽的。
我應下,卻有些好奇,好奇宋清若,他不是尚書府的二公子嗎?怎又會是狐妖?
孟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宋清若一眼,緩緩說道:「你不必在意他的身份,也沒什麼好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