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驚魂未定地抓著我的衣襟，臉頰紅撲撲的。
「我叫謝明微，你叫什麼名字？」
3
從那天起，她總是偷偷跑來，塞給我各種好吃的、好玩兒的，在我耳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不管我回不回應。
我說她有點煩人。
她說我生得好看。
好看？
我花了二兩銀子買來銅鏡。
照了一眼。
不如謝明微好看。
4
謝明微最近總是嘀嘀咕咕，拿著針線比劃，手指頭被扎了好幾下。
我問她在做什麼。
她皺著小臉，說在繡香囊，要送給心上人。
心上人？
我心裡莫名有些發堵。
她的針線活真是……慘不忍睹。
繡壞了好幾個，歪歪扭扭，最後那個勉強能看出是朵花，她卻嫌醜，氣鼓鼓地扔掉了。
趁她走了，我走過去撿了起來。
料子很好，絲線也是上乘，我覺得不能浪費。
她快及笄了。
我摸了摸懷裡省吃儉用攢下的一點碎銀，想著，既然收了她一個醜醜的香囊，那我便回贈她一支銀簪吧。
我想雕一支海棠簪子，就像我們初見時，牆頭那株開得正盛的海棠。
5
及笄禮那日，我混在人群裡，遠遠看著謝明微。
她穿著隆重的禮服，像一顆驟然褪去青澀、灼灼綻放的明珠，耀眼得讓人不敢直視。
然後，我看到她身邊站著那個叫沈植的世子。他們站在一起，言笑晏晏，那麼般配，像畫兒一樣。
我不小心撞到了大皇子，他正找不到樂子，
將我推入荷塘。
手裡的銀簪脫落，直直墜向幽深的池底。
我埋頭扎進水裡去找，混亂中，似乎聽到岸上傳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然後是一團溫軟撞入水中，緊緊抱住了我。
她以為我不會水。
她在大庭廣眾之下，抱著我，對所有人喊，她送了我香囊。
那一刻，冰冷的池水似乎都變得滾燙。
6
我想賠她一件及笄禮那日毀掉的裙子。
我把縫好的羅裙放進樟木匣子，在宮道上攔住了她。
她似乎瘦了些，見到我，眼神有些躲閃。
我把匣子塞進她手裡：「這個……賠給你。」
她身上的綾羅綢緞華貴依舊，襯得我手中這費盡心力才得來的羅裙，顯得那麼寒酸可笑。
我還是把話說完了：「等日後……我會給你更好的。」
她沉默了一下，然後抬起頭，說出了那句讓我如墜冰窟的話。
「不必等日後，我就要嫁人了，我的夫君自會予我更好的。」
她要嫁人了。
沈植嗎？
也好。
她是天上月，我是地下泥。她本就該配這世上最好的兒郎，穿著最華美的衣裳。
我看著她轉身離開，沒有回頭。
7
謝家倒了。
消息傳來時，我正被父皇偶爾想起，丟進校場和兄弟們一起習武。
聽說她被沈植拒之門外，她該有多難過啊。
我動用了所有剛積累起的一點微末人手，把她藏了起來。
她醒來後，
眼裡沒了光，像一隻受驚過度的小獸，蜷縮在角落，不說話，也不哭。
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
我隻能笨拙地，每次來看她時，帶回一些她從前喜歡的小玩意兒，新出的話本，甜甜的松子糖，甚至一盒胭脂。
我默默放在她房間的桌上，希望她能看一眼，能想起一點點從前的快樂。
可她隻是沉默地看著窗外，眼神空茫。
我的心，也跟著一起空了。
8
那個雷雨夜，她抱住我，淚水燙傷了我的脊背。所有的理智和克制土崩瓦解。
我想，就算墜入地獄，我也要攥緊她的手。
我剪了她和我的頭發系在一起，又寫了婚書，去月老廟過了明路。至此，我們便是夫妻了。
別苑的那段時光，是我灰暗人生裡唯一偷來的蜜糖。
處理完所有陰謀算計後，
疲憊地回到那裡，隻要看到她安好的睡顏，便覺得一切值得。
直到賜婚的聖旨下來。
我知道，不能再將她藏下去了。我必須更快，更狠，才能掙出一條能讓我們光明正大站在一起的路。
可她先開了口，她說她是我的負累，怕最後我們會兩看相厭。她說，放她走。
字字句句，如同凌遲。
我吻她，近乎絕望地哀求她等我。
可她眼底的決絕讓我明白，她怕的不是等，而是看不到希望的未來，是終將消磨殆盡的情意。
我敗了。一敗塗地。
放她走的那天清晨，我在窗外站了很久，看著她安靜的睡顏，最終還是沒有進去告別。我怕一看到她，我就會反悔，就會不顧一切地將她鎖在身邊。
9
起初，我暗中派了人守著她，知道她離開了京城。
可那時我被大皇子一派盯得極緊，如同行走在刀尖，任何一點軟肋被抓住，都是萬劫不復。我怕我的關注，反而會給她帶去S身之禍。
幾經掙扎，我狠心將人撤了回來。
就此，失去了她的消息。
我把自己徹底投入權力的漩渦，更像一把沒有感情的刀。隻有站在最高處，我才能擁有絕對的力量，去保護想保護的人，去得到想得到的一切。
這條路比想象中更難走，暗S、構陷、背叛……多少次在鬼門關前徘徊，全憑著一股「要活著接她回來」的執念吊著口氣。
有時重傷瀕S，意識模糊之際，我甚至會生出一點慶幸——慶幸當初放她走了。若她真留在那時危機四伏、朝不保夕的我身邊，不知要陪我承受多少驚懼煎熬。
10
終於登基了。
龍椅尚未坐穩，我便迫不及待地為謝家平反，然後動用所有力量去找她。
明兒，你看，所有曾經欺辱我們、阻撓我們的人，都被我清理幹淨了。再也沒有人能分開我們。
可她終究還是跟沈植走到了一起。
那一刻，支撐我走過無數黑暗歲月的信念，轟然倒塌。
我一遍遍告訴自己，算了，蕭聿，放手吧，她已有她的歸宿。
隻要她平安喜樂，就好。
我試圖將她從腦海裡剜去，專注於朝政。
可根本放不下。
她的名字，她的容顏，早已刻入我的骨血，成為我呼吸的一部分。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我，那處名為「謝明微」的空洞，從未被填滿。
11
謝明微來了行宮。
這些年，她一直有意避著我。
她一定遇到難處了。
所以我故意撤開了湯泉殿附近的守衛，留了空子。我甚至推掉了晚間的政務，獨自在湯池裡，等待著，期盼著,又害怕著。
當她真的穿著那襲羅裙，赤著腳，帶著一身夜露闖進來時,我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間衝上了頭頂。
所有壓抑了十餘年的思念、渴望、委屈、怨憤,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她跪在地上，為了她的女兒求我。
我生氣極了。她竟覺得我會那般不堪,會對一個孩子,她的孩子，不利？她終究還是小看了我，也小看了她自己在我心中的分量。
不過沒關系。
這一次,是她自己撞回來的。
我絕不會再放手。
12
第一眼看到阿念，那種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就告訴了我答案。
這就是我的女兒。
就算猜錯了也沒關系。她的女兒，就是我的女兒。我會給她這世間最好的一切，以彌補這些年的缺失。
可當她親口證實的那一刻,巨大的狂喜和更深沉的愧疚還是瞬間淹沒了我。我緊緊抱著她，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下。
我倒是錯過了多少？
所以,她想要報復沈家時,我樂得配合，甚至推波助瀾。她受過的委屈,我要千百倍地替她討回來。
為她正名,立她為後,予她世間最尊貴的榮光。我將所有能想到的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可仍覺得不夠,遠遠不夠。
歲月虧欠她的,我要用我的餘生，一點點,加倍地彌補回來。
13
她從來不肯細細跟我說,分開那些年她具體經歷了什麼。
隻有一次宮宴後,
她多飲了幾杯，醉倒在我懷裡,抱著我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斷斷續續地囈語,說冷，說怕,說有人搶她的饅頭,說阿念燒得好燙……
我從那些零碎痛苦的詞句裡，拼湊出她曾經的一星半點苦難。
那一刻，我的心好似被鈍刀反復剜割,痛到窒息,恨不得回到過去,將那個無力保護她的自己碎屍萬段。
我隻能更緊地抱住她，一遍遍親吻她的發頂，啞聲說著「對不起」和「再也不會了」。
如今，她終於真真切切地在我身邊。我們一起看著我們的阿念,在燦爛的陽光下，如同最嬌豔的海棠花,健康、快樂、肆意地歡笑奔跑。
我的心,終於被填滿了。
明兒，謝謝你。
謝謝你當年,攀上了那堵冷宮的破牆，笨拙地跌進了我懷裡。
從此，
照亮了我原本漆黑一片、乏善可陳的人生。
【番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