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就在這時,蕭聿牽著我的手,緩緩踏入前廳。
剎那間,滿廳S寂。
所有嘈雜哭鬧戛然而止。沈國公夫婦臉上的焦灼尚未褪去,又添上了巨大的震駭,表情扭曲得近乎滑稽。沈玉容猛地回頭,看到我們相握的手時,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
他們還有什麼想不明白的?
陛下昨夜根本未曾離開,而是宿在了我的房中。
沈玉容最先反應過來,她幾乎是踉跄著上前,帶頭跪了下去,聲音發顫:「臣妾……叩見陛下。陛下萬安……臣妾治家無方,驚擾聖駕,請陛下恕罪!」
沈家眾人跟著跪倒,頭磕在地上,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出。
地上的沈月容被這動靜驚醒,幽幽轉醒,
一睜眼看到蕭聿,又看到他身邊的我。
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尖聲叫道:「是她!陛下!是謝明微!那催情香,是她透露給我的!是她害我!」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我身上。
我垂下眼眸,沒有否認,也沒有辯解。
她說的沒錯。我篤定了昨夜蕭聿會來見我,也利用了沈月容的愚蠢和野心。
蕭聿垂眸深深看了我一眼,片刻後,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才抬眸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眾人:「沈國公真是養了個好女兒。你來告訴她,謀算君王,該當何罪?」
沈國公抖如篩糠:「依、依律……當、當凌遲處S……輕則株連三族,重則、重則九族盡誅……陛下開恩!陛下饒命啊!陛下開恩!
」
他每說一句,沈家人的臉色就白一分,沈月容眼白一翻,再度嚇暈。
沈玉容花容失色,急聲泣道:「陛下明鑑!陛下!臣妾與父母對此毫不知情!全是這蠢貨自作主張!求陛下明察!」
蕭聿居高臨下,字字如驚雷:「朕也並非不近人情之輩,念在沈家這些年,雖未盡心,卻也將朕的親生女兒撫養長大,朕可免爾等S罪。」
朕的……親生女兒?
這幾個字炸得沈家眾人頭暈目眩,他們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似乎無法理解這幾個字組合在一起的含義。
許久,沈玉容才猛地抬頭,看看蕭聿,又猛地看向我,癱坐在地上,徹底傻了,嘴裡喃喃著:「不可能……這不可能……」
其餘人終於遲鈍地品出了皇帝話裡那石破天驚的意思。
那個他們看不上的啞巴,竟然是皇帝流落在外的血脈,是尊貴的帝女!
而他們,竟差點將皇帝的親骨肉,送去給皇帝做嫔妾!
10
蕭聿並未在沈家多做停留,牽著我徑直離開。
阿念已被侍衛先行護送離開。
馬車平穩地行駛在覆雪的長街上,車廂內暖意融融,靜得能聽見彼此呼吸。
蕭聿替我攏了攏鬢邊散落的發絲,指尖溫熱:「可出氣了?」
我垂眸:「對不起,利用了你。」
他輕嘆一聲,將我的手握入掌心:「即便你不插手,沈家這些年苛待你母女,又妄圖將阿念送進宮來,這筆賬,我也遲早要算。」
他頓了頓,黯然道:「隻是你從沒想過信我,也沒想過依賴我。」
他的目光太過通透,仿佛早已看穿我所有的心思。
我想起方才離開時沈玉容那幽怨不甘的一瞥,心底泛起一絲澀意:「我沒有立場要求你這麼做。你對我有舊情,可對沈玉容,也有十餘年的相伴之情。她是你的貴妃……」
話未說完,便被他打斷。
他眼底竟漾開一絲極淺的笑意,指腹摩挲著我的虎口:「明兒,你醋了?」
我臉頰一熱,別開眼去。
他卻收斂了笑意,神色變得鄭重無比,握住我的雙手,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明兒,我說過,不會負你。從前是,如今是,以後也是。我的身心,從始至終,都隻屬於你一人。」
「那……你的皇後呢?她為你難產而亡……」
話一出口,我便後悔了。那是他登基後不久的事,傳聞他因此消沉許久。
我提及此事,無異於揭開他傷疤。
我忐忑地抬眼看他,卻見他臉上並無悲戚之色,反而露出一絲……古怪。
他倒了一杯熱茶遞到我唇邊,才一本正經開口:「她確實懷孕過,但孩子不是我的。」
我驚得差點咬到舌頭,一口溫水含在嘴裡,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愕然地看著他。
蕭聿失笑,伸手替我拭去唇邊的水漬,這才緩緩道來:「她嫁我之前,在漠北有個心上人,是鎮守邊關的小將。我們之間算是一場交易,我登基後,她便借難產假S,跟著她的心上人回漠北去了。如今怕是孩子都能跑馬了。」
「至於那位名義上害她難產而被賜S的側妃。」蕭聿眸光一冷,「實則是大皇子安插在我身邊的釘子,正好借此由頭拔除。」
我聽得目瞪口呆,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
蕭聿似乎很滿意我的反應,繼續說道:
「登基後,迫於形勢,隻納了四人。淑妃與月嫔情投意合,如今在宮中相伴,如膠似漆,根本想不起我。宋昭儀和李美人,皆是家中不受寵的庶女,若不入宮,便要被送去給年邁權貴作填房,她們隻想在宮裡求個安身立命之所。
「至於沈玉容,是登基前父皇所賜側妃。我登基後,便給了她貴妃的尊榮,也算對得起沈家的扶持。至於旁的,給不了,也不想給。」
「那她喝涼藥是因為……」
蕭聿嗤笑一聲:「她曾與太醫私通,並試圖迷暈我,想要混淆皇室血脈。我給了她兩個選擇,一個是為她和那個太醫賜婚,一個是一碗涼藥,她選擇了後者。」
「明兒。」他捧起我的臉,額頭輕輕抵著我的,溫熱的呼吸交織在一起,
聲音低沉而篤定,「除了你和阿念,我沒有對不起任何人。我隻對不起你們。」
我鼻子一酸,伸出手緊緊環住他的腰,將臉埋進他的頸窩,聲音哽咽:「你沒有對不起我們……」
昨夜在他懷中,我指尖撫過他背上縱橫的傷疤,有烙印,有鞭痕,還有一處在心口箭傷,位置兇險。他走過的路,又何嘗不是荊棘密布,九S一生。
他輕輕拍著我的背:「都過去了。」
那天他問我這些年過得好不好,我也是這麼回答的。
——都過去了。
此刻才真正明白,這簡單的四個字背後,是彼此多少無法言說的艱難歲月和深沉如海的思念。
11
我被蕭聿暫時安置在了從前的別苑。
這裡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
竟都保持著舊時模樣,仿佛歲月不曾流逝。
步入熟悉的臥房,我的目光一下子被床上的一樣東西吸引住了。
那是我從前的小衣,磨得有些破破爛爛,邊緣的絲線都已經散開。
我難以置信地拈起它,轉頭看向蕭聿,眼中滿是疑惑與震驚。
他臉不紅心不跳,神色坦然:「想你的時候,隻能這樣疏解。」
一股熱意瞬間湧上我的臉頰,靜默良久,那燙人的溫度才緩緩褪去。
蕭聿拉著我坐下,輕聲問道:「你想如何處置沈家?」
我微微皺眉,沉思片刻後說:「論跡不論心,沈植於我和阿念,終究有庇護之恩,我不可能真的讓他的父母姊妹去S。」
「好。」蕭聿頷首,「那便,奪爵,遣返原籍,非詔不得入京。」
至於沈月容,她為了留在京城,
還是嫁給了那個窮書生。而沈玉容,被貶為妃,蕭聿說她還有用處,具體是什麼用處,他卻並未多言。
接下來的日子,蕭聿開始正式為我鋪路。
首先傳出的是沈家欲行不軌,幸得我舍身護駕的消息。聽聞這說辭時,我也覺得有些臉熱。
隨著我這「忠勇救駕」的名聲漸起,昔年舞陽郡主的才名與謝家的冤屈也被重新提及。蕭聿下旨,為謝家追加封谥,我不再是罪臣之女,而是忠烈之後,門楣光耀。
時機成熟,蕭聿讓沈玉容這個沈家人出面,道出「當年真相」。
於是ţüₑ在一次宮宴上,眾目睽睽之下,沈玉容「酒後失言」:「當年舞陽郡主被陛下所救,二人結為夫妻並育有一女。然大皇Ṫṻ₄子勢力滔天,為保全她們母女,陛下隻好忍痛放她遠走,後來舞陽郡主又改嫁本宮兄長,以沈家為庇護……」
這番說辭半真半假,
卻將一切不合理處巧妙圓回。我成了忍辱負重的受害者,蕭聿是情深義重的夫君,阿念則是兩人愛情的結晶。
沈玉容功成身退,被蕭聿以思過之名,送往京外皇家庵堂靜修,無詔不得回宮。
阿念的身世被鄭重記入玉碟,昭告天下。她成了名正言順的嫡長公主,封號樂安。
蕭聿也正式在朝堂上提出要迎我為後。此言一出,朝堂微哗,反對聲主要集中在我二嫁之身這一點上。
蕭聿不慌不忙:「太祖皇後亦是二嫁之身,然輔佐太祖,開疆拓土,奠定國基,賢德之名流芳千古。今朕欲迎忠烈之後謝氏明微為後,承宗廟,母天下,諸位愛卿,可有異議?」
他以史為鑑,擲地有聲。霎時間,殿內鴉雀無聲,再無一人敢有微詞。
封後大典,儀制煌煌。
我身著玄纁深青、繡金鳳紋的祎衣,
頭戴九龍四鳳冠,一步步踏上漢白玉階。百官朝拜,山呼海嘯般的「皇後千歲」響徹雲霄。
至高之處,蕭聿向我伸出手,日光在他冕旒後流轉,萬千光華皆斂於他深邃眸中,那裡面隻映著我一人。我將手穩穩放入他溫熱掌心,與他並肩而立,共受萬民朝拜。
這一刻,山河為證,我們已等了太久太久。
……
又是一年春深,海棠花開如霞。
永安侯世子元澈奉詔入宮,陪阿念放紙鳶。少男少女在繁花似錦的宮苑裡奔跑,笑聲清脆。阿念雖不能言,眉眼卻彎成了月牙,臉上的紅暈比海棠更嬌豔。
永安侯夫婦站在不遠處,與我相視而笑。他們曾是我幼時玩伴。
蕭聿悄然握住我的手,十指緊扣。
我側首看他,明媚春陽為他鍍上一層金邊,
眉眼依舊昳麗,卻再無半分少時的陰鬱冷冽,隻餘沉穩與安然。
春風拂過,卷落漫天花瓣,簌簌如雨,紛紛揚揚。紙鳶乘著長風,越過宮檐,自在徜徉。
【正文完】
番外:蕭聿
1
我是在冷宮出生的。
記事起,我娘就是個瘋子,對我非打即罵,用她能抓到的一切東西砸向我。我的頭上身上,總是舊傷未愈,又添新傷。
我恨她。無數次在黑夜裡,聽著她癲狂的囈語,我蜷縮在冰冷的角落,恨不得她立刻S掉。
可當她真的病了,燒得渾身滾燙,嘴裡不再罵人,隻是無意識地喊著疼的時候,我卻怕了。
那是我第一次試圖逃離冷宮,我想找人,救她。
然後,我就被抓住了。
抓住我的人,宮人稱他為大皇子。
他的母妃是當今最得盛寵的貴妃,而我娘,據說曾是貴妃跟前的洗腳婢,趁著貴妃有孕,爬上了龍床。
大皇子把我關進了獸籠,和一頭獒犬待了三天三夜。
黑暗、腥臭、獠牙、嘶吼、還有身上不斷增添的撕裂痛楚……意識模糊間,我幾乎能聞到S亡的氣息。
就在我以為自己真的要爛S在這裡的時候,我聽到一個清脆又憤怒的女聲,像一道光劈開了混沌:
「你怎麼可以這樣草菅人命!我去告訴皇帝舅舅!」
緊接著是大皇子氣急敗壞又帶著一絲忌憚的阻攔:「站住!謝明微你個告狀精!」
謝明微……
我用盡最後力氣,微微睜開腫脹的眼睛,隻看到一個穿著鮮豔、跑得飛快的俏麗背影。
後來,
我真的被放了出來,甚至還有太醫被派來給我治傷。我顧不得渾身劇痛,幾乎是拖著那位老太醫往冷宮跑。
可是晚了。
我娘早就斷了氣,身子都涼透了,甚至……已經被老鼠啃咬得不成樣子。
我跪在那具屍體前,沒有哭,隻是覺得有些冷。
2
日子漫長而無聊。
春天到了,宮牆外傳來陣陣歡笑聲,有人在放紙鳶。那笑聲像銀鈴一樣,清脆又肆意。
我不明白,這有什麼值得這樣開心。
直到那天,一隻斷了線的紙鳶,晃晃悠悠,墜進了我院裡。
我拾起它,很精致,上面還帶著淡淡的香氣。
我聽到了牆頭的動靜。
抬頭望去,海棠花枝顫動,一個穿粉戴綠、梳著雙丫髻的少女,
正笨拙地攀在牆頭,探頭探腦地往下看。
她看到我,愣住了,感覺下一秒口水就要滴我臉上。
比口水先掉下來的,是她自己。
身體快於思考,我上前接住了她。
軟軟的、香香的一團撞進我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