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頸側筋脈綻出,盡力保持著冷靜。
「我最氣你竟然能一條一條地跟我講道理。」
「你告訴我,這幾年你對我是愛,還是單純的感激?」
我不可置信地抬起頭。
「我對你有沒有真心,你不知道嗎?」
「我從前知道!」他音聲音更高,呼吸由急轉緩,「但我現在不確定了。」
我火冒三丈。
「那你是把我當成獨立的人,還是你的附屬?」
「你有沒有為我考慮過?我換工作、換城市的成本你想過嗎?你隻是覺得我不在就少了一個熟悉的用得順手的床伴!」
「……」
他哽住,反而笑了出來。
「施夷,你很好。談到這個地步,我也無話可說了。
那就祝你事業有成。」
我僵立著,有些後悔。
黎恪在門邊止步,回過頭。
緊抿著唇,一言不發。
那種情況下,自尊繃著脖頸,不許我先低頭。
他終於提起行李箱,穩妥地合上了門。
說出去的話,覆水難收。
其實我想到了今天會有一次爭吵。
因為我懷孕了,而孩子不能留。
如果坦白,黎恪又一定會要。
我很頭痛怎麼說服他不留孩子。
現在不必頭痛了。
他離開北京第三天,我做完了人流。
大概沒休養好,腰痛和梅雨季一樣準時。
玻璃煙灰缸裡歪著四五隻煙頭。
尼古丁讓人昏沉。
我仔細刷完牙,抱著被子躺下。
一覺醒來,昨天的事發酵得更火。
甚至出現了以我 id 為名的熱榜話題。
許多從前的同事來我自媒體賬號下評論。
這個賬號,在我入職東盛後就對公司透明。
我一直在做,到現在,粉絲數量已經很不錯了。
無論如何,不能注銷。
Ṫű₂熱度居高不下。
粉絲也知道了我就是評論事件的女主,紛紛吃瓜。
密密麻麻的問詢私信裡,一道藍 v 格外顯眼。
「您好~我是東盛的新媒體編輯。」
「想問問您有意向接商務合作嗎?」
「這波流量很好,我們黎總想約您出一個視頻,主要澄清網絡謠言順便宣傳我司優秀的員工福利,佣金您報~」
我指尖懸停在回復欄。
斷續刪打。
「如果沒記錯,按東盛的階梯報價,我的出鏡商單價格在 5~8w 萬一條。就 5 萬吧,抱歉給黎總帶來困擾。」
對面迅速回復。
「好哦~下午會有專人和您聯系。」
我放下手機,枯坐了會。
澄清……網絡謠言啊。
原來我已經是他需要抹去的謠言了。
3.
和我聯系的是老熟人。
我認出趙玉京的號碼,愣了幾秒才接。
當時黎恪離職,趙玉京緊隨其後也離職了。
再笨,也能猜出他是黎恪的親信班底。
剛鬧出一場笑話,又見到熟人,多少有點不自在。
「京哥?」
「嗯,是我。
」
對面人甩著鑰匙,碰撞聲清脆。
「怎麼回事啊,冒冒失失整出這麼大輿論。」
「……」我說,「你也沒告訴我他有這來頭。」
「哥們開保時捷,他能使喚我教你幹活,你不多想想?」
「我以為你們隻是關系好。」
「得,也算。」
他合上車門,低低的背景音鼓點勁爆。
「看在我帶你那麼久份上,透個底唄,你倆還能不能成?」
我苦笑,「做夢呢?」
「嘖,先別說其他的。」
他壓低了聲音。
「你自己,什麼想法?」
能有什麼想法。
不甘心有的,但不多。
時間一久,愛啊恨啊都被磨舊了。
想起他隻能記起好的那一塊。
其餘情緒,就像是隔著毛玻璃看電影,模糊。
「我的想法?」我默了默,「不重要。」
趙玉京沒追問。
發來一個定位,配著時間。
東盛深市分部,52 層貴賓室。
「這周五上午十點來,拍視頻不會很久,但後續有些事估計還要你配合。你幹脆就在深市留幾天,我們聚一聚。」
他順著曲子尾調,沒頭沒尾地補了一句。
「黎恪他沒談新對象。」
是嗎。
我緩了緩,說:「你很想讓我跟他繼續?」
「當然了,這種樂子可難得。」
趙玉京哼笑著,突然頓了一下。
「施夷,別怪我話直,你跟他分手就是腦子壞了。」
「他兩年前急著回香港見老爺子最後一面,
原本是打算讓你也一塊跟著攤牌見人的,結果你飯到嘴邊直接掀桌。」
「那會他年輕容易感情用事,現在你要是想跟他再續前緣……唉。」
「他們在港島做生意的都笑面虎,看著脾氣好,實際上S犟。」
「黎恪打小就是那種標杆子弟,你懂的吧?父母讓怎樣就怎樣。我媽整天念叨著讓我學學他,我說他媽的人家是長子,我隻分錢不分產業,學那些有什麼用。」
「現在我跟著黎恪幹,我媽還是對我挑眉瞪眼。他要是跟你成了,這事能給我當十年擋箭牌。」
最後一面?
我頓時一頭汗。
「他回去奔喪?」我語無倫次,「怎麼……」
早告訴我,我請假也會跟著去。
雖然沒有女朋友幫忙置辦喪禮的道理,
至少可以陪他散幾天心。
這種事……
怎麼都不直說呢。
趙玉京含糊地錯開話題。
「行了,我開車了,見面再聊。」
電話被掛斷。
我找出通訊錄中黎恪的頭像。
換過手機,從前的聊天記錄已經看不見了。
聊天框一片空白。
對著嶄新的開始,我沒勇氣打下第一個字。
吃點東西吧。
歲數到了,什麼東西都要給食欲、性欲和困意讓道。
打開美團,膨脹神券。
首頁的馬華拉面紅油鮮亮。
幾年前北京的那場寒風再度刮過腦海。
打開這扇門,26 歲的黎恪就站在我面前。
提著面,說:
吃點東西吧,
我給你請假。
他獨自去見將亡的父親,是什麼感覺?
我弓著背,戰慄隨著深長的吐氣一起結束。
還好,去Ťŭ̀ₙ深市最近的航班還有票。
到機場一小時。
航程三個半小時。
沒定到頭等艙。
到達時後腰疼得扳不直。
如果咬下去,大概會得到一個「肉質緊實,口感酸苦」的評價。
看眼時間的功夫,通知欄又閃過許多評論通知。
東盛的公關穩如泰山。
秉持著不回應不否認的理念,對網絡輿論置之不理。
營銷部倒跳得很歡。
帶了話題 tag,開始宣傳旗下的時光系列情侶腕表。
配文意味不明:
「靠時間忘記的人,會被時間找回。
」
我將推文轉發給趙玉京。
「你讓人發的?我感覺普通運營不敢這樣吃領導的瓜。」
「不是我。???等等你 ip……」
他很快回,「姐們,黎恪這會兒不在啊,你來幹什麼?」
「想來就來了。」
那邊沉默半晌。
「得,」他說,「去 mo,他在那長包了套房,你先住著。」
我猶豫片刻,「算了吧,他的房間。」
又是一陣沉默。
「我剛告訴他你來了,他說可以住,行了嗎姐?」
我說,「謝謝。」
邁出航站樓,悶熱的晚風包裹身軀。
預報說有雷雨。
我打上車,將熱意隔絕在外。
在北京時我最討厭雷雨天。
住的小區老舊,刮風下雨都容易影響供電。
尤其在夏天。
供電線路一出問題,我就要肚子疼。
沒辦法,冰箱裡全是雪糕。
停電放不了,又熱。
隻能一根一根摟雪糕。
跟黎恪面對面坐在窗臺邊,吃得很命苦。
也有好處。
買的為數不多的可愛多,可以一次性吃完,吃到爽。
窗外的天走到藍調時刻,到處都暗下來。
暗了就靜了。
隔壁情侶的打鬥聲逐漸清晰。
隔音太差,很難不聽到妖精打架。
有點尷尬。
黎恪半蹲著收拾完垃圾,進浴室衝澡。
我坐在床上,卷著衣服下擺扇風。
一扭頭就看見圍著浴巾、腰上淌水的黎恪。
幾個對視。
不知是誰起的頭。
突然就親起來,滾作一團。
我連人帶雪糕一塊被抱進浴室,擱置在窄窄的洗手臺上。
剛洗過澡的皮膚是冰涼的。
冰涼的臉貼過我的臉,到耳廓,到頸側。
再伏在胸口,被焐熱。
他圈著我的腰,收緊,再收緊。
挺腰深埋。
「浴室隔音比外面好。」
他咬著我肩頭,難忍氣喘。
我攀著他脖頸,「……什麼?」
他啞著嗓子,「可以叫出來。」
不可以。
太羞恥了。
他鍾愛擁抱著面對面。
我對此深惡痛絕。
因為每次對視我都想樂。
片裡女主角是怎麼夾的嗓子?
我哼唧兩聲感覺自己像鴨子。
學著小圈玩 dirty talk,騷話沒說幾句,黎恪壓著的氣息一下子笑完了。
他一崩我也忍不住。
最後兩個人一邊笑一邊喘幾乎上不來氣。
繃著背弄得洗手臺一片狼藉。
最後筋疲力盡潦草衝洗,在涼席上攤大餅。
不夠涼快。
他還非要抱著我。
捏捏手臂肉,捏捏腿肉。
我想黎恪是喜歡我的。
對於親密的事,他總是不知餍足。
許多次小摩擦,都被性莫名其妙地黏合解決。
在那間小小的,一室一衛的臥室裡。
彼此的沐浴露氣味混在一起,皮肉貼在一起,就足夠填滿整顆心。
累啊困啊,都消融在抵S纏綿裡了。
車子臨近目的地。
精致的酒店大樓燈火煌煌。
禮賓殷勤地取下行李,領我回房。
套房遠眺城市天際線,空間寬敞到幾乎空曠。
我仔細想了又想。
住這種房子,心裡包含的東西可能就很多了。
從前逼仄空間裡的廉價沐浴露香,大概成了不值一提的汙點。
4.
床太軟。
睡了一晚,腰痛沒有絲毫緩解,反而隱隱加重。
落地窗外烏雲隱隱。
從前在東盛做運營時,有很多視頻要做。
請來的藝人時間緊,沒空排練。
通常是我們自己先走走流程查漏補缺。
確保藝人來了能最快拍完。
這次那邊應該也準備了臺本。
來都來了。
我聯系趙玉京。
「需不需要我去配合你們走流程?」
「行,你現在來,聊完正好吃飯。」
他說,「然後在休息室喝杯茶,黎恪就到了。」
我怔愣。
「他不是周五才有空?」
「其他行程推了來見你唄。去去,自己跟他聯系。你們情人再見,別拿我玩情趣。」
趙玉京沒好氣地道完再見,掛了電話。
竟然這麼快就要見面了。
朝東盛大樓去的路上,我並沒有多激動。
隻是心口陡然快了兩拍。
可看見象徵集團的豹頭標時,我有點不敢下車。
安保替我拉開了車門。
不遠處的女孩張望著迎上來。
「施夷,施小姐?」
「我是。」
她點點頭,輕快地領我坐上接駁車。
「我是負責跟您對接的運營。」
「暫時隻定下了福利宣傳的板塊,這個很簡單。」
「我們現在去公區轉轉,您可以錄點素材。視頻隻需要反映出我司提供給員工的各項便利設施、高餐標的飲食茶點以及在建的員工宿舍就好,著重提一提薪資包含六險二金。」
「然後結合在北京分部的工作經歷寫一份軟文,盡量和您的……呃,感情經歷扯上邊。」
「風格可以隨性一點,主要突出集團員工福利近一年的巨大提升。」
東盛在香港上市。
但近年港陸合作密切,大灣區經濟勢頭很猛。
香港總部的權限大多移到了深市。
「不愧是小總部,待遇確實好。」
「之前都和其他分部一樣,黎總上任後集團福利都增加了,員工宿舍也是新批的。」
早知道就跟著黎恪來了。
我被自己的念頭逗樂,問。
「那另一個澄清視頻什麼時候出?」
她憋了會,悄悄開口。
「施小姐,麻煩問一下,是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