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溫度過低導致噴淋內消防用水上凍,我們被困在了火場。
9
刺耳的警鈴吵得人心惶惶,濃煙的盡頭是王堅辦公室。
裡面傳出扭曲的嘶吼,像是痛呼,也像是瘋笑。
「肯定是王堅或者劉曉燕故意報復!老子要宰了他們!」
「嗚嗚嗚,我不要燒S在公司!」
「早知道……就不加這個班了,在家陪老婆不好嗎?」
大家放下手頭工作,看著火焰掙扎著要從辦公室蹿出,陷入絕望。
大廈物業放假了,沒人會接收到火情,通知消防。
離得近了,溫度越來越高,大家脫掉外套,好像生生扒去二斤骨,站立不住。
有人用飯盒、水桶接水往門縫裡灑,卻是杯水車薪。
有人高舉鍵盤,
帶著不顧一切的悲觀砸向顯示屏,不久前,他還炫耀著工作即將搞定。
「我有第二條逃生路線!」
倏爾,韓錦從後方穿插進來,經過我面前時,將大衣還過來輕聲道謝。
但所有人的關注點,都在她口中第二條逃生路線上。
我們公司搬來前,韓錦就曾在大廈另一家廣告公司任職,以她對大樓構造的了解,沒準真能帶領大家逃生。
「但是——」
希望在火光中誕生,又在下刻湮滅成灰。
「我要求你們先完成工作。」韓錦環著雙臂,曲線畢露,不知何時補了口紅,雙唇被火光烤得幾欲滴血,「我得對甲方有個交代啊!」
「賤人!快告訴我逃生路線!」
韓錦挨了巴掌,被人拽著頭發按著跪倒在地。
她也是個狠人,
這種情況還能笑出聲,大有一種拉著所有人陪葬的瘋狂。
隻有眼角一點水光,泄露她的懼怕。
我擠過去,替她挨了好幾下:
「同事們,與其耽誤時間,不如按照韓錦說的做,這是我們活下去最後的希望。」
「等火冒出來將路都封S,就晚了!」
大家後知後覺回到工位。
由於是第二遍做方案,速度非常快,完成工作,甚至用不了一個小時。
雖然撤掉走道易燃的地毯,爭取到一些時間。
但接下來,必須爭分奪秒。
S亡面前最能激發人的潛力,甚至連消失同事的活都有人替了。
晚上 22:06,方案匯總後交給韓錦。
此時,走廊一半牆壁被火焰盤踞,對著我們張牙舞爪。
韓錦在催促聲中,
小心翼翼收好 U 盤。
她在臺階上轉過身,看著一眾望過來求生的眼神,雙眸顫了顫:
「我……」
噗嗤!
我和其他站在最前排的人,機械地抹掉臉上的溫熱,是血。
一縷流火燒斷了天花板上的吊繩。
兩米多的長矛墜落,從她的天靈蓋刺入,穿過血肉擠斷骨骼,穩穩扎入地面。
韓錦依然站立著,卻不再是個活人。
這會兒你說她像烤肉串或是冰糖葫蘆怎麼都行。
高溫與濃煙中,工區足足有一分鍾隻剩下警報聲和眾人驚恐的喘息聲。
「韓錦說有逃生通道,我們自己找!」
「對,我們肯定能找出來!」
雜物間、大小會議室、休息室挨個找過去,隻剩下行政區最深處的周扒皮辦公室。
大家用水澆透身體,帶著從雜物間找來的工具,強闖進去。
待眾人手忙腳亂撲滅身上掛染的火焰時,抬頭一看,老板椅上露出半個後腦勺。
周扒皮,啊不,周總。
竟然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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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總,大家伙該幹的都幹了,求您給條活路!」
「大不了獎金不要了,我隻想平安回家過年!」
……
周總的沉默成功激起打工人心底最後一點反抗精神:
「艹!周扒皮你別給臉不要臉。」
「不說是吧,看我去抽他大耳刮子!」
老板椅轉過來,才發現那不過是一具假人,而桌上電腦屏幕亮著。
企業平臺聊天框裡,周總的輸入法正快速拼寫出字符:
【內卷不怠,
全力衝刺!】
【力爭上遊,奮鬥永不止步!】
【人人皆可卷,萬物皆可卷!】
【不內卷,不人生!】
……
沒人關心電腦是不是被植入病毒,我們今晚所經歷的一切怪誕,是否隻是場惡作劇?
屏幕上打出的每一句話,都是我們在年底動員大會上親手寫下的口號。
多麼諷刺。
為了不落於人後,為了成為老板口中的有用之人,為了賺到更多的錢,我們拋棄了家庭、親人,甚至自己。
其實根本沒有韓錦口中的第二條逃生路線。
如果工作之餘,與親人多些溝通,在除夕這樣特別的日子,就不會斷聯整天,仍無家屬報警。
他們對等待早已麻木。
他們的世界,
也在漸漸將我們排除。
是我們工作之餘的冷漠,把自己在除夕夜推上了絕路。
濃煙倒灌,遠遠看去,工區已經化為火海。
同事們慌了神,有組隊再去撞消防門的,有翻過窗臺,消失在黑暗與煙花交疊之中的。
偌大辦公室,最後隻剩下我一人。
把假人扔到腳邊,我坐上老板椅,想起了剛進公司的情景:
「小趙啊,我看好你,你的文案非常有靈性!」
「跟我好好幹幾年,別說升主管了,副總都不是沒有機會。」
「現在的年輕人吃不了苦,我相信你肯定不是這樣的人。」
幼時父母雙亡,在親戚家四處借住的辛酸,讓我逼著自己上進,逼著自己把同期踩在腳下,成為人上人。
同事調侃我是孤家寡人,他們知道個屁!
我還有相依為命的妹妹,在等著我把她從泥潭裡救出來。
【大哥,你來接我走吧,我好疼、好累……】
【哥,你為什麼還不來……】
手機裡和妹妹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三個月前她發來的語音。
妹妹婚後遭遇家暴,帶著剛出生的小侄子跳了樓。
而她最後打來的求救電話,卻被我在會議上,拒接了一遍又一遍。
濃煙瘋狂湧入肺中引起劇烈咳嗽,瀕臨窒息時,我按動語音輸入:
【咳咳、妹妹,除夕快樂。咳、大哥做錯了。】
我趴在桌上,看著信息前不斷轉動的圓圈。
在渾濁的眼淚糊住雙目前,聊天框多出一個猩紅的嘆號:
【你有一條消息未發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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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你終於醒了!感覺身體怎麼樣?」
冷白的燈光從眼皮縫隙間鑽入,刺目生疼。
鼻腔塞滿了消毒水的味道,耳邊是護士在交代注意事項。
我……這是怎麼了?
「哥,你在工位猝S,也快把我嚇S了!」
「周總來看望過,給了藥費和賠償,我終於能帶著孩子離婚了。」
「大哥,能不能答應我,以後不這麼拼了?」
聽到嬰兒哭聲時,我掙扎著望去,一片純白中,女人正抱著孩子,輕輕哼唱童謠:
「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成長道路上有無數個夜晚,我抱著夜鬧的妹妹躲在廚房。
她很乖,
隻要聽到童謠就止住眼淚,讓我們得以在這個家裡多待些日子。
我終於看清妹妹的樣子。
她許久沒這麼安寧過了,最近兩年的記憶裡,妹妹總是帶著滿身青紫闖進來,哭訴命苦,遇人不淑。
我在家裡趕文案,腦子險些被她尖銳的聲音刺穿。
煩躁時,我砸了水杯,讓她滾蛋。
想起妹妹那一刻空洞的眼神,我以為她再也不要我這個哥哥了。
幸好,一切還來得及。
等出院後,我就換份輕松的工作,還能幫妹妹看孩子。
以後她遇到喜歡的人想嫁再嫁,這一次我絕對幫忙好好把關。
「哥,要不要抱抱我的孩子?」
我不由自主朝她伸出手。
我的小侄子,除了他出生那天,我匆匆去醫院送過見面禮,再沒有機會相處。
孩子已經不哭了。
我小心翼翼地將他抱在懷中。
揭開包被的那刻,我沒看見粉白軟糯的嬰兒,取而代之是團稀碎的血肉。
包被散開時,我甚至兜不住,隻能任由他在床鋪上大片散落。
我滿臉驚恐地看向妹妹,卻見她的眼珠子一點一點迸出,伴隨骨頭碎裂的聲音,有紅白混合物從妹妹頭上破開的縫隙中湧出。
她甫一開口,血也從嘴角滲下:
「哥,我和孩子等了你好久、好久……」
「可是太晚了,一切都晚了。」
「下輩子,我們不要再當兄妹。」
妹妹的頭無力垂下時,我尖叫著、嘶吼著,從床上滾落,將她穩穩接住摟在懷中,S也不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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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
他的雙臂無法打開!」
「改從腳背注射!通知家屬了嗎?」
「一起送來的傷患說他沒有家屬,領導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
「小趙啊,好好養傷,不用擔心醫藥費。」
「你保住了全公司的心血,我給你五十倍工資作為嘉獎!」
是周扒皮,第一次見他這麼爽快。
……
「趙哥,除夕快樂,我要去陪朋友跨年了,正好都在同一家醫院。」韓錦沒事嗎?
「趙衡,以後我再也不跟你較勁了,我承認你比我強。」老錢怎麼還活著?
「小趙,這年夜飯本來是爸媽給我送的,留給你了,過個好年。」成鵬飛,這老小子。
……
等我睜開眼時,
病房裡再無他人。
護士說,除夕當天我們公司某主管,在辦公室不當使用大功率取暖器,引發火災,有數十位員工沒及時跑出來,吸了點煙,好在不嚴重。
「你說你,工作還能比命重要?」
護士聽同事說,我在消防安排撤離時,又衝進火海,保住了大家除夕趕工的方案,已經昏迷小半天。
得知被送來醫院時,我雙手還緊護著 U 盤,不由幹笑了兩聲。
至於什麼《除夕內卷手冊》,微波人頭、人肉餃子、糖葫蘆隻是夢魘。
還真是夠離譜的。
「需要幫你聯系什麼人嗎?」護士像是想起什麼趕緊改口,「我們護士站放春晚,可以一起看。」
我正要婉拒,忽聽窗外煙花爆響,下意識用被子捂住頭。
直到護士第二次詢問要不要幫忙拉上窗簾時,
我搖了搖頭。
護士離開後,我試探著望向窗外。
隻一眼就被漫天炸開的絢爛美到移不開眸。
病房外,是護士們在和留院病人一起倒計時:
「三、二、一……新年快樂。」
我跟著低聲念道,本該幸福的語言,留在我唇齒間的卻隻有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