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等我掀開竹篦，看到下方坑位滿到快要溢出的餡料中插著的工牌，就沒有什麼不明白的了。
老錢的工牌。
他受刺激後一直念叨著要吃餃子。
這下可好，他自己被包了餃子。
韓錦貼在我身邊，盡管捂著嘴，但依然泄露出幾聲驚呼。
「不遵循手冊內容，就可能S亡，是真的？」
「我們得把這個消息告訴同事，讓他們有所防範。」
「不行！」韓錦近乎在耳邊暴起的尖叫，差點沒把我也嚇尿，「這份方案甲方明天一早就要，沒時間了，不能再制造恐慌！」
《除夕內卷手冊》裡確實沒有說不能提前離開公司，但若再S一個人，運用集體智慧，離開這棟辦公樓也不算難事。
說白了，大家現在被五十倍工資釣著，
勉強跟害怕打個平手。
看著韓錦又要投懷送抱，我眸子暗了暗，不再堅持。
隻要督促大家按手冊辦事，完成項目拿錢走人，應該不會再出亂子。
我比韓錦晚幾分鍾回到工位，才一坐下，成鵬飛就擠過來：
「小趙，豔福不淺哦。」
「滾犢子！」
一地的人肉餃子能幹啥事？換誰來都不成。
大半個下午工區特別安靜，韓錦說東邊女廁停水，大家沒有懷疑，都是結伴去西區上廁所。
眼看著晚飯時間將近，包括我在內，好多人都完成了手頭工作。
沒人有要走的意思，我順勢打開蜘蛛紙牌，剛贏一局，行政區忽然走出來個胖子。
是我們的直屬上級，王堅。
有他在就沒有好日子，明明一遍能過的方案，非要我們做第二套甚至第三套。
美其名曰不打無準備的仗。
剛才老板發信息，也沒見他回復，怎麼什麼事都沒有？
「你忘了，王主管跟老板是親戚。」成鵬飛指著手冊第二條，禁止回復親人信息。
原來工作信息也算……
王主管正挨個檢查工作，剛才還得意提前完成工作的人，此刻被批得如霜打茄子，軟不拉耷。
眼見他正朝我走來，成鵬飛甩下個自求多福的眼神就挪回工位。
「小趙，你的文案給我……」
就在這時，企業平臺上集體彈出消息，我也顧不上什麼主管了，急忙打開頁面要回復信息，可這次是個任務：
【公司相信大家創意無限，現在，請所有人刪除你和同事已經完成或正在進行的項目。
】
倒計時 9:58，進度 0。
……
「我艹你大爺！老子不幹了！」
「去他媽的五十倍工資！把人當猴耍！」
6
王堅算是領導層頭號卷王。
可能怕被人說裙帶關系，他經常無薪加班，忙得晚了就在公司空置辦公室睡一覺。
睡到下午，看來昨晚又忙一個通宵。
我遠遠看了韓錦一眼，發現她嘴唇都在抖。
不是害怕懲罰的那種恐懼感，更像是被巨大壓力逼迫到喘不過氣，快要窒息。
項目無法如期交付，誰都沒有好果子吃。
不到一分鍾，親眼見過微波爐頭顱的半數人果斷刪掉自己的項目，這還不夠，他們還要去刪同事的。
工區很快從摩擦上升到立場衝突。
王堅站上把椅子，嚷嚷著要炒掉毀壞項目的人。
結果被人用鍵盤狠拍在地上。
王堅體型過胖，半天都沒爬起來，摸到頭上出血，更怒了：
「誰下的黑手？站出來！」
「以後都別想在廣告圈混了，回家養豬去吧！」
王堅一連指出好幾個平時被他調教最狠的員工，老板給他的權力大，沒人不怵。
就在他發現氣氛異常，聲音越來越小時，有人帶頭衝上去。
同事們對王堅積怨已久，誰不煩壓榨下屬向上邀功的人？
王堅滿身肥膘十分扛打，這幫人就專挑他脆弱的地方揍，就連成鵬飛都去隨了兩腳。
我怪笑兩聲，意有所指：
「你往哪踹呢？」
「天天加班放漂亮老婆一人在家，多半早就廢了。
」
我們都見過王堅媳婦，配他簡直是暴殄天物。
看著企業平臺上倒計時走到了 7:39，進度條卻隻有 53%，這差太多了。
還是有很大部分人心懷僥幸，不相信《除夕內卷手冊》，包括成鵬飛。
我剛想把人肉餃子的事說出來，一道女聲壓過喧囂。
眾人停手，留下王堅仰躺在地，滿面青腫。
跌跌撞撞闖進來的是產後復工不久的劉曉燕，發髻凌亂，鞋還丟掉一隻，雙手滿是鮮血：
「老錢S了，他沒按手冊回復老板信息，被絞成碎肉包餃子了！」
「就在東邊女廁所！」
「我不想S，我不想S！」
劉曉燕直衝到工位，當著眾人的面，把自己新出的設計方案刪掉，並清空了回收站。
有人半信半疑跑去女廁，
一分鍾後青著臉回來刪掉項目。
進度條飛速上漲，最終停在了 98%。
算下來，還有一人未刪。
倒計時 2:28。
7
工區三五人一隊，分工檢查電腦。
可真要有心藏匿，剩下這點時間根本發現不了。
眼見初具雛形的項目方案已經打水漂，韓錦坐在臺階上，神情呆滯。
比起喪命，她還有更怕的東西：
「完不成，肯定完不成，我要丟飯碗了……」
有關韓錦的身世我聽過一點，可能美女生來就是命途多舛。
出生後因為性別被丟棄，童年輾轉於多個福利院，偏偏她待的地方總被查出苛待兒童、私扣善款，一直沒個穩定。
好不容易靠助學貸款讀完大學，
被親生父母找回，轉嫁數十萬欠款。
同事都說她窮怕了，跟甲方走得近，是想找金主。
沒人知道她賺的錢，都用來給福利院時期重病的朋友治病了。
這份工作在，她朋友才有機會活下去。
工區溫度越來越低，我將大衣披在她身上，靜靜等待最終的懲罰。
一地雜亂中，紅色的《除夕內卷手冊》格外顯眼，我隨手撿起，重讀每一條，試圖找出點線索。
真想知道設計這東西出來的人，到底什麼變態心理。
公司不僅把員工當驢馬使喚，還要剝奪我們的生命。
不，也不對。
這都是我們自己選的，想保住工作，就要比別人做得更多，不擇手段。
那些身體素質跟不上，卷出病甚至猝S的人，都是失敗者，會被整個社會踩在腳下，
反復揉搓。
甚至有人為了在內部比稿中出線，強制關停辦公區的電源。
在自己有備份的情況下，讓還在趕工的同事失去競爭力。
等等，備份？
我看向工區某小隊正帶頭檢查電腦的人，可能知道是誰想拖大家下水了。
倒計時 0:47。
「劉姐，時間不多了，是你自己刪掉備份，還是我們來？」
我攔住劉曉燕，將手冊舉起，指著上面的第三條——警惕有孩子的同事。
劉曉燕和孕期出軌的丈夫離婚，獨自帶孩子十分艱難。
手冊最後一條說完成工作，且加班到最後的員工才能獲得五十倍工資獎勵。
按照公司一貫尿性，無時無刻不在競爭的環境裡，從來隻有第一沒有第二。
劉曉燕想讓自己變成唯一達標的員工，
而代價與風險，卻要所有人來扛。
倒計時 0:24。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你們明明看見我已經刪除了！」
劉曉燕被迫一步步退到電腦旁，忽動作疾如閃電，按向重啟鍵。
緊接著，她的胳膊砸在鍵盤上，血液宛若噴泉，覆蓋整個桌面。
成鵬飛握著滴血的消防斧，話都說不利索了：
「S、S了她，都能得、得救。」
劉曉燕迎著再次揮向她的斧頭，嘶吼著昏了過去。
8
在上次惡性競爭中，損失最大的人，就是劉曉燕。
為了在 deadline 前完工，她連熬幾個晝夜導致回奶，孩子隻能喝奶粉。
從那以後，劉曉燕就養成了備份的習慣。
我從她身上摸出 U 盤，讀秒等著格式化完成。
終於，倒計時 0:02，進度條 100%。
所有人大汗淋漓，在地上癱坐了半天，我看著抖個不停的手，無奈苦笑。
重傷的劉姐和王堅被送到醫護室。
有懂點包扎的，看著那樣的傷口，也隻能硬著頭皮往下幹。
簡單處理過，大家伙把兩人關進王堅的辦公室，讓他們聽天由命。
等到天色黑透，所有人窩在椅子裡，正看著映照在漆黑顯示屏裡的自己發呆。
「我知道大家都很泄氣，可堅持了這麼久，現在放棄甘心嗎？」
「聽我的，咱們再幹一次！」
「拿著獎金，回家過年！」
韓錦及時調整回狀態，她鼓舞的話語，一定程度驅散了蒙在人心上的陰霾。
一個、兩個……數十個人跟在她身後走向取餐處。
好消息：晚餐不是硬饅頭，而是整齊壘放的桶面。
壞消息：公司飲水機壞了，沒有熱水。
喝不到熱的，暖氣也不好使，眾人裹著大衣縮起脖子，麻木地幹啃起面餅。
忽然窗外傳來一聲巨響，緊接著，灰白色調的工區鮮豔起來。
「放煙花了。」
「光聽聲音就這麼熱鬧。」
「不知道爸媽他們是不是還等著我回去吃年夜飯。」
「我老婆早上說準備了新年禮物，現在肯定生氣了。」
又一聲煙花爆響後，工區手機信息聲疊加而起。
信號短暫恢復，親人的消息傳遞進來了，有老年人的語音，孩子們的哭笑聲，還有媳婦們炸著丸子的喋喋不休。
我的手機安靜躺在桌面上，盛大的節日與我無關，也許這五十倍工資獎金，
就是為我量身打造。
我自嘲一笑，打量起眾人。
所有人聽著笑著，就默默流起眼淚。
《除夕內卷手冊》第二條：【新年佳節人團圓，禁止聯系親人，影響工作效率。】
眾人嘗試手機報警失敗後，幹脆關掉手機重新投入工作。
「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我幾乎立刻拿起手機，可並沒有人打過來。
差點忘了，成鵬飛從前嫌棄我用童謠當語音鈴聲幼稚，自己倒改了一樣的。
他看著手機，有些猶豫。
《新年內卷手冊》第二條：【禁止聯系親人。】
可他還是接起爸媽的語音通話，神色比項目通過還要激動：
「爸媽……剛吃過，
公司準備了豬蹄、烤雞，可香了。」
「小品沒意思？每年都這樣。」
「我們這也能看到煙花，等等我……」
見他站起身，低著頭走到窗邊，我忽覺不妙。
想攔，卻被無數煙火升空的尖鳴嚇得轉身避讓。
這會兒工夫，通過顯示器反光，我看到了有生以來最絢爛的煙花。
漫天火樹中，成鵬飛仰望夜空的身影消失了。
人體剎那間迸發的紅色，成為比煙花更奪目的存在。
「我看到了，今晚煙花很漂亮。」
這是成鵬飛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隻要做好分內的工作拿到獎金就行，我不斷開解自己，手指僵硬敲出每一個字符。
晚上 21:19，行政區湧出大量濃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