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市難得一見的特大暴雨，車禍送來的人格外多。
幾乎是剛處理好上一波傷者，緊接著就有搶救電話接進來。
從急救室出來時，急診的辦公室門口已經吵翻天了。
我一邊處理身上的血跡一邊朝那邊看了一眼。
是程妄和他的那幾個朋友。
許悅坐在輪椅上，小小的程諾癟著嘴站在她身邊，一臉緊張地握著她的手。
「我警告你你現在馬上幫她處理傷口，否則我立刻打電話投訴你們！」
「先生不好意思，你們的情況就按照號碼順序正常就診就好——」
護士一邊應付著程妄，一邊給剛進來的患者量血壓測體溫。
「別給我扯東扯西！我朋友從臺階上摔下來膝蓋都出血了，我要求你們立刻把最好的醫生喊過來！
」
程妄煩躁地打斷了她的話：「否則我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大學畢業之後，程妄憑借著 AI 的商業契機和江市的政策支持順利站在了人工智能的風口。
積攢了一筆不小的財富和人脈。
他當然有辦法讓我們這些拼S拼活卻毫無背景的基層醫護吃點教訓。
隻是我沒想到，自己也是從底層爬出來的他有朝一日也會用所謂的特權去壓迫別人。
「林醫生來了！」
有個護士剛想打電話求助，正好看到了不遠處的我。
剛剛還吵吵鬧鬧的一堆人瞬間就安靜了下來。
紛紛回頭看我。
許悅本來還一臉平靜的表情突然就變成了十分痛苦的模樣。
程妄掃了我一眼，語氣強硬：「我現在立刻要求你為許悅治療，
你不是最盡職盡責嗎？」
一旁的幾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有些尷尬：「嫂子……我們剛剛吃完飯，許悅下臺階沒有踩穩當就摔了一跤……」
護士急忙跑到我身邊：「林醫生，這人血壓脈搏都正常，但想要插隊。」
我仔細查看了一下許悅的傷口，本著負責的態度和他們解釋：「急診有規定，分級危重的患者才能插隊。
「徐小姐沒有胸痛氣促，也沒有呼吸困難，且生命體徵穩定，不符合——」
「林佳你有必要嗎？」
許悅抬起頭，滿臉委屈地看著我：「我知道你對我一直有意見，這幾天小諾不開心一直都是我陪著他，今天也是擔心他跑到馬路上，我才會……」
「許小姐，
無論你是因為什麼受傷，都不會決定你是否可以插隊——」
「媽媽你就是一個老巫婆！每天都想著傷害悅悅阿姨！」
程諾不知從哪裡鑽出來，用力朝我撞來：「我絕對不允許有人傷害我最喜歡的悅悅阿姨！」
我踉跄地往後退了好幾步才穩住重心。
「小諾回來！我們換一家醫院。」
程妄一把將許悅抱了起來，轉身往醫院出口走去。
「這裡不止你們一家醫院，我一定會投訴在場每一個人，包括你。」
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許悅順勢將頭埋進了程妄的胸前，一臉嬌羞。
身後的討論聲此起彼伏。
「這個好像就是林醫生的老公，怎麼一點素質都沒有？」
「林醫生看起來和和氣氣脾氣這麼好，
怎麼眼光這麼差看上這種人啊？」
「他好像是個文盲加法盲诶，我懷疑佳佳醫生被做局了。」
「那個小孩是她兒子吧，也好一言難盡哦……」
我垂下眼眸，忍不住苦笑。
胸口就像被千斤巨石狠狠碾過一般。
這就是我當年一意孤行的選擇。
現在我願意為我的選擇買單。
可我不後悔我的任何決定。
我需要反省的是自己的眼光和見識。
而不是懷疑自己簡單純粹的真誠和善良。
不好的不是我，而是程妄啊。
眼前的彈幕再次出現。
【女主真的不長眼睛！男主都是故意演給她看的難道這都看不出來嗎？】
【他故意說離婚是為了不讓女主在醫院因為他丟臉啊～我真的會為這種充滿誤會的愛情落淚！
】
【最煩這種男女主都不張嘴的劇情了！女主道個歉有這麼難嗎？男主肯定奶狗一樣的跑回來抱著她撒嬌了！】
【林佳你能不能想想小時候男主吃的苦啊！心疼心疼沒長嘴的男主吧！】
【看的我有點心梗了！女主不會真以為男主喜歡許悅吧？隻要女主哄一哄我們妄妄，他根本不會看其他女的一眼。】
【這都是什麼偽人彈幕？我是 VIP 不是大廈幣！男主兩巴掌彈幕神龍十八掌好吧。】
......
5
連上了 36 小時的班後，我難得有一個可以好好睡覺的周末。
也許是太累的緣故，我竟然睡滿了整整十個小時。
連夢都不做了。
更不會想起程家那對父子。
床頭櫃上的手機突然開始震動。
是程妄。
大概是知道我把他拉黑了，他又換了一個手機號碼。
他似乎一整晚沒睡，聲音有些沙啞。
「你把胃藥放在哪裡了？」
我微微皺起眉頭：「進門左手邊第一個儲物櫃。」
對面傳來了翻箱倒櫃的聲音。
半分鍾後。
「我是找不到藥才聯系你，許悅早上吃了點冰西瓜胃有點不舒服，她這幾天摔傷了住在——」
我嗯了一聲，真誠地給了他一個建議：「等她傷好了你們一起收拾下房子，這樣東西擺在哪裡就清楚了。」
對面沉默了幾秒，聲音有些僵硬。
「我已經幫小諾重新爭取到了面試的機會，為了彌補你的過錯後天你陪他去。」
我抬眸看了眼日歷，
直接拒絕：「我沒時間。」
這些天我想得非常明白，以程妄現在的身份並不需要每天都出現在公司裡。
關於程諾的事情不應該全都由我親力親為。
程妄也有責任和義務。
隻是他不肯去的原因不過是一再想要讓我用選擇來證明他們父子的重要性。
電話另一頭突然沒了聲音，緊接著一陣忙音傳來。
我盯著手機看了一會兒，繼續拉黑。
又過了兩天，手機屏幕上出現了程諾的電話。
我按下了接聽，對面傳來了禮貌的女聲。
「程諾媽媽你好，我是程諾同學的輔導老師，今天第一天上課他好像忘記帶書本了，能方便您給他送一下嗎？」
我這才想起來，原來之前給程諾報的幼小銜接班今天開課了。
看來程妄還是有注意到門上的黑板。
這個幼小銜接班差不多是江市最有名氣的輔導班了。
還是我託了一個大學同學才報上的。
當天我帶著程諾領了書本回來，一本一本給他包上了書皮。
隻不過——
「老師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找一下他爸爸嗎？我和他爸爸目前協議離婚，可能不太方便回去拿。」
對面安靜了整整三秒鍾。
老師應該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聲音聽起來有些尷尬。
「這……這樣啊？小朋友沒說清楚，隻說都是媽媽放的，以前都是找媽媽送過來就可以了。」
我知道程諾的電話手表開著擴音，於是一字一句地和他說清楚。
「程諾，你的書本就在書房的桌子上，你打電話告訴爸爸讓他給你送過去。
「以後如果有什麼東西忘了都要跟爸爸說，媽媽不會再回去幫你拿了。」
電話的另一頭遲遲沒有回應，我剛準備掛掉手機才聽到程諾帶著哭腔的聲音。
怨恨又委屈。
「哼！你不送以後就都別送了！我讓悅悅阿姨送！」
......
【真的有點看不下去了，女主的脾氣實在是太倔了，男主都已經換了號碼打過來了這還不算求和嗎？她到底要逼男主做到哪一步啊？】
【還拉黑呢？這追夫火葬場活該是你經歷，男主要是真跟著女配跑了你可哭都沒有眼淚。】
【小朋友是無辜的啊，就算程妄有錯，程小諾懂什麼？女主太較真了。】
【其實男主都決定好面試那天和女主一起去了，他都準備好道歉了。女主什麼都不知道，倆父子真的好可憐啊。
】
......
可憐嗎？
我看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6
程諾面試結束那天，同事約了我出門吃飯。
巧的是許悅為了慶祝程諾被錄取，也在那家店裡吃飯。
程諾牽著許悅的手站在我面前，他一臉怨恨地看著我：「今天的面試是悅悅阿姨陪我一起去的，你是一個不負責任的媽媽，我再也不要你當我媽媽！我不會原諒你的！」
如果是以前，程諾的這番話估計又要讓我反思很久了。
可現在我十分平靜地看著他：「我和你爸爸就要離婚了，你可以自由選擇誰當你的媽媽。
「以後就是小學生了，要好好聽學校老師的話，他們會比有些人更懂得引導你的三觀。」
程妄就坐在不遠處，剛好能聽到我和程諾的對話。
此時此刻，他的臉色難看得不像話。
他猛地站起身朝我走來。
許悅嗤了一聲，面露嘲諷：「林佳，別嘴上說著離婚離婚卻沒有半點行動啊，你這是嚇唬誰呢？
「既然決定要離婚了，不如就趕緊去民政局登記。
「不想離也就別嚇唬誰了，這麼折騰大人小孩你覺得很有意思是嗎？」
程妄驀地停住了腳步，視線落在我的臉上。
似乎在打量我的反應。
我笑了笑，從包裡拿出了今天剛打印出來的文件。
「是沒意思。」
我把律師擬好的離婚協議遞給程妄：「這是我請律師擬好的協議，你可以仔細看看。
「程諾交給你撫養，婚前財產各算各的，婚後財產該怎麼分怎麼分。
「沒什麼意見的話我明天下午休息，
可以直接去民政局。」
彈幕突然爆炸。
【女主你別當真啊！男主剛剛其實是想挽回你的！他連你這桌的單都買了！】
【就是就是！本來吃完這頓飯他就會帶著小寶去找你，一家三口不就美美團聚了嗎？】
【啊我真的受不了女主這麼虐男主啊！女主你現在馬上道歉說自己是開玩笑的，男主肯定就原諒你了！如果你親他一下，他都能現在就抱你上桌啊！】
【千萬不能離婚！女主你就是男主的命！現在都是男主在考驗你，我發誓他是最後一次這麼和你鬧了……】
最後一次？
憑什麼我要相信他這是最後一次？
憑什麼我要原諒他這最後一次？
現在的我已經不在意程妄是在試探自己在我心裡的重要程度，還是真的想要和我離婚。
我隻想早點解決完這件事情。
不想再重復地自我懷疑和內耗了。
沒有意義。
程妄盯著手裡的離婚協議，眼裡滿是難以置信。
就連許悅都驚訝得合不攏嘴：「你……你這麼敢？」
我禮貌地點了點頭：「如果沒什麼事的話就別打擾我和我同事用餐了，也祝你們用餐愉快。」
程諾鼓著嘴把程妄和許悅往自己的座位上拉。
「別理媽媽，我們回去就把家裡的密碼換了，再也不讓她回來！」
嗯。
小孩子的話不用太放在心上。
可我確實，不會再回去了。
7
這段時間許悅的朋友圈也很熱鬧。
不是帶著程諾去上幼小銜接班，
就是陪著程妄去各種商務宴會。
就連和某頭部科技公司的管理層吃飯，程妄都會依著她的脾氣給她點上一份煉乳小饅頭。
期間有共友小心翼翼地發了信息過來問我：「你和程妄是離婚了嗎？」
她給我發了一段聊天記錄，是程妄公司裡幾個員工的闲聊。
【頭兒是要換老婆了嗎？這個許什麼的怎麼這麼囂張？】
【人都說了是我們未來的老板娘，囂張不是應該的？】
【自己說的還是頭兒說的？】
【有 29 樓的秘書看到他們在辦公室裡接吻了，還需要誰說？】
【真是......頭兒的老婆我都沒見過呢這就變前妻了？】
【聽新老板娘說前妻拋夫棄子啊，根本配不上頭兒。】
【你們信嗎？】
【鬼才信。
】
......
我飛快地掃了眼，回復道：【是的，離婚了。】
然後放下手機。
半個月後。
之前學習交流的滬市醫院放出了招聘。
我的條件符合所有報考要求。
因為我本是該醫院附屬院校臨床八年制畢業，為了程妄選擇了新一線的江市。
現在時過境遷，也該為自己重新打算了。
博導不知從哪裡得知我的情況，在我報名的當天就給我發來了信息：「你是我的學生，任何時期我都會支持你的選擇。
「有什麼難處盡管和我說，不要陷在任何問題裡。
「我和你說過的，要想解決問題的辦法。」
......
接下來的時間裡，我一直處於緊張的備考狀態。
等我再次想起程妄時，
是手機裡的離婚冷靜期即將結束的消息。
整整二十八天。
人們常說養成一個習慣隻需要 21 天的時間。
原來戒掉一個習慣也是。
我的夢裡再也不會出現那個穿著校服一臉桀骜的清爽少年。
也不會再時常想起那個在嬰兒床上揮著小肉手咿咿呀呀的「煤氣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