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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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容有些無措地回頭看了看霍景宴,霍景宴站在那裡,示意她把東西送出去。


沈清容遞出手上的東西:「義妹沒什麼值錢東西,就這個琉璃杯還算值錢,請義兄收下。」


 


哥哥還是沒接。霍景宴微皺起眉頭,索性將東西擱在桌面上,就帶著沈清容離開了。


 


我目送他們離開的背影,又聽哥哥說:「阿碧這是出息了,琉璃杯都說還算值錢,惡心誰呢這是?」


 


我回神,拿起那琉璃杯,細細打量。琉璃杯這東西雖然我朝已經有作坊可以產了,但原料及其難得,大部分都被胡人控制在手裡,所以琉璃杯的產量並不多,霍家貴妃有幾個倒是不足為奇,拿回家孝敬一下長輩也算說的過去,可是霍景宴竟舍得拿出來給沈清容做隨禮,已是十分愛重她的表現了。


 


我摩挲這上頭繁復精巧的花紋,沉默以對。


 


哥哥又討巧似地說·「我看霍景宴對阿碧也不怎麼上心,

你瞧我方才都這麼給阿碧臉色了,霍景宴那護短的性子按理說早該為她說道說道,但是他什麼都沒說。」


 


我勉強笑了笑。


 


 


 


很快,一個更為令我和兄長驚訝的身影出現了。


 


一個身著宮中內侍服的公公,滿臉堆起諂媚的笑容,手上捧著一個玉觀音,出現在門口。


 


我和哥哥對視一眼,吃了一驚,趕快迎上去。


 


內侍的出現難免引起宴席的轟動,內侍將玉觀音放在我身後婢女的手裡的時候,大家都伸長了腦袋去看,父親也及時趕到。


 


父親和內侍來回打了幾個官腔,內侍就壓低聲音說:「沈大人如今好福氣,令郎在戰場上的英姿都傳到皇上耳朵裡去了,皇上龍心大悅,道是過兩天,還要給令郎單獨封些賞賜。」


 


父親瞬間就明白了,臉上的笑容險些裂到耳後,

喜氣洋洋地送內侍離開。


 


我和哥哥自然是擺脫眾人的目光回到自己的位置,哥哥將玉觀音擺在桌上,我則笑著拍拍哥哥的肩:「哥哥如今也是有聖眷的人了,今後說話做事可都得小心著些了。」


 


哥哥卻若有所思地盯著桌子,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將好看到那封慈祥的玉觀音,好奇地問:「哥哥在看什麼?」


 


「阿柔,你說,這玉觀音送出來,貴妃娘娘究竟是個什麼意思?」


 


我笑了,哥哥不與各家的貴女們交往,是不知道的。這玉觀音雖然做工精巧,用料也算是上乘,但是宮中的人向來是不缺這個的,受親重的大臣們往往是生辰能得一個,喜得麟兒又得一個,隻要送送禮,皇上就給他們塞玉觀音,總之要顯得親厚,也不能時時費心,就尋了這麼個省事的法子。


 


聽聞有些大臣家裡,能有一面牆這麼多的玉觀音呢。


 


我如實和哥哥說了,哥哥卻反倒沒有如我預料一半和我笑起來,而是皺起了眉頭,一副十分惆悵的樣子。


 


我趕緊問道:「怎麼了?」


 


哥哥一副悵然的樣子,長嘆了一口氣:「宮裡的娘娘入宮前曾與我有過交流,是極其爽朗痛快地女子,不拘小節,從來不做流於表面的事情,而如今竟然也學會這些官場上的表面功夫了。」


 


說罷,哥哥頗有些遺憾地放下手裡的東西,我知哥哥隻是對時過境遷的些許感嘆,所以就沒再多言了。


 


[8]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熱鬧過後,我和哥哥清算起賓客的隨禮,不禁大吃一驚。


 


雖說辦宴席已經是有點掏空了父親一個五品官的家底,但是這些隨禮粗粗算來,卻不僅填補了這空子,還讓我家大賺一筆。


 


「諸位還真是十分舍得掏銀子。

」我感嘆道。


 


哥哥一副則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我們一家其實都十分明白,哥哥西北一役打得十分漂亮,而如今又是文官當道,願意習武的人越來越少了。雖然這其中應是少不了霍家貴妃為了補償的進言,但總歸,哥哥這個半大還沒有考取功名的兒郎算是走出頭了。


 


再受聖眷的武將也要有戰爭才能再往前走。我們家一時間沉寂清闲不少,唯一能激起點漣漪的就是,四月,霍景宴又來了一趟沈家。


 


是為了取沈清容的籍貫,取了她的奴籍。想必他已經打好了關系。


 


我憑著私心從父親那裡拿到了文書,給在連廊的霍景宴送去。


 


他又背對著我。


 


似乎從及笈宴那天以後,他的面上就少了許多笑容,站著的時候,眼神也總是茫然的。


 


他以前分明不是這樣的。


 


霍景宴的一生似乎總是目標十分明確,不過就是為了大家都可以用正眼看他,不因身世而瞧不起他,站在那的時候,腰板總是挺得很直,像一根釘子釘在木板上,帶有堅韌的氣質,和旁人全然不一樣。


 


但是如今,這顆釘子似乎動搖了,茫然地看著天地間,不知自己為何奮鬥這麼些年。


 


我到時,他聽見動靜,恰好轉過身來,極快地收拾好自己的表情,而這瞬間,瞧見他臉上難言的軟弱,我才恍然發現,原來這顆向來早熟的釘子,也不過隻有十七歲罷了。


 


我將籍貫遞過去,他接過,我忽然就很想知道,到底……到底為什麼,他會選擇沈清容。


 


待我反應過來,我已經將內心所想問出了口。不由得有些懊惱,這樣是否過於冒犯了些。


 


他怔了怔,表情又顯出一絲茫然的神色,

許久才說:「阿碧身世可憐,又體貼人,沒什麼不好的。」說罷,他有些抱歉地看著我:「我是耽誤你了,但你也不必……」


 


我知道他欲言又止的什麼,也知道我此舉實在是太過唐突了,在我冷靜地福了福身以後,我才低聲說:「可是這樣的丫鬟,不隻我沈家有。」


 


我沒有再看他,轉身離開了。


 


[9]


 


六月,皇上忽而下了急召,召兄長進宮,我便知道,京城的天,開始變了。


 


待當天兄長回來,面色凝重地告訴我,我才知道發生了什麼。


 


自胡人屢屢來犯以來,聖上就下了嚴令,不許胡籍再入京城,往來商賈也幾乎是查到了祖宗十八代,更不許人私藏京城地圖,以防胡人直抵京城,鬧出大亂子。


 


可如今,邊境那邊來報,說是有一隊胡人不知從何處弄來了整個中原的地圖,

一路突破他們的搜查關卡,隱隱有直抵京城的打算,聖上憂心忡忡,於是此次封哥哥一個六品御史統領,叫哥哥去京城外二十裡遠的四百城守城,決不許胡人再進一步。


 


想來是由於哥哥曾上過西北,和胡人首領曾正面交過手的緣故。


 


我頗有些擔心,便一連問了好幾個關於胡人首領的問題:「胡人首領可有什麼軟肋可抓在手裡?他行兵打仗有什麼缺漏?對哥哥你算了解嗎?」


 


哥哥頗有些無奈:「小妹你問了這麼多,我先回答哪個?」


 


我自然說:「全都答呀。」


 


哥哥雖知這些問題講給我女兒家沒什麼用處,卻還是細細說了,好叫我安心。


 


第二日,哥哥便披了戰甲,前往四百城。


 


太平盛世時,自然是文官得勢,到了多事之秋,武將便十分難得,哥哥趕上了好時候,剛入仕途便得了個六品官的位置。


 


與此同時,皇上下旨,嚴查京中與胡人裡應外合的奸細,而大理寺現有的官吏大多熬成了老油條,京城勢力盤根錯雜,這種事還需要年輕人,不知輕重地查,才算有眉目,霍家貴妃又十分得聖上愛重,繞來繞去,人就選到了霍景宴頭上。


 


哥哥抵達四百城不過七日,四百城便立刻傳來消息,胡人果真抵達了四百城,欲從此打開通往京城的口子,哥哥率領三千人守城,才發現先前邊境傳來的戰報有誤,來的人哪裡隻一小隊,粗略算來,也有兩萬人。


 


而哥哥在前線做好了S守的準備,胡人的隊伍卻好像輕飄飄地打了個彎兒,很快分了三個小隊,往三個方向直突京城,這般迅勇的反應,不說首領手中有明晰的地圖,和及時的消息反饋,恐怕連三歲小兒都不會信。


 


哥哥在前線焦頭爛額,霍景宴在京城內也是忙翻了天,查籍貫縮範圍,

幾乎把京城翻了個底兒掉。


 


胡人定是在京城安插了奸細。形勢越發人人自危。


 


[10]


 


我心下擔憂哥哥,怕京城內的奸細再傳出什麼消息再讓哥哥遇險,隻好找了沈清容來,細細詢問霍景宴調查的近況。


 


沈清容從馬車上探出頭來,一手扶上侍女的手,輕飄飄地從馬車上下來,搖動的發髻和她精致的容顏,對比起我的憂心忡忡來,都快不知誰才是養尊處優多年的小姐了。


 


阿水在我身後咬耳朵:「她倒是過的滋潤。」


 


我按下她,我是十分不樂意和她打交道的,因為她也不算十分見得還願意和沈家打交道,但我實在是擔憂,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進了室內,我叫人上了茶,便急切地詢問起內奸一事是否有眉目,沈清容捋了捋自己的碎發,說:「眉目定是有的,夫君沒日沒夜地查看籍貫……」


 


我細細查看她的眉眼,

比起去年冬天,已然有了貴婦人的貴氣,不再有瑟縮著的小家子氣,眉目間俱是從容的氣質。


 


霍景宴真是將她養的很好,就像這貴氣是她與生俱來的一樣。


 


隻是她嘰裡呱啦說了一堆,該透露的半點沒說。


 


我壓下惱怒:「所以呢?到底查到哪一步了?」


 


她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茶:「這可是機密,夫君特意囑咐過,不可告訴旁人。」


 


這會不僅是我,連阿水都忍不住上前一步:「你腦子進水了不成?叫你來講的是要事,你嘰裡呱啦講了一堆,要緊的你倒是一句不說!」


 


沈清容聽罷,皺著眉頭把茶杯往桌上一拍,冷哼說:「小妹若是不懂管教下人,那我就不多叨擾了!」


 


阿水怒火中燒:「下人?你不是下人?跑到主子的房裡翹主子的牆角你還有理了?端著是個夫人拿什麼喬?

我們公子如今也是領了正經官職的,你家夫君除了一堆破事纏身有什麼功名?你在這裝什麼大小姐?奴家出身永遠就是奴家出身!」


 


這話講得過了,我剛要阻止,就聽外頭的下人就大聲喊道:「霍公子,霍公子你不能進去!」


 


話音未落,霍景宴就一把掀開我的簾子,大跨步邁了進來,面色沉得像是要滴出水,陰沉地說:「霍夫人早已不是奴籍了。」他已經行至沈清容旁邊,一把攬過人,幾乎是怒氣衝衝地說:「這世上本就沒有誰比誰高貴,沈小姐不過是個五品官的女兒,又哪裡來的資格說別人下賤?」


 


像是有一桶冰水從頭上澆下來,我遍體身寒,臉色瞬間蒼白起來。


 


阿水也被他這番話喝住了,他拉著沈清容,怒氣衝衝地走了。


 


我手腳冰涼地望著他被風吹起的衣角,好半天,才喃喃說:「……是沒有資格……」


 


阿水近乎手足無措了,

像是意識到自己做錯了大事。


 


[11]


 


那天以後,我再也不自作聰明去打聽什麼了,隻是安安穩穩地待在家裡,整日整日發呆。


 


阿水都快哭了:「小姐,我有錯,你打我罵我都好,你別這樣折磨自己呀。」


 


我仍舊不說話。


 


哥哥的戰報一封緊接著一封,上午剛讀完下午又送到,內容近乎慘烈,看的人快要窒息,我每天看著,手都幾乎拿不穩那信。


 


最後收到的一封,寫哥哥帶的兵隻剩下五百人,而胡人還有兩千人,哥哥請求了無數次支援,但因為京城周邊本就沒有幾個兵,怎麼抽調也掉不出來人了。


 


四百城已經成了空城了。百姓逃的逃傷的傷。


 


聖上大怒,叫霍景宴進宮問責,聽聞怒火幾乎大到要掀了整個御書房,而霍景宴在裡頭待了整整兩個時辰,

都沒出來。


 


我捏緊手上的帕子。


 


好半天,我沉沉地說:「阿水,套馬,去四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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