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算了,夏姐……」
我虛弱地說,
「回家養養吧……骨頭自己會長的……我們沒……」
「住!閉嘴!」
她兇巴巴地打斷我,
「安心住你的院!」
她一把搶過繳費單,把那三百多塊全交了檢查費。
片子出來:右肩骨裂,需要住院觀察治療。
我看著賬單上四位數的押金:
「不行不行!真不住!太貴了!」
把我倆賣了也湊不出啊!
許見夏一把按住我:
「說了你別管!等著!」
她轉身就走了。
8
一個小時後,
她氣喘籲籲地跑回來。
手裡捏著一沓紅票子,二話不說去交了押金。
我看著她,心裡慌得要命:
「夏姐,你哪來的錢?」
她眼神躲閃了一下。
「你是不是……去搶了?」
我聲音發抖。
「放屁!老子是那種人嗎?」
「那……你去……出賣色相了?」
我腦子裡閃過各種社會新聞。
「去你爹的!」
她一巴掌糊我後腦勺,
「老子這種仙女能便宜誰?」
餘光瞄到她手臂上的一塊淤青。
我愣住了。
「你這……怎麼回事?
」
她無所謂地甩甩胳膊,得意咧嘴一笑:
「嗨,小事兒!你不知道,現在血可值錢了!我這年輕力壯、O 型萬能血,抽點就……」
她比劃了個數錢的手勢。
「許見夏!你去賣血了!!!」
我聲音猛地拔高,難以置信。
那可是血啊!是命啊!
她被我吼得有點心虛,隨即梗著脖子:
「咋了?人家都說獻血光榮,還能促進血液循環呢!我這……」
「許見夏!你個大傻逼!!!」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淚決堤一樣湧出來,一邊哭一邊罵,
「你神經病啊!誰讓你去賣血的!你個傻逼!大傻逼!!!」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這個S女人……
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又酸又澀又疼又氣。
她被我哭懵了,手忙腳亂地給我擦眼淚:
「哎呦握草!祈月你真行啊!罵蘇晚晴那慫包樣兒,罵我倒是挺狠!一套一套的!出息了啊!」
我哭得停不下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別嚎了!多大點事兒!跟要了命似的!」
她語氣粗魯,動作卻放輕了,笨拙地拍著我的背。
我漸漸止了聲。
「你……你幹嘛對我這麼好?」
我抽噎著,悶聲問她。
「廢話!」
她翻了個白眼,
「你是我罩的人!這叫義氣!懂不懂?江湖規矩!」
「那你對別人也這樣嗎?
」
我哭唧唧追問她。
她一臉「你怎麼這麼煩」的表情,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我特麼又不是血包!見誰都抽啊?神經病!」
「那就是隻對我一個人這樣嘍?」
我執著地問,
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和委屈。
「是是是!行了吧!祖宗!」
她被我問煩了,沒好氣地吼道,
「就你事兒多!趕緊給老子躺好!再哭抽你!」
9
就在這時,兩個警察走了進來,表情嚴肅:
「許見夏是嗎?接到報警,你涉嫌故意傷害。受害人蘇晚晴身上多處受傷,跟我們走一趟吧。」
我心猛地一沉。
完了!蘇晚晴真報警了!夏姐……
許見夏倒是一點不慌,
拍拍我的手背:
「怕啥?不就是派出所嗎?放心,姐在哪都能混得開!」
我深吸一口氣。
「警察同志!我也要報警。」
「我們班同學蘇晚晴,長期對我進行校園霸凌。今天更是故意在樓梯上推我,導致我右肩骨裂!這就是證據!」
我指了指自己受傷的肩膀和旁邊的診斷書,
「請把她也抓起來。」
派出所裡,雞飛狗跳。
許見夏梗著脖子,拒不認錯:
「老子打的就是她!活該!誰讓她先動我的人!」
蘇晚晴哭得梨花帶雨,控訴許見夏如何兇殘,自己如何無辜。
我則冷靜地陳述了蘇晚晴長期以來的霸凌行為,時間、地點、細節,條理清晰。
警方調查取證後,發現雙方都有故意傷害行為,
且蘇晚晴的霸凌證據確鑿。
按法規,雙方都夠得上判刑了。
但考慮到都是學生,年紀小,高考在即,警方建議雙方私下和解。
我立刻點頭:
「好,我們同意和解。」
我隻想趕緊結束這場鬧劇,讓夏姐出來。
「和解個屁!」
許見夏一拍桌子,
「老子不和解!不就是蹲幾年嗎?怕啥!裡面還管吃管住呢!就當進修了!出來又是一條好漢!」
她指著哭哭啼啼的蘇晚晴,眼神兇狠,
「讓這假貨也跟我一起進去,我指定好好照顧她!」
蘇晚晴嚇得臉都綠了,尖叫著:
「不要!我不要坐牢!爸爸媽媽!救我!」
我看著許見夏那副「同歸於盡」的混不吝樣子,又氣又好笑又心疼。
蘇晚晴的父母氣得給了她一巴掌。
許見夏她爹對著他們罵罵咧咧,又悄悄給閨女豎了個大拇指。
最後,在學校的強力幹預下,考慮到高考臨近,還是達成了和解。
10
在醫院住了沒幾天我就鬧著要回學校。
許見夏拗不過我,隻能像個老媽子一樣盯著我。
不許我用右手,連翻書都幫我。
蘇晚晴比我慘,她傷得不輕。
再次出現在學校時,臉上還貼著紗布,手臂打著石膏,走路一瘸一拐。
這次是真學乖了,遠遠看見我們,立刻低頭繞道,眼都不敢抬。
不過,她丟了這麼大面子,嘴還是硬的。
沒過幾天,又開始高調宣布:
「我爸媽已經聯系好了國外的大學,高考完就去歐洲留學,
畢業後直接繼承家業。」
語氣裡充滿了優越感。
一些跟班立刻附和,羨慕不已。
也有人陰陽怪氣地瞟向我:
「哎,有些人啊,就算學習好有什麼用呢?畢業還不是給人家打工的命。」
「就是,祈月啊,成天跟那種混混在一起,我看啊,畢業不是進廠打螺絲就是進監獄,嘖嘖。」
我埋頭刷題,充耳不聞。
許見夏則每天按頭逼我學習。
我背書背得昏昏欲睡,她一巴掌拍醒我:
「精神點!你當這是搖籃曲呢?給老子背!背不出來今晚麻辣燙沒肉!」
我晚上熬夜刷題時,她塞我幾顆剝好的核桃仁:
「快吃,聽說這玩意補腦子!」
高考那天,她比我還緊張。
像個操心的老母親。
考場門口,一遍遍檢查我的準考證和文具袋,嘴裡碎碎念:
「別緊張啊,就當平時做題。握草你手別抖啊!」
我:「姐,是你在抖。」
「考完門口等你!請你吃……」
她摸了摸幹癟的錢包,
「呃,沙縣料理!」
當我走出最後一科考場,看著外面刺眼的陽光和朝我揮手的許見夏。
突然有種不真實感。
我們的十八歲就這麼結束了?
蘇晚晴考完就迫不及待地在朋友圈刷屏,炫耀自己即將開始的歐洲豪華遊。
而我,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家裡來電話了:
麥子熟了。
我爸前幾年在工地摔壞了腿,老板黑心隻賠了兩萬塊,
如今地裡的重活全靠我媽一個人撐著。
收麥是大事,關系到一年的口糧和微薄的收入。
我放下電話,立刻就要往家趕。
「我幫你!」
許見夏二話不說,拎起包就跟了上來。
「夏姐,這活很累的……」
我有點猶豫。
「累個屁!能有打架累?」
她大手一揮,
「走!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勞動人民的力量!」
11
許家村,金黃的麥田望不到邊。
許見夏的豪言壯語在毒辣的太陽和一望無際的麥田前,碎得稀裡哗啦。
收割機割完麥子,我們得把麥粒裝袋、過秤、一部分賣到糧站換錢,剩下的用拖拉機拉回家,攤在屋頂晾曬。
她學著我的樣子扛麥子,
結果憋紅了臉,袋子紋絲不動。
「握草!這玩意兒是灌了鉛嗎?」
最後隻能拖。
她興致勃勃跳上拖拉機駕駛座:
「這玩意兒跟開卡丁車有啥區別?」
結果差一點扎溝裡。
一天下來,灰頭土臉,像隻炸毛的土撥鼠。
我媽在下面看得直樂。
雖然累得腰酸背痛,但她那股不服輸的勁兒還在。
風風火火,絕不偷懶。
夜晚,終於忙完。
屋頂鋪滿了一層金黃的麥粒。
風有些涼,吹散了白天的燥熱。
我和許見夏並排躺在還帶著餘溫的麥堆上,望著漫天璀璨的星河。
「夏姐,看,北鬥星!」
我指著天空。
「哪兒呢哪兒呢?
」
她眯著眼找,
「握草!真亮!比北城的天好看多了!」
她深吸一口氣,
「這麥子味兒……真好聞。」
我媽在下面喊:
「月月,小夏!下來吃飯啦!打滷面!」
我媽做的打滷面,肉丁醬香濃鬱,面條筋道。
她一個勁兒給許見夏碗裡夾肉:
「小夏多吃點,今天可累壞了。真是個能幹的好孩子!」
許見夏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耳根微紅,埋頭猛吃,含糊地說:
「阿姨……真好吃……」
我媽看她那條破洞牛仔褲,直搖頭:
「哎呦,這褲子破成這樣了還穿,小姑娘真節省。
」
說著,就把破洞給縫上了。
我倆哭笑不得。
她翻箱倒櫃,找出一塊碎花布,用那臺老式縫纫機給我和許見夏一人做了一條裙子。
許見夏看著那條嶄新的、帶著皂香味的碎花裙,愣住了。
她別扭地換上,我媽又給她梳了兩個麻花辮,垂在胸前。
她走到那面模糊的老鏡子前。
看著裡面那個穿著碎花裙、扎著麻花辮、臉頰還帶著點勞作紅暈的姑娘,突然就呆住了。
眼神直勾勾的,像是第一次認識鏡子裡的人。
「夏姐,你不喜歡就留給我穿。」
我走過去。
她猛地回過神。
對著鏡子扯了扯裙角,又摸了摸麻花辮,聲音有點啞:
「祈月……有媽的感覺……真好啊。
」
那一刻,我才知道。
這個天不怕地不怕、渾身是刺的太妹,原來是她那個賭鬼爹在路邊撿的野孩子。
從小被人罵「小野種」。
沒有媽,所有人都欺負她。
所以,她才把自己武裝得像個刺蝟。
用拳頭和叫罵,給自己劃出一小塊地盤。
她不過,也是個想要媽媽疼的孩子啊……
12
沒多久,高考出分了。
查分那天,許見夏比我還緊張。
搓著手轉圈,嘴裡念念有詞:
「985!985!985!」
我輸入準考證號,頁面刷新的幾秒鍾,感覺心跳都停了。
656!
「啊啊啊!!!」
她比我先尖叫起來,
一把抱住我,
「握草!草草草!656!祈月你太牛了!牛逼壞了!985 穩了!老子就知道!老子罩的人就是吊炸天!!」
我被她晃得頭暈,心裡也炸開了花。
「你呢夏姐?你也查查?」
我笑著推她。
她撇撇嘴:
「查個屁,有啥好查的,肯定稀爛。」
在我強烈要求下,她磨磨蹭蹭輸入信息。
211 分。
我:「……」
她倒是一臉震驚:
「211?嘿!巧了不是!你 985,我 211,咱們這組合,絕配啊!以後幫派名字就叫 985211 聯盟,聽著就高大上!」
她這神奇的腦回路,讓我哭笑不得。
聽說蘇晚晴隻考了三百多分,
連個好點的大專都懸。
許見夏知道後,立刻開啟嘲諷模式:
「喲,這不是要繼承家業的千金嗎?分夠繼承你家樓下小賣部不?」
我報了本地的重點大學,離家近,方便照顧家裡。
至於夏姐,她要完成自己稱霸北城的夢想。
但夢想需要經濟支撐。
她興衝衝跟我說:
「原來進廠工資比大學生還高,我要進廠打螺絲了。」
背著包就走了。
13
大學開學幾個月,生活忙碌充實。
我問她:
【夏姐,螺絲打得怎麼樣了?】
過了半天,她才回:
【螺絲沒打,把領導打了,不幹了。】
【我要南下去闖闖!聽說那邊錢好賺!】
我趕緊問:
【你去哪兒?
幹什麼?】
【放心!正道!搞錢去!】
她回得含糊。
我不放心,把做家教攢的 800 塊全給她轉了過去:
【夏姐,拿著!窮家富路。有事一定跟我說!】
許久。
她收了錢,回了個 OK 的手勢。
一個月後。
她突然出現在我大學門口。
風塵僕僕,但眼神賊亮。
見面二話不說,甩給我一個厚厚的信封。
我打開一看,裡面是厚厚一沓紅票子,起碼五千!
「哪來的?!」
她得意洋洋,帶著點神秘和炫耀:
「手氣好賺了!小意思,拿著花!」
我腦子嗡的一聲,瞬間爆火:
「許見夏,你去賭了!」
她被我吼得一愣。
隨即有點心虛地別開眼:
「喊什麼喊……就小玩玩……」
「你再敢賭!我把你手剁了信不信!」
我氣得罵她,
她被我吼得愣了半天才回神:
「祈月你現在挺狂啊?教訓起老子來了?要不這老大你當得了?」
我一下就慫了,但還是執拗地說:
「違法的事不能幹的……」
又忍不住小聲哭了。
她看我哭,又慌了。
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好了知道了!哭個屁!不幹不幹了行了吧!」
她舉手保證。
我抽噎著:「我有獎學金,課少的時候當家教、搖奶茶,
夠花了。你不用管我,你自己……好好的……別衝動……別幹傻事……」
我像個操心的老母親反復叮囑叛逆的孩子。
那天,我帶著她在校園裡慢慢地走。
林蔭道,圖書館,明亮的教學樓,充滿活力的操場……
她看著這一切,眼神裡流露出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光芒:
「祈月,原來……上大學的感覺這麼好啊。」
我說:「是啊,這裡……沒人欺負我,也沒人看不起我。」
她自嘲地笑了笑:
「嗐,可惜我沒你這聰明的腦子,從小就是壞學生,天生就不是讀書的料。」
那時我想,若是許見夏出生在一個健康的家庭,會不會就不會變成壞學生呢。
14
後來,我們的聯系變得斷斷續續。
她總說在忙,在搞錢,地點也飄忽不定。
學校裡,我申請的助學金,眼看就要批下來了,卻被一個有關系的同學擠掉了。
輔導員暗示我「顧全大局」。
我委屈得要命,躲在宿舍廁所裡偷偷抹眼淚。
那一刻,特別想給許見夏打電話,想聽她罵罵咧咧地說「哪個孫子敢欺負搶老子的人?幹他!」
可我又怕。
怕她知道了,真會不管不顧衝過來把人揍一頓,惹出更大的麻煩。
隻能把委屈咽下去。
白天在奶茶店兼職,晚上趕去做家教。
累得像條狗,隻想多賺點錢,減輕家裡負擔。
就在我在搖奶茶搖到懷疑人生時,許見夏突然打來了電話:
「祈月,我剛繼承了十個億,還缺個跟班,趕緊來!」
店裡音樂震耳欲聾。
嘰裡咕嚕說啥呢?
什麼趕緊來?
「不行啊夏姐!我搖奶茶呢!哪個龜孫點了 60 杯暴打渣男綠茶!老子二頭肌都壯了一圈!走不開啊!」
她大嗓門傳來:
「啥破奶茶?你喜歡是吧?行!等著,店給你買了!以後想搖多少搖多少!」
我:「???」
買店?
完了,許見夏怕不是進傳銷組織被洗腦了吧?
沒過半小時。
奶茶店門口停下兩輛锃光瓦亮、能當鏡子照的豪車。
車上下來兩個穿著筆挺黑西裝、表情一絲不苟的男人。
徑直走到還在跟檸檬搏鬥的我面前:
「請問,是祈月祈小姐嗎?」
我還拿著雪克杯瘋狂 shake,一臉懵逼:
「啊?取單號多少?」
「祈小姐您好,我們大小姐在滬城,特地派我們來接您。」
西裝男語氣恭恭敬敬。
「大小姐?誰?許見夏?」
我腦子更亂了,
「你們不會是……人販子吧?」
我警惕地看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