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餃子凍得太久,一煮就破了。
爛糊糊一大鍋。
我大口大口往嘴裡塞。
一邊塞一邊哭。
我嘴刁,從來不吃外面的速凍餃子。
而且最愛吃西葫蘆蝦仁雞蛋餡兒。
這個餡其實挺麻煩的。
王玥從來不做。
隻有父親和母親不嫌麻煩。
買菜、剝蝦、剔除蝦線、炒雞蛋、和面……
還記得小時候,為了騙忙碌了一天的父母給我包一頓餃子。
我演技拙劣地倒在床上,哼哼唧唧說自己中了毒。
下毒之人說,必須趁熱吃西葫蘆蝦仁餃子才能好。
父親就逗我:
「那下毒之人說沒說要加雞蛋?」
我趕緊補充:
「說了說了。
」
現在想想,如今的我演技也一樣拙劣。
可他們從未揭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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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心肝脾肺腎都在痛。
王玥罵得對,我根本不配當人。
極度悔恨之時,我將女兒的名字改了。
「從今以後,你就叫許諾了。」
我想提醒自己,永遠不要忘記許下的諾言。
比如父親永遠去不了的歐洲行。
比如我答應陪他們過的生日。
我決心悔改。
第一件事,就是給母親發信息認錯,並告訴她女兒改名的事情。
可母親並沒有回復我。
我又聯系妻子,想重歸於好。
可妻子隻說道,再不籤離婚協議,就要起訴離婚。
無奈之下,我隻得同意。
現在住的房子是父母資助付了首付買的。
貸款沒還完。
所以王玥不要。
她隻要了我倆多年的存款。
我松了一口氣。
王玥沒提父母送的黃金,我不知道她是忘了還是不好意思要。
但我也沒提醒她。
我倆唯一的分歧就是女兒的撫養權。
我的意思是,孩子總歸跟母親比較好。
至於我,周末把她接過來玩玩,維持一下父女關系就好。
王玥冷笑一聲:
「好啊,女兒歸我的話,房子也歸我。」
我一下就急了:那怎麼行?!
王玥態度堅決,於是我隻好同意撫養女兒。
可我萬萬沒想到,一個人帶女兒真的太辛苦了。
早上要早起準備早餐,一周不能重樣兒。
然後要耗費將近 20 分鍾,
將女兒叫醒。
我的態度稍有暴躁,女兒就嚎啕大哭。
她一哭,我肯定要遲到。
於是我隻得強壓怒火。
將女兒送到學校,我又要趕著去上班。
下班還要按時去接她。
晚上又是一場兵荒馬亂。
做晚飯、輔導作業、催她去洗澡、催她去睡覺……
我感覺自己像一頭驢。
沒有任何喘息的時間。
重壓之下,我在工作上捅了個大簍子。
我將供應商發來的成本價,一字沒動轉發給了客戶。
而且我是在項目群裡轉發的,根本沒有遮掩的可能性。
公司領導暴怒:
「你的存在是對達爾文進化論的公開處刑!」
就這樣,
我丟了工作。
不幸中的萬幸,公司沒讓我賠錢。
我覺得領導對我還是賞識的,說不定隻是讓我暫避風頭,過後還會把我招回公司。
於是我請領導喝了一杯咖啡,隱晦地表達了自己懂他的意思。
領導看我就像看一頭豬:
「沒讓你賠錢,是看在許叔叔的面子上。」
我愣住了:什麼,跟父親有什麼關系?
領導告訴我,我的工作其實是父親託關系找的。
父母知道我心高氣傲,所以沒告訴我。
可笑我一直以為是自己工作能力優秀,這才進了人人豔羨的大廠。
這次我捅了簍子後,領導聯系了母親,將事情講了一遍。
母親隻回了八個字:
「秉公處理,仁至義盡。」
怪不得他們知道我其實沒有加班。
我感覺自己像個小醜,編造著人人心知肚明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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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待業在家幾個月,越來越慌。
王玥帶走了家裡的存款,我的工資也快花完了。
我本以為憑借大廠工作經驗,可以輕而易舉找到工作。
誰知,簡歷投出去卻石沉大海。
偶爾有幾個 HR 回復,簡單問了問我的家庭情況和期望薪資,就不再理會。
我唯一收到的 offer,是一家小公司的銷售崗。
底薪 3000 塊錢,提成 5%。
那我怎麼可能答應?
這點錢連房子的貸款都還不起。
萬般無奈之下,我決定賣掉父母當初送的七斤七兩黃金。
誰知我打開B險櫃一看,裡面居然空空如也!
我趕緊打電話報警。
警察簡單看了看情況,斷定是熟人拿走的。
我想到了王玥,立刻讓警察去抓她。
可王玥到了警局,不慌不忙:
「我賣了。」
「賣的錢我一分沒拿,全給許諾買了分紅險和壽險。」
我目瞪口呆。
B險這東西是跟著人走的。
買給許諾的,我就拿不走。
等許諾成年以後,她可以每年提取出一部分,作為額外收入。
我目眦欲裂:
「你憑什麼用我的錢給女兒買東西?!」
王玥嘲諷地笑了:
「我雖然不是好人,也沒什麼母愛。」
「可我不是個吸血鬼。」
警察也沒辦法,這算家庭矛盾。
而且買黃金時,付款人是我母親。
警察聯系了她,她表示同意這一行為。
於是我隻得認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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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行卡餘額越來越少,工作卻依然沒有著落。
我隻得厚著臉皮向哥們兒借錢。
誰知以前拍著胸脯說「一輩子好兄弟」的人,竟然無人願意借給我。
態度好點的對我一頓訴苦,表示囊中羞澀。
不客氣的直接說不願意借給我這種人。
幸好天無絕人之路。
母親旅行結束,回老家了。
我趕緊將女兒送到王玥那裡,然後買票趕回去:
「爸走的時候,我太難過了,也沒顧得上問。」
「我爸……有沒有給我留遺產?」
「我不是惦記,就是吧……房子貸款我還不上了。
」
母親很冷漠:
「那就賣了吧。」
我正想軟磨硬泡,就見衛生間突然走出來一個女孩。
我瞬間警惕:
「你是誰?」
母親說這是她在歐洲旅行認識的驢友,也是本地人。
兩人一見如故,成了忘年交。
笑S。
哪有那麼多忘年交。
我破口大罵:
「S騙子!你就是惦記我媽的錢!」
那女孩原本嘻嘻哈哈地跟母親聊天,聞言冷了臉色:
「心髒的人,看什麼都髒。」
母親不願多說:
「你走吧,以後也不用回來了。」
「我雖然不中用,可也不需要你照顧。」
我離開的時候,那女孩正哄母親:
「阿姨,
以後你來我的養老社區。」
「大家一起玩,不用擔心養老。」
哼,圖窮匕見了吧。
我趕緊上網搜她的養老社區。
本以為會是又小又破的三無養老院。
誰知居然是一家房地產公司旗下的精品養老社區。
準入門檻還很高。
再往下一劃,那個女孩赫然出現在官網上。
看介紹,她還是房地產公司的千金。
我罵了一聲:「艹!」
想了想,我忍不住給母親發消息:
「人心險惡,隻有親人是依靠。」
這次,母親回復了:
「人心險惡。」
「但身邊的才是鬼。」
19
窮途末路之際,我將房子賣掉了。
因為貸款尚未還清,
所以買家壓價不少。
壞處是虧了。
好處是終於不用還貸款了,而且手頭還有一筆錢。
我松了一口氣,決定不再找工作了。
我雄心勃勃地準備創業。
我相信隻要我幹出個名堂,那些失去的親人終會回到我身邊!
好兄弟聽聞我創業,第一時間回到我身邊幫忙。
我沒跟他計較過去的事。
男人嘛,不能總是斤斤計較。
於是我大手一揮,給了他總經理的位置。
雖然現在公司一共就四個人,但以後一定會如日中天!
我將女兒接到自己租的辦公室,指給她看:
「你看,這是爸爸的公司。」
「以後會留給你。」
我大方地給女兒花錢。
那些王玥舍不得給她買的奢侈品衣服、昂貴玩具……
我眼睛都不眨就買了單。
女兒臉上掛著甜甜的微笑,說著「謝謝爸爸」。
可我總覺得那笑意不達眼底,甚至還有若隱若現的譏諷。
我搖了搖頭,將這個荒唐的念頭趕出腦海:
女兒怎麼可能跟我不親近呢?
我自認為就算對不起所有人,都該對得起她。
畢竟要不是我執意將她帶到人世間,也不會落得眾叛親離的下場。
我心裡有一絲竊喜:
她是我的女兒,哪怕最後妻子和母親都不原諒我,至少許諾一定會陪在我身邊,最後給我養老送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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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決心為了女兒,拼一把事業的時候。
噩耗傳來:我的好兄弟卷錢跑路了。
最讓我難以接受的,是他利用我的信任,讓我籤署了一份文件。
所以從法律上看ẗū́³,
他並不算犯罪。
我唾沫橫飛地對著律師咆哮:
「他讓我籤文件時,我沒看內容呀!」
「這樣的文件怎麼能作數?!」
律師無奈起身:
「抱歉,您另請高明吧。」
我再次一無所有了。
這次就連房子都租不起了。
於是,我灰頭土臉地投奔妻子和女兒。
可她們竟然將我拒之門外!
我正準備暴力破門,就見臥室裡竟然走出一個男人。
王玥溫柔地叫他「老公」。
許諾甜甜地叫他「爸爸」。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世界上為何會有如此薄情寡義之人?而且還都讓我碰上了!
幸好,我手裡的錢還夠買一張回老家的高鐵票。
我知道母親會收留我的。
她當時生氣,隻是情緒上頭。
現在過了那麼久,她一定消氣了。
我從京市買了特產點心匣子,準備帶回去哄母親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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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等我興衝衝來到母親家門口,卻赫然發現房子已經被賣了。
母親居然沒告訴我?!
我想聯系母親,可她的手機號已經變成空號了。
於是我靈機一動,想起了那個女孩子。
我在房地產公司網站上查到了他們的辦公地點。
幾經周折,終於見到了那個叫陳嘉的女孩。
她用看臭蟲的眼神盯著我,一字一頓:
「阿姨已經走了。」
我急了:
「她走?走哪兒去了!」
「又去旅行了?!」
「而且她賣房為什麼不告訴我,
至少錢要分給我的呀。」
可我沒想到,陳嘉說的走,是那個「走」。
就是再也見不到的意思。
陳嘉說,她也沒想到母親那麼快就離世了。
唯一慶幸的是,她是在睡夢中離開的,嘴角還掛著微笑。
母親早已做好了準備,她說:
「你別看老許人高馬大的,其實很怕高的。」
「天堂的臺階那麼高,我要牽著他走。」
母親什麼都沒留給我。
她將全部財產捐給了慈善機構。
她仿佛忘了自己還有一個兒子。
就連隻言片語,都沒有施舍給我。
22
站在父母的墓碑前,我茫然了。
我不知道該去哪兒,該做什麼。
世界上似乎已經無人愛我。
我好想回到過去,回到任何一個時間節點,都可以改寫我的人生。
不遠處,傳來一家三Ţũₔ口的爭吵。
男孩賭氣衝父母嚷道:
「你們能不能別管我?!」
我忍不住勸道:
「別這麼跟你父母說話。」
「世界上任何一種愛,都是消耗品。」
「耗盡了,就沒了。」
我的分享,換來對面一句「傻逼」。Ṱŭₒ
不知不覺,下雪了。
我靠在父母的墓碑前,努力蜷縮起身子。
就好像小時候依偎在他們身邊一樣。
我陷入了夢鄉。
次日清晨,陵園工作人員發現了一具男屍。
他在身邊的雪地裡,蘸血寫下一句話:
人心險惡,
但身邊的才是鬼。
重來一次,我不想再當鬼了。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