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0
這周,母親很早就打電話給我:
「你周五記得來接小寶。」
「你爸最近心髒總是突突跳,我想帶他去醫院檢查一下。」
我點頭答應。
確實該接回來了,父母已經連著帶了兩周,肯定很累了。
可計劃趕不上變化。
周四晚上,哥們兒失戀了。
他打電話給我:
「兄弟,我心裡難過。」
「周末咱去海邊住兩天,陪我散散心?」
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兄弟們都說我講義氣,不論何時,他們遇事就願意找我說。
我讓王玥自己帶兩天孩子。
她不願意:
「你出去玩了,讓我自己帶孩子?」
「正好閨蜜約我了,
我周末也沒時間。」
於是我隻好愧疚地告訴父母:我周末要加班,讓他們再堅持幾天,下個周末我肯定將女兒接走。
生平第一次,母親先掛了電話。
我覺得他們肯定生氣了。
陪哥們兒在海邊吹風的時候,我突然一陣感慨。
我想起曾經對父母說,等女兒上了幼兒園,就給他們訂歐洲豪華遊。
可女兒今年都要上小學了。
父母卻提都沒提過這件事。
想必是已經忘了。
一陣心酸湧上心頭。
借著酒勁兒,我當即掏出手機,下單了旅行社最貴的歐洲遊旅行團。
我開心地截圖發給母親。
心裡想著,他們看到不知會有多高興。
誰知,截圖還沒發出去,母親的電話就打來了。
「你回來吧,你爸進 ICU 了。」
11
趕去醫院的路上,我一直在心裡祈禱,希望父親能平安無事度過這一關。
到時候,他們願意去哪裡玩,就去哪裡玩。
可惜,老天從不曾厚待我。
等我趕到醫院時,醫生已經下了三次病危通知書。
最後遺憾表示:
「我們給患者注射了一支強心針,讓他有時間交代遺言。」
「家屬請道別吧。」
我搶在母親前面,衝到了父親病床前:
「爸,對不起。」
「我不該隻顧工作。」
「如果不是我一直加班……」
我還把歐洲遊旅行團的訂單截圖給他看:
「爸,你好起來吧。
」
「你看,我答應你們的歐洲遊。」
可任由我在病床前呼天搶地,父親始終無動Ṭůₕ於衷,甚至連一個眼神都不曾分給我。
在場的還有不少親戚,看見這幅場景,狐疑地盯著我。
「老許怎麼不理他?」
「噓……老許這病犯得突然,裡面指不定什麼事呢。」
我頓時急了:他們憑什麼胡亂揣測人?!
我忍不住問護士:
「我爸是不是聽不到我說話?」
「你們的強心針有問題吧?」
話音未落,母親走過來了。
父親費力地衝她伸出一隻手:
「來。」
護士瞥了我一眼:
「針沒問題。」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
總感覺親戚和護士看我的眼神充滿不屑。
病床前,母親強忍眼淚,用力回握住父親的手。
父親仿佛回光返照一般,竟然強撐著身子坐了起來。
他將手伸到衣服兜裡摸索,半晌,摸出了一支護手霜。
父親誰也不看,誰也不理。
隻低頭認真地將護手霜抹到母親手上,又仔仔細細地抹勻。
母親瞬間泣不成聲:
「老頭子,下輩子,還咱倆?」
父親此時已經說不出話了。
但他一直看著母親笑。
最後右手捂在心口處,做了一個抓取的動作,又將虛攏的手放在了母親手心。
下一刻,床頭的心電監護儀發出「滴滴」的警報聲,最終歸為幾條直線。
父親,離開了。
12
父親離開了,
我確實很難過。
但眼下還有更急需解決的事情。
不知道是誰在散布流言,說父親去世全是被我氣的。
我有口難辯。
父親病危時,我根本不在京市,這也能扯到我身上?
而且最讓我生氣的是,母親根本不幫我辯解。
她甚至不跟我說話了。
於是,我隻好用行動證明自己的無辜。
我準備幫父親辦一場風風光光的葬禮。
讓所有人都知道:我,許誠睿,是真正的孝子。
葬禮那天,來了很多人。
父親生前人緣很好,大家也都給我這個面子。
我欣慰地笑了:辦葬禮的錢沒白花。
靈堂上,喪禮司儀將一個瓦盆塞到我手裡:
「請孝子摔盆。」
我跪在父親的靈位前,
用盡全身的力氣將瓦盆向地上一摔。
誰知意外出現了。
原本該被摔碎的瓦盆,翻滾了幾圈後,竟然完好無損地停在地上。
現場頓時鴉雀無聲。
我急了。
摔盆在我老家的習俗裡,意味著摔碎喝孟婆湯的碗,不讓前世記憶流失,來世還可再續親緣。
可眼下這盆沒碎,豈不是明晃晃昭示著,父親不願與我再續親緣?!
我不顧司儀「不能摔第二次」的阻止,魔怔一樣一遍遍將盆往地上摔去。
最後,還是母親看不下去。
她走上前,拿起瓦盆向地上一擲。
眾目睽睽之下,那盆應聲而碎。
靈堂裡響起竊竊私語的聲音,我覺得所有人都在朝我指指點點。
我疲憊地向父親的遺像看去。
父親的遺ẗů⁰像是母親挑選的,
並不是常見的大頭照。
而是一張普通的生活照。
照片上父親坐在陽臺,戴著老花鏡,手裡捧著一本歐洲旅行寶典,旁邊是一個牛皮記事本。
恍惚間,我回想起了那個普普通通的下午。
那時,我們正把女兒送到父母家。
父母剛吃過午飯,母親坐在沙發上看著無聊的口水劇。
父親坐在陽臺,認認真真地做著旅行攻略。
間或抬起頭問母親:
「我記得你想去少女峰,咱安排在第一天吧?」
「算了吧,老頭子你恐高,咱別去了。」
「不好不好,要去的,我陪你。」
母親笑話他:
「不知啥時才能去,你做攻略過什麼幹癮。」
父親很認真地回答:
「答應陪你去的,
等我做完攻略,咱就出發。」
那時,我沒當一回事。
現在想來,那就是我最後一次聽父親說話了。
13
葬禮接近尾聲,我才發現母親居然拉著一個行李箱。
我頓時急了:
「媽,你拉箱子幹啥?」
母親淡淡開口:
「你爸的攻略做完了。」
「我準備去一趟歐洲。」
「你訂的旅行團退了吧,我不需要。」
我強壓著怒火跟她講道理:
「你現在走的話,不是明晃晃在打我的臉?」
母親閉了閉眼睛,冷笑一聲:
「誠睿,媽媽問你。」
「你周末真的在加班嗎?」
我愣了愣,迅速回憶了一番,確定自己沒有任何破綻,
這才篤定開口:
「對。」
話音未落,母親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清脆的耳光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母親看向我的眼神滿是失望:
「你現在連承認錯誤的勇氣都沒有了嗎?」
巨大的恐慌浮現心頭。
母親怎麼會知道我在撒謊?
來參加葬禮的二叔走過來:
「許誠睿,你這孩子現在怎麼變成這副模樣了?」
「你當真以為父母對你一無所知嗎?」
二叔說,他們什麼都知道。
他們知道我周末沒有去加班,而是去了海邊。
也知道租房時,我是故意讓他們自己選,因為我知道他們舍不得我多花錢。
更知道,妻子與母親發生矛盾時,我一直故意在回避。
他們一直知道,
卻一直沒有揭穿我。
最多忍無可忍時,私下跟二叔念叨幾句發泄出來。
二叔用一種陌生的眼神看我:
「你還記得自己忘了父母多少個生日嗎?」
所有人都在用一種鄙夷的眼神看我。
我崩潰了,頹然拉住母親:
「媽,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別走。」
說著,我的目光掃過王玥。
我突然精神一振,一把將王玥推到母親面前,強行按住她的肩膀讓她跪下:
「媽,都賴王玥!」
「我本來讓她周末把小寶接回來,可她不願意!」
「不然爸也不會出事!」
王玥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許誠睿,你還是不是男人?」
「這是我一個人的女兒嗎?
」
「生孩子之前,我就說我不喜歡小孩,不想生!」
「是你家要求必須生一個!」
「現在好了,不帶孩子變成我一個人的錯誤了?!」
我想讓王玥閉嘴。
看不出來這是在讓她給我臺階下嗎?
都這個時候了,還要斤斤計較?
明明認個錯就能翻篇兒的事!
誰知下一刻,母親突然將王玥扶起來。
她替王玥掸了掸膝蓋上的土:
「你不喜歡小孩?」
王玥不明所以地點點頭。
我突然想起自己曾經撒的謊,可已經來不及了。
母親一字一頓道:
「你們結婚以後,我跟誠睿說不會要求你們必須生孩子。」
「他說,你很喜歡小孩……」
全場一片哗然。
14
一夕之間,我的生活陷入了混亂。
母親不再理睬我。
妻子要跟我離婚。
所有親戚都在奚落我。
我不明白,我隻是撒了一個善意的謊言而已。
你們難道從沒撒過謊嗎?
可沒人願意反思自己,也沒人願意替我說話。
我隻好聯系哥們兒:
「你能不能出面替我講兩句?」
「畢竟我可是陪你去海邊才出事的。」
讓我沒想到的是,哥們兒斷然拒絕了我:
「兄弟,我真幫不了你。」
「再說我又沒逼你陪我去海邊,是你自己答應的。」
「其實你完全可以拒絕我嘛。」
說著,就把電話掛了。
我呆呆地愣在原地,
覺得自己看透了人心。
而且我一直在琢磨,到底是誰出賣了我?
不然父母怎麼會知道我沒有加班,而是去了海邊玩?
我越想越煩。
空蕩蕩的家裡,隻有我和女兒兩個人。
女兒吵著說肚子餓。
可我根本沒心情給她做飯,泡了一桶方便面打發她。
女兒嬌氣得很,根本不吃,一直哭著要爺爺奶奶。
我煩得要命,一把將方便面掃到地上:
「你爺爺S了!」
「為了照顧你累S了!」
「滿意了嗎!」
下一刻,女兒脫口而出:
「那你為什麼不替他照顧我?」
「是也S了嗎?」
我瞪大了眼睛。
不敢相信她居然在最天真的年紀,
說出了最惡毒的話語。
我沒忍住,扇了她一巴掌。
我萬萬沒想到,就在我轉身回臥室休息時,女兒居然打電話報警了。
她說我N待兒童。
我後悔了。
真的後悔了。
如果早知道生出來這麼一個玩意兒,我絕不會堅持要生孩子。
在警察的聯系下,妻子接走了女兒,順便給了我離婚協議。
我深吸一口氣,第一次有些卑微地祈求道:
「咱別鬧了,行嗎?」
「還嫌不夠亂?」
妻子冷笑著看我:
「許誠睿,你長了一張男人的臉,卻連個人都算不上。」
15
家裡太安靜了。
我受不了。
想拉個人出來喝酒訴苦,卻人人對我避之不及。
我一個人在路上不停地走,最後鬼使神差去了給父母租的房子。
原來,這一路上的地鐵那麼擁擠。
原來,這一路上根本沒有座位。
原來,出了地鐵還要步行 15 分鍾。
原來,出租屋沒有電梯,爬起來是那麼的累。
隱隱的酸澀在心底浮現。
最後,我站在空蕩蕩的出租屋裡。
環顧四周,母親處理了父親的大部分遺物。
隻帶走了骨灰、老花鏡和父親親手做的旅行攻略。
我聯系了房東,準備退租。
隨後開始收拾東西。
就在清理冰箱的時候,我發現了四個飯盒。
打開一看,裡面是滿滿當當的西葫蘆蝦仁雞蛋餡兒餃子。
飯盒上還標著日期:
「6 月 15 日-給誠睿。
」
一瞬間,我如遭雷擊。
那一天,正是父母連續帶娃的第一個周末。
當時母親給我打電話,問我什麼時候來接女兒。
我還很不耐煩,認為他們急於將包袱甩給我,生怕自己吃虧多帶一天。
可現在想來,他們隻是做了我最喜歡的餃子,想讓我趁新鮮吃一頓而已。
誰知那個周末我沒有接女兒。
於是他們隻好將餃子凍起來,留著等我過來時吃。
我的視線有些模糊。
機械地燒水、煮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