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皇室一家三口俱沉了面色。
殿上頓時跪成一片,剛剛出聲的人均是慌亂地白了臉。
幾個月前,鎮國公主大張旗鼓地納了一個側夫。
朝野士林震動,叱罵聲一片。
甚至有人鼓動驸馬休妻。
直到公主出京賑災,親入災區體恤民情,贏得萬民愛戴而歸。
這些叱罵才藏了起來,告一段落。
鎮國公主臉色一沉:「諸位是對本宮不滿?」
「陳大人?」
「蘭大人?」
「周侯爺?」
被點到的人垂頭,訥訥搖頭不敢言。
唯有周恆,隻SS盯著我,像是看陌生人一樣。
「安順侯,你對本宮很不滿?」
鎮國公主的話壓過來,
周恆不甘地收了目光,低聲回了句不敢。
鎮國公主短促地笑了一聲。
我清晰地看見周恆垂在身側,SS攥緊的雙手。
「父皇,兒臣認為白小姐之言有理。」
「禮雲『夫妻義合,同體共尊』,其夫既棄結發之義,妻亦該有休夫之權。」
端王臉色難看,想要反駁。
皇帝往下壓了壓手,覷著眾人,沉聲道:「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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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多的非議,在這聲不容置疑地「準」後,也隻能消散了。
宴會繼續,隻是許多人都沒了這份心情。
鎮國公主遣了她身邊的女官過來,傳召我去側殿。
周恆提步想要過來,被周老夫人拉住了胳膊。
從他身邊路過時,他猶自不甘,想拉住我的衣袖。
我聽見周老夫人呵斥程舒娘的聲音:
「舒娘,
愣著幹什麼,還不去扶著恆兒?」
眼風掃過,我隻看見程舒娘低垂的頭顱,以及被周恆甩開的手臂。
我哂笑一聲,徹底把他們拋在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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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國陽平公主魏凌月,帝後嫡女,當今皇帝唯一活著的子嗣。
四年前,因平叛有功,登上朝堂。
三年前坐鎮戶部,查獲百萬貪汙稅銀,百官敬畏。
兩年前帶兵出徵北疆,大勝而歸,加封鎮國。
自此,威赫朝野。
到了側殿,我正欲行禮,鎮國公主一把攔住我,眼中滿是愉悅。
「恭賀阿榆得償所願。」
「此皆公主之恩。」
我眉眼彎彎:「白榆也賀公主離大位更近一步。」
我與鎮國公主相視一笑。
周恆不知道,
我並不是隻能依附與他。
他以為我隻是一個背靠侯府,才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的卑賤商戶。
卻不知,我身後的確有靠山。
這靠山並不是他的安順侯府,而是鎮國公主府。
甚至,是龍椅上的那個最高權位者。
與鎮國公主的結識,是為了周恆。
穿越蟲洞時,意外遇到時空亂流。
系統能量告罄而關機。
我莫名來到這個時空,從高空跌落,昏迷在山路上。
寒風凜冽,山上了無人煙,我靠著體格硬熬了五天。
在我快要熬不住的時候,是周恆救我下山,又在醫館守了我整整三天。
我還記得,迷迷糊糊伏在他背上,在嚴冬時節感受到的那股暖意。
從醫館醒來,我身無分文。
周恆墊了醫藥費,
也完全沒有要我還的意思。
一個有錢又有善心的小少爺。
我裝作失憶,就此賴在周恆身邊,纏著他一路到了邊疆。
彼時,他正失意落魄。
父親被人陷害而亡,他也隻能遠赴邊疆躲禍,以圖東山再起。
周家當然還是有幾分底子的,周恆是以一個小裨將的官職來的。
因為救我耽擱了三天,他錯過了入營的時間,挨了五十杖,被人丟出營帳,免了任職。
風姿綽約的小公子,此時血肉模糊,臉色蒼白的像S人一樣。
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周恆卻仍執著地要去軍營。
「爹,對不起......舒娘...等我.....」
湯藥一碗碗灌下去,周恆仍是高燒不退。
我最終闖了一趟督軍府。
澄清緣由自然是沒用的。
和督軍較量,三戰三勝後,我給他獻上了一份生財利器。
邊疆苦寒,朝廷的軍餉一層層盤剝下來,還不夠將士們囫囵肚子,更遑論從中榨取油水。
一天後,督軍府的屬官來了一趟,周恆官復原職。
他的傷終於慢慢好了起來。
他不知道這份任職和我有關,自然也不知道,督軍就此盯上我,以及他。
周恆拼命地訓練,拼命地在戰場上S敵作戰,渴望建功立業。
可他的官職卻始終未往上升一級。
我知道是誰的緣故。
在這邊城的一年,我憑著周恆的隻言片語,和督軍的周旋,差不多理清了這個朝代的權利之爭。
周恆在這裡是出不了頭的,隻要督軍還在。
周恆父親因安王而S,督軍卻正是安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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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外出尋找商機為由,去了一趟京城。
京城真的很熱鬧,安王和端王的儲位之爭已經進入白熱化階段。
帝王已是不惑之年,膝下卻隻有一個陽平公主。
過繼之事迫在眉睫,即使皇帝不願。
我買通慈幼院的婆子,在這裡堵住了來體恤民情的陽平公主。
「公主仁慈,力排眾議建立慈幼院,不知下位君王是否還能如當今一般,支持殿下的仁心?」
旁邊的女官立即呵斥:「放肆,竟敢非議公主和陛下!來人,將此人拉下去。」
我沒反抗,隻輕笑一聲。
「公主生在皇室,應當明白,一朝天子一朝臣。」
「即使是過繼的嗣子,也不是沒有登基之後追封自己生父的,不知將來九泉之下陛下作何感想,
您又作何感想?」
這話一出,宮人嚇得立馬跪下,整個院落瞬時一片寂靜。
陽平公主眸光暗了下來,沉聲道:「帶她進來。」
「你是誰,究竟有什麼目的?」
她坐在椅子上,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我,目光威嚴如劍。
我卻很好奇。
「公主作為陛下唯一的孩子,理應是陛下最合法的繼承人,為何您與陛下,似乎從未有此想法?」
這位公主看上去並不像沒有能力,也不像完全沒有野心。
她猛然站起身,瞳孔驟縮。
半晌,嗓子中才傳出幹澀的聲音。
「你怎會有如此、離經叛道的想法?」
她看著我,像是在看怪物一樣。
「從古至今,從未有女子敢肖想大位。就連僅僅隻是代掌過權柄的太後,
也多被人冠以牝雞司晨的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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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然從這裡的書中囫囵讀過,但讀過不代表認同。
星際時代,向來隻看能力,又有誰會關注性別?
我盯著陽平公主的眼眸,聲音蠱惑:「公主做這古往今來第一人又如何?」
「安王陷害忠良、心無大義,端王排除異己、隻顧小利,唯有公主心系黎民。」
「您要因為女子之身,就將天下拱手相讓,將百姓置於水火之中嗎?」
陽平公主眸光漸盛,我能清楚的感受到,她心中逐漸澎湃而出的野心。
「想讓男人,接受女人掌權,是妄想。」
「而這天下,有權的卻偏偏都是男人。」
她喃喃自語,晶亮的眼眸卻看著我,似是在問詢探求。
「殿下,我曾聽過一句話,
至今仍覺是至理名言。」
我慢條斯理:「團結多數,孤立少數。天下多的是懷才不遇的男人,以及,被困在深宅中,從未有過選擇的女人。」
「若是寒門士子能有通天路,女子亦能報效朝廷,公主何愁無人可用。」
「真是異想天開!」
陽平公主眼尾挑起,驟然哼笑:「不過,本宮喜歡。」
我成功勾出了陽平公主深埋心底的野心。
周恆的問題自然也不再是問題。
邊關重鎮,幾十萬的兵馬,怎麼能放在必定要除去的人手中。
我趕回邊關,想給周恆一顆定心丸。
推開院門,周恆捏著一封信,滿臉頹喪。
「舒娘嫁人了。」
他的聲音破碎。
「雖然退婚了,可我總抱著一絲奢望。她,
為什麼不能再等等我?」
我沉默無言。
這個時代,女子婚嫁全由父母,程舒娘又能如何。
次日,蠻夷擾邊。
周恆一夜未眠,精神不濟,大意之下被敵軍挑下了馬。
幸而我不放心他,扮成小兵,險而又險地救下了他。
當晚,小院的梨花樹下,周恆以酒向我道謝。
推杯換盞間,青年醉意朦朧,呢喃細語,那雙眼眸中盛滿了星光,離我越來越近。
回到邊關三個月後,信鴿帶著證據飛往京城。
督軍被以述職為由召回京城,而後被端王一派告發,督軍被降罪處S。
同年,安王謀逆,陽平公主率京畿軍誅滅叛賊,在一片反駁聲中,正式登上朝堂。
周恆升任將軍,向我求親。
我捏著陽平公主的招賢信,
看著眼前誠懇清俊的青年,點頭同意。
我喜歡周恆,他是我與這個時代最真實的牽絆。
我不屬於這個時代,這裡的權勢地位與我而言也不過是過眼雲煙。
我願意幫助公主,因為在這裡,公主也是一個驚世駭俗,不容於世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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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阿榆,如今始得堂堂正正一見!」
「這幾年,阿榆助我良多,卻因身份始終不願顯露人前。今日冒天下之大不韪,當堂休夫,可有改了主意?」
宮殿中日光璀璨,鎮國公主握住我的手,鄭重而懇切。
「卿可願入明堂,登高位,助本宮成就大業?」
她的眼眸閃爍著蓬勃的野心和欲望,比天上的烈陽更加燦爛奪目。
我彎唇淺笑,回握住她的手,很堅定。
「願為薪柴引星火,
白榆,在所不辭。」
鎮國公主欣慰的聲音和系統的質問同時響起。
「宿主,我們還有七天就可以回家了,你同意她幹什麼?」
「我暫時不走了。」
「啊?!!」
我沒有理會系統的尖叫,淡定地和鎮國公主談好接下的計劃,這才離開。
宴席早已草草結束,我走出宮門,見到等在這兒的周恆。
一天未過,周恆卻似老了好幾歲。
他紅著一雙眼上前,被女衛攔住。
「阿榆,你何時和鎮國公主有了聯系?是因為公主,你才要與我和離,甚至……休了我嗎?」
我沒有一點和他說話的欲望,徑直走過他。
他猶自不甘。
「鎮國公主她能給你什麼,她不過是一個女人!
阿榆,你以為能得到的一切,終究是鏡花水月!」
我頓住回眸。
「是嗎?那我們便走著瞧,周恆。」
我不再停頓。
臨上馬車,我注意到另一輛馬車旁的程舒娘。
她站在馬車的陰影裡,我看不清她的神色,卻能感覺到那如影隨形的視線。
我平靜地朝她點點頭,上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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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國公主上書為我請功。
周恆以為的很多次低賤行商之旅,其實都是受命辦事。
軍隊中改良的武器,風靡大魏和番邦的玻璃器皿,兩年前隨鎮國公主出兵北疆,以及,三個月的災區救濟。
以前是我不願暴露身份,如今,這些累計的功勞,自然夠我在朝堂上謀得一席之地。
恰逢戰事再起,我請命帶兵前往。
周恆在宮門外出言不遜,挨了三十大板。
聽聞此事,也拖著病體,一瘸一拐地去向皇帝請求出戰,被皇帝拒絕。
我一點也不意外。
皇帝有意扶持公主登基,端王就是最大的阻礙。
如今公主羽翼未豐,才需要端王這個擋箭牌。
周恆進入端王一派,就像當初,去往邊疆的督軍手下一樣,注定不會再有出頭掌兵之日。
我帶著大軍,告別前來送軍出徵的鎮國公主,奔赴邊疆。
小鵲執意跟著我。
「我也想像小姐這麼厲害,不再做小姐的累贅。」
我到底松了口,帶上了她。
我能護她一時,卻護不了她一世,她有選擇自己道路的權力。
何況,這次出徵,是有一支女軍的。
行軍趕路艱苦,
小鵲卻並未叫苦,那些女兵也未有逃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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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邊疆待了兩年,攻城略地,將蠻夷徹底打散。
朝廷在此設立都護府,加封我為都護。
又三年,我奉命入京,小鵲推開一堆公文,纏著我要一同去散心。
相比五年前,京城更加熱鬧繁華。
小鵲騎在馬上,興奮地左瞧右看。
「大人,你瞧,好多穿男袍的女郎。」
目之所及,確實如此。
我心中新奇,繼而明悟。
女穿男袍是違反禮教宗法的大罪過,但那是在以前。
如今,女子都能登上朝堂,和男人同穿官袍,女穿男袍又算什麼。
四年前,鎮國公主設立了第一所女子學院,第一所男女混合蒙學。
幾年間,各地女子學院,
和男女混合蒙學便如雨後春筍一般湧現。
兩年前,朝廷進一步完善科舉制,實行糊名制,大批寒門士子嶄露頭角。
同時設立小科舉,單為女子開榜,雖阻礙重重,卻也順利完成,共計 23 名女子中舉授官。
進宮向皇帝述完職,出宮時,我被人叫住。
居然是程舒娘。
她一身綠色官袍,襯的曾經溫順怯懦的面容,也多了幾分堅毅從容。
小鵲兇狠地瞪著她,攔在我面前。
我輕拍安撫小鵲,淡定地看著她。
她緩步上前,走到我面前,躬身作揖。
「下官參見都護大人。」
「程大人多禮了。」
我與程舒娘無話可說,她特意等著我不知為何。
她躊躇片刻,開口道:「我與周大人,已經和離了。
」
我有點驚訝,細想之下也不意外。
程舒娘必然是參加了兩年前的小科舉,並金榜題名。
周家卻絕不會支持她做官的。
隻是我沒想到,程舒娘能決然舍棄到手的侯夫人之味,去博一個未知的前程。
「我與周恆早已沒有關系,程大人與他如何,也不必告訴我。」
臨走之前,我送給她一句衷心祝賀。
「程大人有破釜沉舟的勇氣,願程大人今後官運亨通,前程似錦。」
程舒娘一愣,追在身後,聲音誠摯:「不管大人是否相信,我從未厭惡過大人,我對大人……唯有感激欽慕之情!」
「大人,我名程書,四書五經的書,此生願似天上白榆,以書啟民智。」
我回頭,她眸中似有星火燎原,
蓬勃旺盛。
五年後,朝廷來旨,封我為安遠侯,調我入京。
同年,鎮國公主被封為皇太女。
我再次見到了周恆,他紅著一雙眼,目眦盡裂地被侍衛攔在幾米開外,不得靠近。
相比於十年前,他更加落魄狼狽。
早在兩年前,他就被除爵,貶為庶民。
若非端王謀反他未參與,隻怕早就上了斷頭臺。
他仍在壯年期,整個人卻佝偻著身軀,暮氣沉沉,再無一分曾經的美色。
我的視線輕飄飄地掃過他,視若無睹地策馬離去。
兩年後,皇太女登基。
在冬季的初雪落下時,我喚醒系統,送給剛登基的女皇一場天降祥瑞後,伴著飄落的雪花,離開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