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周恆娶了位平妻,是昔日錯過的未婚妻。
他護著新人,隻與我道:「阿榆,舒娘亦是我妻,與你並無大小之分,以後隻為姐妹。」
我順水推舟地遞出一封和離書。
昔日到底恩愛,我正愁如何和離。
十日後,我就要回到原本的世界。
這異時空的露水姻緣,自當處理幹淨。
1
歸府時,第一次,周恆未來接我。
從馬車上下來,我一眼就看見滿府紅綢,彩燈飄搖,煞是喜慶。
小鵲一掃剛才的不滿,很是興奮。
「侯爺沒來接夫人,原是想給夫人驚喜呢,此時一定是在正院等您。」
一路行進到正院,並未見到周恆。
卻有一個眼生的嬤嬤迎上來,
攔住我。
「白夫人?您回來了?」
她一副很驚訝的樣子。
「這...您回來的不巧,侯爺陪我家夫人回門去了,這院子您可不能進。」
小鵲錯愕地張大了嘴,我淡漠地看向她。
「這正院是我們夫人和侯爺的婚房,您的院子,如今在東院。」
我挑了挑眉。
萬萬沒想到,隻出門一趟,回來家就易主了?
小鵲氣地眉毛都翹起來了。
「你家夫人誰啊,竟然敢跑到我們侯府鳩佔鵲巢,還不滾開!」
嬤嬤立在哪兒半分不動。
「我家人乃尚書府程家嫡女,是侯爺三日前剛娶的新妻。」
「怎麼,這竟沒有告知夫人您一聲嗎?」
最後一句話帶著明晃晃的嘲笑。
小鵲惱怒地叫僕從壓住嬤嬤扇嘴。
我心頭憋了口氣,繼而又舒緩下來。
也好,和離之事,再無顧及。
2
半月前,失蹤五年的系統突然出現,告訴我馬上就可以傳送回家了。
我毫不猶豫地點完同意,才在系統地提醒下想起,在這個時空,我還有個丈夫。
若不是還有點道德包袱,怕以後有重婚的可能,我不會再回來的。
如今,倒是正好。
我拉著小鵲轉身就走:「不必同她糾纏,去程尚書府。」
走出兩步,沒成想被那嬤嬤一把拉住,拽的人生疼。
「白夫人,您可不能去!今兒可是我們夫人的回門禮,您不懂禮數,可別給侯爺丟了臉!」
我眸光一沉,一把扯出我的胳膊。
小鵲順勢一推,將她掀翻在地。
「這是在幹什麼,
成何體統?!」
清冷的男聲帶著薄怒,周恆扶著柔婉的新夫人走了過來。
嬤嬤順勢撲過去告狀。
「侯爺,您要給老奴做主啊!白夫人非鬧著要去尚書府,奴婢隻是勸了一句。」
「阿榆?」
看見我,他一頓,眼神漂移不定,語氣便弱了幾分。
「你今日歸家,怎麼未提前送信?我……」
「周恆,恭賀你新婚大喜。」
我打斷他的話,聲音平靜。
他愣了一瞬,繼而眸光大亮,臉上露出一個笑。
「阿榆,你沒生氣就好,我就知道你能理解我的。」
我眉頭蹙起。
求親時,周恆許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諾言,我才應婚。
未曾想,他會認為我能理解他的「三妻四妾」。
我頓覺胃中一陣翻滾。
周恆未覺,牽著程舒娘輕快地走到我跟前。
「這是舒娘,她自幼身子弱,比不得你康健活潑,以後你多看顧她。」
程舒娘嫋嫋俯身一拜。
「妾身拜見姐姐,給姐姐請安,往後勞煩姐姐照顧。」
我往旁邊走了兩步避開,嘆了口氣。
「不必如此,我受不得你這一拜。」
程舒娘僵立在原地,抬起一張蒼白令人憐惜的臉,倉惶地看向周恆。
周恆臉上的笑落了幾分,立即伸手憐惜地將程舒娘扶起。
「阿榆,你失禮了!」
他的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責怪。
「舒娘亦是我妻,與你並無大小之分。因你先入門,才稱你為姐姐,若論身份地位,她更應在你之上。」
「你不要無理取鬧。
」
當年周恆贊我天然純真,如今卻怨我不識禮數,唐突了他的新妻。
在他言語中,我是佔盡了便宜。
我唇角緊緊繃起,再無半分與他說話的欲望。
伸手從袖中掏出早已寫好的和離書,扔到他身上。
「周恆,我們和離。」
3
「和離?」
周恆錯愕凝眸,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似的。
「阿榆,你吃醋了嗎?」
「怪我沒告訴你我要成親嗎?你在路上,接受信件不便。舒娘這不是給你補足了禮數嗎?」
我嘴角溢出一絲譏諷。
以前相隔萬裡,從邊疆到京城的一路,他訴衷情的信件,從未少過,也從未說不不便。
「阿榆,你放心,舒娘身份雖高於你,但她性情柔順,決不會與你爭鋒。
」
「往後,這府中仍舊是你掌家,對外,你也仍舊是獨一無二的侯夫人!」
他說的很自信,看我的眼神像是看無理取鬧的寵物。
程舒娘羸弱的身軀晃動了一下,眼眸低垂,嘴唇翕動,輕聲慢語間帶著幾分委屈。
「姐姐放心,妾身一切聽從您和侯爺安排,絕無二話。」
二人夫唱婦隨,我卻覺得好笑。
再過幾天,我就離開這個時代了。
「我不在乎侯府是誰掌家,你娶了新夫人,自然該把侯府交給新夫人。」
周恆松了口氣,「你既然有讓渡掌家權的想法,那就讓舒娘幫襯你。」
「今日你受了她的禮,也接受了她做侯府新夫人,往後你們二人共同侍奉我。」
他撿起掉在地上的和離書,笑著撕碎。
「和離的氣話,
休要再提!你一個孤女,離開侯府能去哪?」
4
「我……」
話音未落,周恆卻摟著程舒娘轉身。
「今日還要給尚書府送禮,你有什麼話等我回來再說,今晚不可以,回門夜我要宿在舒娘的房間裡。」
我擰緊眉頭,毅然決然道:「和離一事,我已下定決心。」
「周恆,你既生二意,娶了她人,我們便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他的眸光一滯,怔愣片刻,滿是不可置信的停下腳步。
喉結滾動半晌,才澀然地吐出幾個字。
「為什麼?」
他很不解:「僅僅因為我娶了舒娘嗎?古往今來,哪個男人不是三妻四妾?」
程舒娘委屈出聲:「今晚是我的回門夜,姐姐就算想留住侯爺,
也不能總拿和離威脅,侯爺也是要面子的。」
他驟然一笑,猛然反應過來什麼似的。
「我知道了,阿榆。你這是在以退為進,以此來逼迫我棄了舒娘是不是?」
「這不可能,我們姻緣已結,洞房已入,我不能再對不住她了。」
我自然知道,也從未有過此意。
程舒娘,周恆曾經的未婚妻。
兩人因為周家敗落,周恆遠赴疆場而錯過。
程舒娘另嫁他人,周恆失意醉酒。
我猶記得,梨花樹下,青年逐漸變得硬朗矯健的身軀,寬肩窄腰,玉樹臨風。
面容清冷如白玉,眸中卻帶著脆弱,眼睑因酒意還泛著紅暈。
不可高攀又讓人想要欺負。
良辰美景,見色起意,因心而動。
周恆的唇覆上來時,
我並未拒絕。
一夜風流而已,對男人來說如此。
對我來說,亦然。
後來,是周恆,執意要娶我,還許下此生唯有一人的誓言。
赤誠之言猶在,忠貞之心卻無。
「阿榆,舒娘隻是來加入我們的,你和她相處久了,也一定會喜歡她的。」
周恆上前拉住我的手,深情款款。
「成婚以來,縱然你無子嗣,我也從未有過妾室。」
「阿榆,我保證,往後也隻會有你們二妻,再無他人,舒娘的孩子,也會是你的孩子,好嗎?」
5
我嘆了口氣,「你既然娶了程舒娘,就該好好待她。」
「周恆,從今往後,你我再無幹系。」
「小鵲,我們走。」
「休想,我不同意!」
周恆臉色沉了下來,
眼角泛起一絲紅意。
他攔在我面前,聲音像是從牙齒裡蹦出來的。
「阿榆,我絕不允許!」
「況且,離開我,你不過是一個低賤的商賈而已,這侯夫人之位你真能舍了?」
最後一句話,他聲音顫抖,茫然卻又藏著不自知的輕蔑。
我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心中難免湧起一陣失望。
「周恆,我從未在乎過你們的權勢地位。」
若我真在乎,也不會五年仍隻是侯夫人,隻是他認為的卑賤商賈。
「夫人累了,送回東院休息,沒有我的命令不得出來!」
周恆嘶啞陰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一股狠意。
我錯愕回眸。
曾說我永遠自由的人,如今又再次違背了承諾。
成婚五年,
竟是兩不相知,全是笑話一場。
6
東院雖然空置許久,但東西齊全。
我拿出紙墨,思索片刻,提筆寫了一封信。
走到窗邊,我打了個鴿哨。
一隻白鴿在空中盤旋片刻,落了下來。
我把卷好的信塞進去,放飛鴿子。
鴿子揚翅,飛過高高的深門大院,消失在天際。
系統憋不住話,冒出來,好奇地不行。
「宿主,這信是給誰呀,能救你出去嗎?」
我笑著出聲。
「是呀,在你醒來前,我就準備和離了。」
還未歸府時,我就知道周恆二娶之事了。
7
三天後。
府中喧鬧半宿,直到天大亮才安靜下來。
我頭發盤好,
對旁邊困惑的小鵲笑道:「走吧。」
緊閉的院門從外面輕易打開,一隊女衛恭敬地站在門外。
我一步一步走出這個金絲囚籠。
「進宮。」
宮中熱鬧非凡。
鎮國公主十日前賑災有功回宮,今日是皇帝為她設的慶功宴。
路過一處宮室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從室內傳出,我腳步微頓。
「恆兒可算如願娶到舒娘了,如今我隻盼舒娘早日為程家誕下麟兒,讓我能含飴弄孫就好了。」
是周恆的母親。
和她在一起的是程舒娘的母親。
她和程夫人承諾:
「你放心,隻待舒娘有孕,她便是唯一的侯夫人。白氏卑賤不馴,恆兒早有休妻之意。」
我知道,她自來便不喜我。
看不起我的出身,
看不慣我的行事。
回到京城以來,各種刁鑽手段接踵而來。
隻周恆在時,做出一副溫柔可親的樣子。
實在虛偽又讓人厭煩。
以前總避免不了和她打交道,從今往後,我們這兩看相厭的人,正好再無瓜葛。
8
我走進殿內時,周恆正和同僚交杯換盞。
程舒娘在一旁溫順地為他添酒。
看見我,他臉上滿是驚愕。
我上前給皇帝和皇後行禮。
「參見陛下,參見娘娘。」
「安順侯夫人?周老夫人說你身體抱恙,本宮瞧著氣色倒是不錯。」
皇後的話一出,滿屋的視線移到我的身上。
周恆臉色微變,起身欲言。
周老夫人卻疾步進殿,搶先開口:「我兒娶了平妻之後,
早有休妻之意,她已經不是安順侯夫人。」
她憎惡地瞪了我一眼,拿出一封休書。
宮人正欲呈給帝後。
周恆愣了片刻,慌亂的視線落過來:「娘,莫要胡鬧!」
他不顧禮節奪過宮人手中的休書,毫不猶豫地撕碎,眼角微紅。
「阿榆,我不會休妻的。」
我彎唇淺笑,從袖中掏出一封信。
「昔日民女散盡家財賑災時,陛下曾許諾民女一願。」
我把信封朝外,一字一頓道:
「今日,不是周恆休妻,而是,我白榆休夫。」
9
殿內驟然安靜下來,眾人瞪大了眼睛。
鎮國公主輕笑一聲,意味不明地打破沉寂。
「白小姐今日要休夫?」
我朝公主燦然一笑。
「是,休夫!」
周老夫人抖著手,厲聲怒罵:
「不知廉恥,狼心狗肺!我兒不嫌你身份卑賤,沒怨你多年無子,你竟.....竟.....,我今天必要休了你!」
周恆像是才反應過來,高大的身軀晃了晃。
「你?要休了我?」
他臉色一片煞白,紅著眼睑望著我。
「夫為妻綱,阿榆,你不曾讀書識禮,也該知倫理綱常。」
「休夫之事,隻不過是你的一廂情願,不會有人同意。」
他嗓音幹澀,話卻說的清晰明了,想要打破我的妄想。
人群沸反盈天。
一群老酸儒像被戳了肺管子一樣,比周恆更激動,活像是自己被休了。
「荒唐,可笑,從古自今何曾有過休夫之說?!」
「婦人不以夫為天,
還妄圖凌駕夫君之上,傷風敗俗,禽獸不如!」
「竟敢亂了綱常,妖人,蕩婦!」
我輕扶衣袖,淡然站定,施施然反問:
「古來未有休夫之說,何時又有過娶平妻之舉?」
殿中靜了一瞬。
我掃視蹦噠的最歡的幾人,咄咄逼人。
「前朝殤帝獨創平妻一詞,致使朝野震蕩天下大亂,幾位卻仍紛紛效仿,可見倫理綱常,在諸位眼中,實在靈活。」
「而今,我欲休夫,隻為天下被辜負的女子求一條生路,又怎麼算亂了綱常?」
「我未二嫁,未有二夫,諸位罵我蕩婦,那娶了二妻的幾位,豈不是......?」
10
我輕笑一聲,話未說完。
「淫夫。」
鎮國公主玩味地接了話頭。
幾人頓時面色鐵青,
捂著胸口大口喘著氣。
周恆臉上完全沒了血色,他對著我,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
「阿榆,你何時變得如此......狡言惡毒?」
這話著實刺耳。
我眼眸沉了下來,臉上卻露出一抹淺笑。
「妻若二嫁,夫可休妻,此為綱常。夫娶二妻,妻自然也可休夫,此亦該為常理,何來荒謬,何來惡毒?」
我輕描淡寫地添了一把火。
「諸位一句蕩婦,一句妖人,究竟是罵的我,還是意有所指,在指桑罵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