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衣上還沾著雪粒。
「蘇鬱意,新年快樂。」
我撲過去,抱他個滿懷。
窗外大雪靜靜落。
房間裡隻亮了一盞暖黃小燈。
陸敬堯赤紅著眼睛,在我身上留下印記。
他仿佛變回十七歲那個少年。
對一切好奇,對一切充滿探究欲。
「我愛你。」
他這樣說著。
用語言,也用行動。
零點鍾聲敲響。
宿敵也好,妻子也罷。
從現在起,是我們的第七年。
番外-陸敬堯篇
陸敬堯剛嶄露頭角時,參加過不少應酬。
席間,有合作方對他的私人生活很感興趣。
「聽說陸總一直是單身?
」
「嗯。」
「難道是有放不下的女人?」
「有。」
「是什麼樣的人?」
「很惡毒。」
他想了一會兒,隻能想到這個形容詞。
他那惡毒的白月光。
回想初見,陸敬堯對桑澈實在沒什麼好印象。
母子一條心。
新後媽貪圖他爸手裡的拆遷款。
這桑澈,又能是什麼好人?
桑澈也沒有辜負他的期待。
對他挖苦、打擊,明擺著看不起他。
轉折是初三那年發生的。
陸敬堯高燒,沒人管他。
爸爸忙著喝酒,繼母忙著搓麻。
他一個人在小診所裡掛點滴,燒卻半點不退。
桑澈出現時,他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她坐在他身邊,一勺一勺喂他吃東西。
「張嘴,嘖,你怎麼回事?張嘴都不會?真廢啊。」
「不吃東西怎麼有體力對抗病毒?不會以為自己是天選之子,啥都不幹就能好吧?」
「啊!你咬我手了!疼疼疼疼疼疼疼!」
活該。
陸敬堯閉眼,不想理她。
後面幹脆昏睡過去。
那一覺睡得很安穩。
沒有家裡的爭吵,沒有同學的排擠。
中間,他醒過一回。
桑澈正背著他,一步一步,走在回家的小路上。
她瘦,所以背得很吃力。
陸敬堯想說點什麼挖苦一下。
但看到她白皙的耳垂,忽然就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七天後,陸敬堯病好了。
桑澈很開心,拽著他去吃燒烤。
陸敬堯不喜歡,他嫌味兒大。
但那時候,桑澈比他高半頭,硬是勾著他肩膀,將他「綁架」進店。
「老板,招牌串全都要,除了全把筋,不好咬,費牙!」
老板很胖,笑起來像彌勒佛:「這你同學啊?」
「我弟。」
陸敬堯冷冷地瞥她。
明明之前還耳提面命,讓他在外面不許說他們是兄弟。
現在自己倒是承認得很快。
整個初中歲月,兄弟倆就這樣相S著過來。
父母總是吵架,家裡總不安寧。
彼此那點挖苦和打擊,反倒成了唯一的陪伴。
但上了高中,很多事就變了。
陸敬堯個子竄得飛快,很快夠到 180,
還沒有停下的趨勢。
反觀桑澈。
維持在 174 就不動了。
這讓陸敬堯找回一點自信。
小矮子。小瘦子。
比女生還弱——
對了,大概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桑澈身上開始流露出一些女性特徵。
但她掩飾得很好,外加有個學霸唐梓灏打圓場,大家都沒懷疑。
想起唐梓灏,陸敬堯就很煩。
他是桑澈的同班同學,比他大一級。
他和桑澈很要好。
但凡和桑澈走得近的人,陸敬堯都討厭。
他倆一起參加年級籃球賽那天,陸敬堯被同學拉去觀戰。
桑澈比其他人矮了一截。
但她很認真,尊重對手,也尊重比賽。
她被對手撞倒在地。
陸敬堯唰地站起來,拳頭握緊了。
身旁同學詫異地看他:「你幹嘛?」
「沒、沒什麼。」
陸敬堯回過神來。
怎麼回事?桑澈倒在地上,他應該開心不是嗎?
為什麼他會著急?
然後他又聽到同學們的議論:「哎,你看那個桑澈,長得像女孩子一樣漂亮。」
「細胳膊細腿,一點男子氣概都沒有。」
「你懂什麼?她這款現在很吃香哦,聽說不少女生給她遞情書。」
陸敬堯隨著眾人的話望過去。
場邊,還真有不少女生高呼桑澈的名字。
他沒來由地惱火。
還有那個唐梓灏,怎麼老跟桑澈擊掌啊?贏了嗎你就擊。
這畫面真礙眼。
陸敬堯覺得自己頗有品位。
他才不會覺得桑澈長得好看。
當天晚上,他夢到了桑澈。
他夢到桑澈真的成了女生,被他擁在懷裡、壓在身下。
他在夢中反復研磨那雙唇瓣,恨不能拆吃入腹。
陸敬堯夢遺了。
醒來後,他陷入巨大的打擊之中。
不是因為夢遺。
而是因為夢遺的對象是桑澈!
這太恐怖!太變態了!
雖然夢裡桑澈性別女,可是,現實中的桑澈性別男啊!
難道他……
陸敬堯第一次懷疑自己的性取向。
為了驗證,他故意去跟班上女同學搭話。
不行,不喜歡。
男同學呢?更不行,他會反胃。
屢次試下來,
隻有桑澈可以。
得到這個結果後,陸敬堯更討厭桑澈了。
討厭到連她的臉都不想看見,每天回到家,他就躲進自己的房間,寧可餓肚子,也不要跟桑澈坐在一張桌上吃飯。
高一下學期,發生一點小意外。
班上有同學的錢被偷了。
一切證據都指向陸敬堯。
老師很生氣,因為陸敬堯他爸是街坊鄰裡出了名的酒鬼。
酒鬼的孩子,能有什麼好品德?
沒有人聽陸敬堯辯解。
一旦老師給了眼色,所有同學都會同仇敵愾。
陸敬堯再一次被孤立。
事鬧到家長那兒。
爸爸不由分說甩了他一巴掌。
「我放在茶幾下面的酒錢是不是也你偷的?」
陸敬堯咬著牙,
不吭一聲。
沒用的,沒用的。
沒有人會相信他的話。
那天他不想回家。
等所有人都走了,要清校了,他才慢吞吞離開教室。
路過辦公室。
忽然聽到裡面的爭吵聲。
「陸敬堯不可能偷錢!」
是桑澈的聲音。
他停下腳步,不敢相信。
「您作為老師,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怎麼可以隨便給他定罪?!」
「那堂體育課,就他沒去上,然後同學錢就丟了,除了他,還能有誰?」
「就憑這?直接證據呢?誰主張,誰舉證,這種莫須有的罪名,您如果隨便扣給陸敬堯,那您就不配為人師!」
啪的一聲。
老教師的尊嚴被挑釁,打了桑澈一巴掌。
陸敬堯胸腔裡有一塊,
好像被燙到了。
那灼熱感延伸四肢,湧入大腦。
最後變成眼淚湧出來。
他擦掉淚,轉身踹開辦公室大門。
他想給那老登也來一巴掌。
手已經準備好,卻被桑澈攔住。
「不行,你打他就真的要記過了。」
桑澈拽著他離開。
兩人路上一句話沒說。
陸敬堯不習慣這樣的沉默,他開口道:「你不用假好心,為我做這些。」
桑澈沒有回答。
真難得,她居然沒嗆他。
一扭頭,桑澈哭了。
陸敬堯心裡慌得很,想給自己也來一巴掌,剛才亂說些什麼。
後來偷錢的事不了了之。
有同學在大掃除時,在操場邊掃出一沓錢。
不多不少,
剛好還寫著丟錢同學的名字。
原來他自己體育課時弄丟了,卻以為是被人偷。
這件事就這麼掀篇了。
沒人給陸敬堯道歉。
老師,或是父親,都沒有。
他們身上流著同一種中年男人的血,即便意識到自己錯了,也要高高地揚起頭顱,絕不承認。
陸敬堯想找機會謝謝桑澈。
但那晚過後,他們又恢復成原先的關系。
鬥來鬥去,互相嘲諷。
最後陸敬堯買了瓶痔瘡藥。
有一次,他看到桑澈校服褲子上有血跡。
那天她臉色蒼白,神情虛弱。
估計是痔瘡破了。
陸敬堯偷偷把痔瘡藥放到桑澈的書桌上,事了拂衣去,不問功與名。
桑澈應該很驚喜。
因為那天過後,
桑澈足足好幾日沒挖苦他。
但也沒跟他說話。
桑澈開始頻繁出現在他夢中。
陸敬堯快習慣了,每天早上冷臉洗內褲。
但他還是不能接受自己喜歡男人這件事。
父親讓他跟桑澈考同一所大學。
陸敬堯第一反應是害怕。
未來四年還要見到她、夢到她嗎?
對她那種陰暗的心思,還要持續多久?
不如先退學算了,等他理清自己的感情再說。
陸敬堯不敢承認這些,於是對桑澈說,討厭她。
但桑澈怎麼突然脫衣服了??
怎麼脫掉後,和他夢中一模一樣……?
「對不起,騙了你,其實我是女孩子。」
陸敬堯大腦仿佛爆炸了一般,
所有東西都被炸空了。
他該挪開眼睛,還是表現驚訝?
他完全呆住了,反應系統全面罷工。
最後他落荒而逃。
逃到了外婆家——本來也計劃今天去外婆家住幾天,自從親生母親S後,看望外婆,就成了他一個人的事。
外婆看到他臉上的淤青,心疼壞了,忙要給他上藥。
他不肯。
因為他記得,桑澈拳頭揮過來的瞬間,先聞到的是香氣。
他想多回味片刻。
陸敬堯後來回味了一夜,最終喜悅大過震驚。
第二天傍晚,他決定回去,告訴桑澈自己的心意。
少年在路上挑了束花,開得最好最豔的那一束。
他奔跑在回家的路上。
他要去見她。
……
陸敬堯又從回憶的噩夢中驚醒。
後面的事,不用做夢,他也記得。
家裡迎接他的,隻有後媽的哭聲,和父親的沉默。
桑澈S了。
十年來,陸敬堯總被這場噩夢纏住。
他和唐梓灏,都沒有從過去中走出來。
唐梓灏喜歡桑澈。
桑澈葬禮上,在看到他眼神的那一刻,陸敬堯就明白了。
男人最懂男人,更何況是情敵。
因為桑澈,他們互看不爽,互相使絆子。
但也因為桑澈,他們從不給對方下S手——怕桑澈會生氣。
鬥了這麼多年,也沒鬥出個結果。
但或許,這就是他們兩個默認的,
懷念她的方式。
陸敬堯覺得,或許自己還是更幸運一點。
因為他碰到了蘇鬱意。
雖然蘇鬱意完全不記得了,但她曾在高一那年,和桑澈一起參加過競賽。
她家裡還留著那時候拍的照片。
桑澈在她身後,比了個耶。
想必當年,她們相處得還算愉快。
就憑這一點點的聯系,陸敬堯決定幫她。
回憶至此,鬧鈴剛好響了。
陸敬堯穿戴整齊,開車去公司。
半道上,秘書突然打來電話。
「老板不好了,據說蘇小姐在家裡大吵大鬧,砸壞了很多東西!」
陸敬堯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我去看看。」
他臨時改道,去了那個從不回的家。
陸敬堯並不知道。
從這一刻開始,那些噩夢,就此終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