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競說不過我,氣地把離婚申請砸到我面前。
「陳嘉桐!說這麼多有什麼意思,你有種的就跟我離婚啊!」
從前江競吃準了我愛他,用這種方式來傷害我。
就在昨天,我翻出了那份離婚申請,在上面籤了字,寄到了江競的單位。
桌上的鬧鍾冷不丁地響起,打破了寧靜。
我看著時針分針停留在 12 的位置。
倒計時 24 天。
我還能活 24 天,真的不能在江競身上浪費時間了。
我起身收拾行李,臨走前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家。
這是我跟江競的婚房。
那晚,我們躺在一起。
江競抱著我說:「陳嘉桐,你相信我。就算不借助家裡的幫忙,我也能讓你過上好日子。」
他每次發了工資第一時間交給我。
櫻桃木的桌子,蕾絲的紗布,桌上的收音機。
這一件一件,都曾經是我們一起買回家的。
我關上門離開,再無一絲留戀。
5
離開江競並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麼難。
盡管外面人潮湧動,我很害怕。
可我抱緊了我的箱子,還是興奮地坐上了火車。
「花生瓜子要不要?」
「讓讓!收收腳啊。」
火車上人擠人,充斥著復雜的味道。
我甚至還跟一個要搶佔我座位的大漢大吵一架。
在興奮又激動的心情,
我前往滬市。
我小心翼翼地展開那封來自滬市的信。
上面印著漂亮的字跡。
『誠邀陳嘉桐女士前往滬市參加「全國服裝設計大賽」總決賽』
我的名字被印成金光閃閃的三個大字,很漂亮。
兩個月前,我鼓足勇氣將自己的設計稿寄到這個地方。
沒想到,無意間播下的種子真的開出了花。
我並沒有江競說得那麼沒用。
原來離開江競,我可以做這麼多事情。
6
滬市遠比我想象的要繁華。
我首要去了大百貨商場看了看。
裡面的衣服琳琅滿目,又時髦又俏麗。
「茅臺酒,真貴啊。」
我看著櫃子裡擺著的酒,忍不住咋舌。
這一瓶酒竟然要 8 塊錢。
我爺爺臥病在床,都回味著曾在江家喝到的那杯茅臺酒。
商場裡的東西太多了,簡直要看花眼了。
「這手表真好看!」
我看到江競跟秦雪,一愣。
秦雪燙著時髦的長卷發,穿著呢子大衣,看起來很漂亮。
她手腕上戴著一塊梅花牌手表,正在朝著江競展示。
櫃員不斷誇贊秦雪皮膚白,長得洋氣。
江競有些走神。
秦雪抿了抿嘴說道:「阿競,還在擔心嘉桐嗎?」
江競不耐煩地說道:「打電話不接,鄰居去敲門她也不開,不知道鬧什麼。」
我心想,看來江競還不知道我把離婚申請寄走的事情。
一旦他單位蓋了章,我倆就算正式離婚了。
到時候就算他後悔也來不及了。
想到這裡,我苦澀一笑,江競才不會後悔呢。
他啊,估計巴不得趕緊迎娶秦雪呢。
「你別擔心,我看她就是故意玩失蹤,試探你的底線呢。」秦雪笑了笑說道:「大家都是女人,我懂她這一套。你這次要是妥協了,將來她還不知道玩多少花樣折騰你呢。」
「別提她了。」江競看了看她的手說道:「這隻就挺好看的。」
秦雪卻微微低頭,撩了一下頭發說道:「有點貴呢。」
「我送你了。」江競大方地說道。
我在他們身後聽著,簡直要氣笑了。
賣了我的房子,江競也能充大款了。
當年我爺爺用攢了一輩子的錢,給我買了一塊梅花牌手表做嫁妝。
後來江競的戰友家裡急用錢,他就把我的表賣掉了。
江競一直都說,
將來會帶我到滬市,讓我親自挑一塊。
可直到我S,他都沒實現這個承諾。
現在他輕而易舉地就能花費上百元給秦雪買手表。
櫃員誇贊道:「女士,您真是好福氣啊,愛人對您又大方又貼心。」
秦雪嬌羞地說道:「我要去參加服裝設計大賽,這是他預祝我能獲得第一名呢。」
這一句話,讓我一愣。
什麼?秦雪也要去參加那個比賽?
7
我想起來了。
江競曾經跟我提過一句,秦雪獲得了什麼大獎賽第一名。
因為那個比賽,秦雪還被特招進大學了。
我坐在面館裡,怔怔出神。
難道,我這一輩子什麼都比不過秦雪嗎?
她竟然參加一個比賽,就一鳴驚人了。
後來她還上了電視,
接受採訪。
江競看著電視上光彩動人的秦雪,對我說道:「陳嘉桐,不是我打擊你,你跟秦雪真的沒辦法比。她離了婚能過得更好,你要是離開我,就是地上的泥巴,一文不值。」
「姑娘,面涼了就不好吃了。」邊上的阿姨遞給我一張紙巾,細聲細語地說道:「你長得這麼年輕漂亮,還有大好時光等著你呢。去跳跳舞,聽聽歌兒,看看夕陽。再大的坎,都能過去。」
我聽了,擦掉臉上的眼淚,「您說得對。」
就算我已經沒有大好時光了。
可江競跟秦雪,不應該再成為我人生中邁不過去的坎兒了。
我吃飽飯,又買了一瓶從前舍不得喝的汽水,去黃浦江邊吹吹風。
滬市的夜色那樣動人。
當我遇到江競跟秦雪並肩散步的時候,我的心裡毫無波瀾。
十天後,
我帶著設計稿參加決賽。
當主持人報出我名字的時候,坐在前排的江競忽然扭頭。
他找了一會兒,看見了後排的我。
我沒有看他,認真地等待結果。
比賽中間,主持人接到一個消息。
他一臉嚴肅地說道:「現在比賽到了最終階段,出現了一樁匪夷所思的事情。有兩位選手的設計稿,竟然有 70% 的相似之處。下面,有請陳嘉桐女士跟秦雪女士上臺來,為我們解釋一下其中的原因。」
上了臺以後,我還沒反應過來怎麼說呢。
畢竟我的稿子肯定是原創的。
秦雪一下子哭出來,指著我說道:「嘉桐,我們都是好朋友,你怎麼能抄襲我呢。大家要是不信的話,可以問問她的丈夫,我們從來沒聽說過嘉桐會設計服裝啊。」
眾目睽睽之下,
江競站了起來。
他皺著眉說道:「我妻子隻是一個高中肄業的普通人,我從來沒見過她接觸過服裝設計。就連今天來她滬市參加比賽,我也是第一次知道。」
這番話,就差沒直接說,我是抄襲者了。
在服裝設計這個行業,抄襲可是重罪。
我腦海中,倒計時的滴滴聲作響。
「宿主,S亡倒計時即將開始,你還有兩小時存活時間。」
我決不能背負著這樣的罵名S去。
身體一陣陣疼痛。
我忍耐著從包裡掏出離婚證明,「江競,請你注意言辭,我跟你之間早已沒有關系。還有,我的設計稿很早之前就請滬市的著名裁縫李愛華女士過目過,請她來,一切都會真相大白。」
說到這裡,我忍不住猛地吐出一口血。
江競一個箭步衝上來。
我看見他驚慌中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
「癌症?你什麼時候得了癌症!」
我這才注意到,剛剛拿離婚證明的時候,連帶著之前的診斷書也掉出來了。
江競吼著:「陳嘉桐!這離婚證明是假的!診斷證明也是假的!你騙我的對不對!」
他請了假跟秦雪來滬市,當然收不到隊裡的通知。
我當時留了信息給隊裡,讓人幫忙把離婚證明寄到李阿婆那裡。
我在江競面前窩囊了一輩子,終於用力轉身離開了。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笑著說:「江競,如果有下輩子,我們不要再相遇了,我好累啊。」
8
如果我沒有選擇在那年夏天,乘坐火車前往北城。
也許我跟江競會有不一樣的結局。
我十五歲那年夏天,
爺爺病逝。
他老人家放心不下我,臨S前用了最後的人情給江家打了個電話。
江叔叔很快讓人去鄉下接我,將我帶回江家。
我當時忐忑不安,懷揣著巨大的惶恐跟不安去了那個陌生的城市。
可是一想到能見到我的筆友一葉舟,我在惶恐中,又多了一點期待。
五年前,爺爺為了我上學的事情,寫信求助江家。
江家慷慨地資助我上學。
我當時感覺到自尊心受到了強大的衝擊力。
小小的年紀,有一種乞討的悲酸感。
可是這是爺爺豁出臉面為我爭取到的機會,我又有什麼資格自怨自艾呢。
也許資助我的人考慮到了我那隱晦的自卑。
他引用了偉人的一句話,給我寫了一封簡短的信件。
【不要自卑,
不要怕一時的弱小與落後,弱小不是生存的障礙,因此而自卑、自疑、膽怯,導致束手束腳才是。同學,這段話送給你。你要堅信寒冬終會過去,等春臨大地,便是你綻放枝頭的好日子。】
爺爺得知以後,笑道:「這應該是江家那個孩子寫給你的,桐桐,你回信給他吧,記得說一聲謝謝。」
當時不知道出於什麼樣的一種心情,我換了一種方式給他回信。
我假裝是一位叫作梧桐樹的筆友,寄了一封信過去。
對方很快回信,稱自己是一葉舟。
他不再是資助我恩人家的孩子,我也不是被資助人。
我們隻是素未謀面的,平等地用文字交流的筆友。
也許江競知道是我,也許他不知道。
總之,他尊重了我這一點微不足道的小心思。
江競的字跡散漫而狂放,
跟他給我印象不太相同。
他在信中總是鼓勵我。
江競去過很多地方,見識過廣闊的天地,常常在書信裡給我講他的所見所聞。
到了江家以後,林阿姨熱情又溫柔地招待我。
她摟著我看他們家的相冊。
在那本厚厚的相冊上,我終於對江競曾經說過的那些地方有了實質性的感覺。
我抱著林阿姨給我的相冊,一張一張看過去。
江競站在巴黎鐵塔面前,穿著一身黑色的運動服,表情拽拽的。
【我曾去巴黎遊學,見到了著名的巴黎鐵塔,有些錯愕,因為那座塔,並不如我想象中的那樣宏偉高大。有些人跟有些景,也許存在於幻想中會比較好。
人們常說法國人骨子裡流淌著的血液都是浪漫的,我並不否認這一點。有許多人總拿我們中國人跟法國人比較,
覺得中國人過於封建禮教。可我想說的是,中國的浪漫是含蓄婉約的。看到這裡,你抬頭看看天空好嗎?我在與你共賞一輪明月。】
江競就像是天上的那一輪明月,照亮了我整個青春少女時期。
那個時候的我,生活在一個小山村裡。
每天走著十幾公裡的路,去縣城裡的學校上課。
村裡很多人都堅持不下來,唯有我不論春夏秋冬都堅持上學。
因為我想多讀書,去更大的世界,去江競的世界看一看。
……
見到江競以後,說實話,我心裡是很復雜的。
既有隱晦的激動,又多了一些奇怪的陌生。
那大概叫作近鄉情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