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被窩裡很暖和,有另一個人的溫度。
隱約聽到下人進出收拾亂糟糟的屋子,沈卷聲音壓得很低,讓他們動作輕些。
搬浴桶的人小聲交談,似乎是丹青說了句「琴蘿快點,別看了」。
丹青這個小丫頭,是懂得怎麼替我敲打人的。
我不安地皺著鼻子,抱著沈卷不撒手。
沈卷幫我撩了撩碎發,貼上來親我,故意開玩笑:「夫人,今日我還沒上課,你不放手,我怎麼打工?」
我閉著眼咕哝:「給兒子教書能賺幾個錢?你不如好好伺候我,我有錢。」
沈卷沉沉笑了會兒,果然又不安分起來:「那就如夫人所願。」
小別勝新婚,更何況我們分別了八年。
我知道自己放肆了,
也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沈卷其實是個聰明人,我得趁熱打鐵,在他沒反應過來之前,讓他淪陷。
沈卷必須對我一心一意。
待我們廝混夠了,春光滿面地出現在人前,已是幾日後了。
沈卷成了我的小尾巴,恨不得隨時隨地貼著我,語氣溫柔地叫我「夫人」。
我卻照例翻起了賬本:「大家說說吧,這幾日都幹什麼了?」
於是眾人唉聲嘆氣,松快了幾日,又得接受被我壓榨的日子了。
老夫人私下把沈卷叫過去,擰他的耳朵:「臭小子!你就這點本事嗎!多纏她幾日啊!」
沈卷哭笑不得:「奶奶,您從前不是教我專心念書,切勿貪圖美色嗎?」
老夫人急了:「你這不是念出頭了嗎!再說了,她又不是什麼狐狸精,是你媳婦兒!
你們不得給我沈家開枝散葉啊!」
當我宣布我要與沈卷一同赴任時,沈家的人眼睛都亮起來了,大約以為我走了他們便可以作威作福了。
我拿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這是餘下幾個月的安排,過年時我會核查,管家、丹青,你們把家給我管好。」
八年來,沈家人已經知道我的秉性,給他們安排的事,沒一個人敢反對,面對我的威嚴,隻能乖乖應下。
我讓琴蘿代我監督,每個月底要寄信向我匯報整個沈府的情況,包括管家與丹青有沒有把事做好。
她是外來者,與我籤了契約,被我許了重利,不會被沈家人收買,正好代我盯著沈家。
眾人一聽,頓時鬱悶起來,沒想到我隔這麼遠也要掌控他們,估計又在琢磨怎麼對付琴蘿了,就看琴蘿頂不頂得住。
沈卷這幾年沒好好當過父親,
總想著多補償,日日給兒子上課,倒有了點嚴父的樣子。
丹青私下問我:「小姐,路這麼遠,清徐縣又窮苦,你為何非要陪著姑爺去受罪啊?」
我摸了摸肚子,垂眸道:「趁他情濃,多要幾個孩子吧。官場險惡,萬一他哪天出了意外……金沈兩家的血脈總還是在的。」
丹青張了張口,有些愕然:「我……我還以為小姐已經和姑爺重歸於好了。」
我看了眼書房,不知他們課上到哪裡了。
其實這幾日我感覺得出來,沈卷已經忘記了與琴蘿的那一點曖昧情愫,心全系在我一人身上。
男人大抵就是這樣的吧,貪戀美色、喜新厭舊。
縱使他真的愛我,我也不敢將真心輕付了。
誰知道他遇見下一個美人時,
會不會又把我拋在腦後呢?
隻有實實在在的身份和錢財,才能握在手心。
我轉身往回走,卻見沈卷提了一包杏仁酥站在不遠處,臉色發白,眼眶卻是紅的。
「金芙蓉,你是不是隻將我當作你金家魚躍龍門的工具,對我沒有半分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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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卷與我的關系又冷了下來。
前往清徐縣的路上,我們相敬如賓,隻有偶爾夜宿客棧、吃飯洗腳時,他才會細心關懷幾分。
那是一個合格的丈夫會做的事。
他沒向我邀功,我也沒多少感動。
大概皆因我那日以沉默應對他的詰問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已煉出鐵石心腸,面對剛對我動情的丈夫,依然不願撒謊。
但他那日還是將杏仁酥交給了我:「我幫李記點心鋪的老板題了匾額,
他送我的。我記得你不愛吃甜。」
我接了杏仁酥,道了一句:「謝謝相公。」
他站在那裡看了我許久,忽然苦笑一聲:「夫人,我忽然意識到,你自始至終,沒叫過我的名字。看來我在你心裡,隻是你的夫君罷了。」
我竟無言以對。
是啊,他對我來說,本就是一個……由我家族挑選出來的合格夫婿,至於他叫沈卷或者別的什麼,不會有什麼區別。
可真的是這樣嗎?
我若嫁給別的世家子弟,那人也會是沈卷這樣的性格嗎?
正式入住縣衙,才知官不好當。
清徐縣的確不是什麼好治理的地方。
外有山匪,內有豪族,百姓貧苦。
好在沈卷書沒有白讀,能過了最難的吏部選試,他肚子裡還是有真材實料的,
熟悉幾日後,便開始辦公。
少了長安的繁華,少了家鄉的吵鬧,在這清貧的縣城,沈卷與我都能靜下心來與對方作伴了。
他每日上午處理公務,下午隻攜一主簿走訪縣裡各處,了解民生。
我記著與劉青瀾的生意,提前打聽過附近的礦藏,這裡都是些朝廷管制的銅鐵礦,沒有珍貴玉石,但本地有幾位雲州遷來的琉璃匠,手藝一絕。
我帶著金家在本縣的一位掌櫃去探訪,聊了幾日,他們不僅能做大型琉璃,也可以做些精細的小物件,也許能為劉青瀾的玉石生意開闢一個新的門類,於是寫信給他,讓他有空便來詳談。
夜裡回家,沈卷與我一起吃飯,他聊了幾句本縣民生,我聊了幾句生意經,偶爾看一看管家託人送來的賬本,遠程處理些家事。
拋開是否對彼此有情義,我們算得上相敬如賓的模範夫妻。
沈卷沒料到我如此精明強幹竟然打算就地做生意,就像我沒料到他居然不是個隻會紙上談兵的草包書生。
「縣裡糧食收成今年尚可,但人口漸多,今後幾年若不能提高產量,糧食短缺絕非危言聳聽,到時囤糧的大戶翻臉不認人,糧價指不定要翻幾倍。聽說此處盛產紅杏,還有老陳醋,但銷路仍需拓展,若能多些收入,糧食不夠時,也可從別處購買。」沈卷給我夾菜,虛心請教,「夫人,你懂得多,可有什麼辦法將本地特產銷往全國各地?」
與沈家人鬥智鬥勇八年,隻看得出他們落魄清高,讓他們低頭出去賺錢,同人談銀子,仿佛要了他們的命。
如今與沈卷多聊幾句,才知我爹為何不在乎他們清貧,肯高看一眼。
他們讀書,學的是古今智慧,念的是家國理想,雖然貪官汙吏也是讀書人,可一開始他們伏案學習時,
不都想過傾盡畢生才學致仕報國嗎?
我自小在金家學做生意,想的是賬面上一筆筆錢的進出,想的是如何與人討價還價,如何提高利潤,如何用這黃白之物保富貴,最差,也不能虧了自己。
所以願意為了三分之一的家產答應與沈家聯姻,所以看不得沈家人窮得叮當響了還要在大宅子裡擺闊氣,所以為了維持全家開銷逼著所有人開源節流出去賺錢。
虧,我是不肯吃的。
就連愛,也要沈卷多愛我一些。
我自嘲地笑了笑,忽然發現我果然是個唯利是圖的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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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公,打開特產銷路的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辦成的,待我寫信給父親細細咨詢,再與你詳談。不過你來縣裡幾個月了,沒發現什麼異常嗎?」
沈卷笑了笑:「發現了,此地的豪族世家,
一張拜帖都沒遞過,想來是架子大,等我親自登門呢。」
「要我陪你去嗎?」
「不必,靜觀其變即可。比起這些,我倒更想陪夫人在家中賞月。」
說是賞月,其實不過是一張躺椅一爐茶,沈卷抱著我懶洋洋地看夜空。
我不明白,明明他已經知道我隻將他當作工具,為何還要這般與我親近。
但他的身體很暖,我趴著便有些犯困,這些日子習慣了與他親近,居然記不清之前八年是怎麼孤零零獨守空閨了。
沈卷忽然笑了一下:「還好我在長安那幾年,夫人不在身邊。」
我頓時清醒了,抬頭看他。莫不是又移情別戀了?
沈卷緩緩摸著我頭發,低喃:「夫人若在,我怕是隻能困臥美人鄉,無心考試了。」
我先是一怔,繼而臉一紅,居然有些羞澀。
原來我是會被如此俗氣的情話擾動心弦的。
沈卷將我攬回胸口,忽然吟了一句詩:「月下清風與清茶,心上芙蓉似桃花。」
我閉著眼,睫毛輕顫,心跳變了節奏。
我告訴自己:金芙蓉,不要動心,他在诓你,你不是他的桃花。
可下一瞬,沈卷忽然將我抱起回房,一本正經調笑道:「賞月不如摘花,如此良宵,我們不該辜負。」
我:「……」
果然,男人的身體永遠比嘴巴誠實,兩相厭又如何?抵不過美人鄉。
可是怎麼辦,我好像也在這樣的溫存裡,生出了一絲絲眷戀。
情到濃處,沈卷低喃:「美人計罷了,你使得,我便使不得嗎?我就不信,焐不熱你這顆心……」
劉青瀾來清徐縣的時候,
沈卷一改之前的不屑,主動設宴請他。
一是為了探討琉璃工藝品的生意是否可行,二則是故意給本地的世家豪族做樣子。
沈卷說:「我向夫人學來的,能為縣裡創收的有用之人,便笑臉相迎,要苦一苦我縣裡百姓的,恕不接待。清徐縣不養闲人,縣裡的貓狗都得給我學會撒嬌搖尾巴。」
我:「……」
他把我壓榨沈家那一套用到縣令管理上,也是別出心裁。
劉青瀾一頓飯吃下來,目光復雜,臨走時同我嘆了一句:「沈大人與你倒是越發相像了。」
我愣了一下:「是嗎?」
沈卷聽到了,故意來攬我的腰,笑盈盈道:「夫妻相、夫妻相,夫妻自然越來越像。」
劉青瀾似乎終於釋懷:「是啊,兩位伉儷情深,劉某羨慕不來。
隻是開設琉璃廠的事,我不會讓步,劉家要負責廣宣傳、開銷路、長途運輸,獲利不能低於六成,少一分,兩位便另請高明吧。」
待劉青瀾走了,沈卷不高興地問我:「他是不是嫉妒我,故意報復?六成?他居然說得出口。匠人們的苦勞難道隻值四成?」
我詫異:「四成?三成已經算高了,哪有四成?」
沈卷愣住:「那餘下一成呢?」
我理所當然:「我金家前期探訪考察,難道要做白工?那一成自然是金家的。當然,我爹說了,那錢金家收了也是發給我,算他給你我的補貼,怕你俸祿不能按時發下來。」
沈卷:「……」
然而我爹那個烏鴉嘴,真是一語成谶。
臨近年關,多地忽降暴雪,天寒地凍,S了不少人。不僅官員們的俸祿暫時發不出來,
還要想辦法救災。
雪上加霜的是,城外的山匪也缺物資過年,竟入城偷搶糧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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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匪搶糧食的消息傳來時,我正在和金家的掌櫃在棚下施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