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知過了多久,竟睡著了。
迷迷糊糊被貓尾巴撓醒,卻見自己身上披了件男人的衣裳,燭光下,是沈卷低頭翻閱賬本的側臉。
依然輪廓清俊,卻不見剛回家時的戾氣了。
他見我醒了,目光隱隱觸動,握著賬本的手竟有些發抖:「夫人,我不在這些年,府上竟如此拮據嗎?」
我下意識諷刺:「不然呢,你以為沈家會變戲法,拔棵草就能變出銅板來?」
他將手按在那厚厚一摞賬本上,目光鎖在我臉上,是疼惜和歉疚:「夫人,是我錯怪了你,若沒有你細心操持,沈家早就散了。」
我沉默下來。
遲來的體諒似乎並不能使我感動。
隻是……遺憾罷了。
遺憾我們在八年的分別裡,逐漸成了陌路。
11
我剛嫁來沈家那一年,
沈家上下都在明裡暗裡欺負我,大多是覬覦我的嫁妝。
今日叔伯的兒子去書院要錢,明日嬸嬸與朋友逛街要錢,公公吟詩作畫裝風雅要錢,婆婆買名貴花草要錢,老夫人要吃補品燻名貴香料要錢……最費錢的還是在長安的沈卷。
我不是小氣的人,他們伸手要錢,我便給了,一筆筆記在賬本上。
隻是眼看我嫁妝都快花光了,他們還是如此鋪張無度。
哪家女兒天生便是個悍婦呢?
若不是為了養活沈家幾十口人,我怎會如此斤斤計較,還把自己陪嫁來的家丁和丫鬟遣送回去大半,隻為了省些開銷?
沈卷急於表現自己:「我做了縣令就有俸祿了,不必一直花你的錢。」
我扯了扯嘴角:「縣令的俸祿隻夠一家三口清貧度日,哪裡養得起沈家這幾十口人?
」
似乎感覺到我在生悶氣,狸花貓蹭了蹭我:「喵~」
我把賬本歸置好,摸了摸打工歸來的小貓,戳破現實:「你既開始做官,此後一生想必都要在不同地方調職,流官流官,四處流浪,總歸回不到原籍。我和兒子跟你走不是不行,但沈家怎麼辦?」
沈卷沉默了。
讀書人大抵就是這麼天真,一說到錢,就手足無措。
我道:「夜深了,睡吧,明日還要檢查赴宴的準備是否周全。」
12
老夫人拿出她壓箱底的好衣裳和金首飾,顯擺著要去赴宴,我說:「奶奶,齊大人沒請您。」
奶奶頓時變了臉色,大罵齊大人不懂規矩,惱哼哼地回房去了。
我與沈卷卻都換了一身新行頭,他要顯出新晉官員的氣勢,我要擺出富商之女的排場,這樣才不會被壽宴上的人瞧不起。
他一身竹葉青錦衣白玉發冠,我一身蘇芳色繡裙珍珠花釵,站在一起,好似一簇清新的春色,恰顯得官場經驗不足,又潛力無限,很符合落魄世家的身份。
沈明宰看著我倆,張大了嘴巴:「爹爹娘親,好般配啊!」
沈卷也怔怔看著我,眼裡是止不住的驚豔。
「夫人今日……確實光彩照人。」
我看他,他也是會在壽宴上吸引無數少女目光的翩翩公子,怪不得能讓琴蘿為他七年不嫁。
我知道沈卷這樣眼皮子淺的人會再次喜歡上我,隻是沒料到這麼快。
果然,不僅我會被他的皮相迷惑,他也會為我的美貌心動。
我掃了琴蘿一眼,她呆呆地看著我們,失落地低下頭去。
賀壽當天,我僱了一輛馬車,帶上兒子,
家裡半數家丁都換了新衣跟著,排場大得很,一路走過去,吸引了不少百姓的目光。
於是滿城的人都知道,沈家的少爺沈卷做了官,沈家又發達了!金家真有眼光,早早挑中了乘龍快婿。
金沈兩家的臉面,都有了。
雖然花了不少錢,回頭又得想辦法賺回來,但值得。
到了齊府,我把裝樣子的馬車、轎子、家僕都打發回去。
賀禮送的是從南禪寺請來的觀音,雖是黃銅小佛像一座,卻是寺裡供了幾十年的,齊老夫人信佛,定會喜歡。
重要的是,拜佛不貴,心意卻足。
果然齊大人十分滿意,招呼我們一家進門。
一路與本地鄉紳打過照面,最後在官員那桌落座。
從前沈家是沒資格參加這樣的宴席的,如今沈卷有了官身,主動上前寒暄的人便多了。
待看到我端莊淑美、兒子恭敬有禮,又是好一番誇贊,紛紛表示以後要常來往。
正在這時,劉大人也攜家眷到了。
我隨沈卷起身相迎,打過招呼,就見劉大人身後走出一個白衣公子,朝我盈盈一拜:「沈夫人,別來無恙?」
我怔了一瞬。
是……劉青瀾。
若不是當初我爹執意要把我嫁給沈卷,我現在應當是他的劉夫人了。
13
劉青瀾是劉大人的表親,家中是做玉石生意的,與我家有些往來。
我與劉青瀾年紀相仿,商人家對子女的管束向來寬松,我們早早學做生意,隨父母出門,也算是青梅竹馬。
劉青瀾小時候便對我說,長大後要娶我為妻。
我那時還不知道爹爹的打算,
也傻乎乎地點頭同意。
長大後,劉青瀾滿心歡喜來提親,卻被我爹斷然拒絕:「我們金家的女兒是要嫁給讀書人的!」
我永遠忘不掉劉青瀾狼狽離開時憤懑的眼神。
物是人非,我如今已是沈卷的夫人,聽說他也有了妻女。
沈卷敏銳地察覺到我與劉青瀾之間不同尋常的氣息,不動聲色地擋在我身前:「這位是?」
劉大人介紹:「這是我遠房表弟劉青瀾,是明寶閣如今的老板,哈哈,與你夫人還是兒時玩伴呢。青瀾啊,真不懂事,快來見過沈大人。」
劉青瀾已不復少時張狂,躬身向沈卷行禮:「沈大人,劉某這廂有禮了。」
沈卷頭都懶得點一下,隻敷衍地回了一聲:「劉老板。」
我忽然有一絲奇異的不適。
沈卷回來多日,其實我多少是有些看不上他的。
他除了讀書的本事尚可,皮相好看,其他方面沒看出什麼優點。
可此時此刻,兒時與我嘻嘻哈哈肆意張狂的劉青瀾面對曾經的情敵,隻能卑躬屈膝地尊稱他一聲「沈大人」——縱使他如今已經是本地富甲一方的劉老板了。
我幾乎是瞬間意識到爹爹說的那句話——「民怕官、商怕官,怕的不是官,怕的是權」。
於是我這沈夫人,似乎也隨著沈卷身份的改變而變得「高貴」起來,從前瞧不上我的貴夫人們這次也肯屈尊與我攀談。
劉青瀾此次跟隨劉大人來赴宴,一是幫忙送賀禮,二是與本地權貴攀交情。
劉青瀾的明寶閣有不少奇珍異寶,常與本地權貴做生意,在宴席上小心翼翼地說話,也能得到齊大人開恩,與我們鄰桌。
闲聊生意,
聽說劉青瀾有意在外地開分店,我現在正好缺錢,不如賺一筆中間費,補一補這次赴宴的花銷。
金家由走鏢發跡,後來轉開客棧,各地均有分號,雖規模不大,好在是個固定的老字號,常常幫助往來商旅提供住宿、通信、寄存業務,對各地的玉石儲藏情況也算熟悉,恰好能為劉青瀾牽線搭橋。
劉青瀾十分驚喜,便像小時候一樣笑呵呵地同我討價還價,定下了合作。
我們相談甚歡,又是青梅竹馬,外人眼裡,倒是我倆看起來更像一對。
有喝醉酒的大人認錯了人,以為劉青瀾才是我夫君,還醉醺醺地敬了一杯酒。
「沈大人、沈夫人,來來來,我敬你們一杯。」
沈卷頓時黑了臉。
我緩緩勾起個笑,輕輕挽住沈卷的胳膊:「大人說笑了,這位才是我的夫君。」
沈卷低頭看了一眼我的動作,
臉色稍緩。
恰好有人上菜,一道清蒸鱸魚就要遞到我面前,劉青瀾下意識提了一句:「放這邊吧,沈夫人不吃魚。」
沈卷的臉比剛才更黑了。
壽宴散場,馬車來接,劉青瀾非要目送我上車,還約好了過幾日親自登門拜訪。
沈明宰被他爹的臉色嚇到,趴在我懷裡裝睡。
我假裝沒察覺,也靠在車上打盹。
沈卷也會吃醋?呵,酸不S他。
14
我知道沈卷在想什麼。
他在想自己的夫人,在別人眼裡可是花容月貌、知書達理的賢妻良母,他從前怎就瞎了眼,沉迷在長安的繁華裡,忘了家中還有我這朵金芙蓉。
歉疚、欣賞、敬佩、憐惜,種種復雜心緒交織在一起,他怎會不愛我?
這樣很好,左右我們是不能和離的,
我隻能讓他對我鍾情,這樣對我和孩子都好。
回房時丹青已為我們打了熱水:「小姐、姑爺,洗洗身上的酒氣再歇息吧。」
我點點頭,站在梯凳上,伸展雙手任由她為我解下衣物,沈卷卻忽然出聲:「丹青,你下去吧,我來。」
丹青看我們一眼,偷笑了一下,飛快關門出去了。
沈卷來到我面前,纖長手指解開我衣帶:「夫人,為夫來伺候你寬衣,如何?」
我站得高,垂眸看他,故意曖昧輕笑:「相公身上沒有酒味,倒是一股酸味,怎麼,吃醋?」
沈卷貼上來,攬著我的腰,抬頭看著我道:「我隻是後悔在長安八年,竟那麼放心把夫人留在家中……是我錯了。」
我似笑非笑:「你有琴蘿姑娘,哪裡想得起我?」
沈卷急道:「我與她真的沒什麼!
」
我沉默片刻,審視著他眼中的真意,雙手攬上他脖頸,忽然用力一拽,向後仰去。
沈卷驚呼:「啊!」
撲通一聲。
我們齊齊跌入浴桶裡。
他慌亂中仍記得用手護著我的腦袋和後背,嗆了幾口水,狼狽地抱著我問:「夫人,你有沒有傷到?」
我們渾身都湿透了,擠在浴桶裡看著對方,欲望的氣息逐漸蔓延。
我不說話,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松開手,後仰著沉入水中。
搖晃的水光裡,沈卷撲了進來,他扣緊我的脖子,唇貼了上來。
一場鴛鴦戲水,遲來了八年。
15
我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