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好半天才找回聲音:「什麼時候發現的?」
「你跟我說第三遍謝謝。」
那麼早。
虧我還以為自己偽裝得很好呢。
殊不知的幾年相處下來,男人早就對我各個時期的表現爛熟於心。
沉默半晌。
我深吸一口氣:
「那晚賀崢房間裡的,是你嗎?」
我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表情,唯恐落下一絲細微的變化。
可賀淵從始至終都很鎮定,坦然地點點頭:
「是我。」
果然……
果然!
我感到荒謬地拔高音調:
「為什麼?」
賀家那麼多臥室,他沒事兒跑賀崢臥室睡什麼?
可接下來他的話,
讓我徹底沒了脾氣。
「是阿崢拜託我去的。」
21
「……什麼?」
賀淵解釋道:
「他以為我一定會推開你,想讓你吃個教訓,從此有所收斂。」
我確認似的重復:「可你,並沒有推開我。」
「是,我知道你的遭遇,也知道你的病。」
我恍然大悟。
「你憐憫我嗎?」
賀淵搖了搖頭:
「我希望你可以理解為——憐惜。」
憐憫,憐惜。
一字之差。
後者聽上去,好像一下子就有愛了。
賀淵輕嘆口氣,站起身,拇指揩過我的臉頰。
「哭什麼。」
我緊咬著嘴唇,
細碎的嗚咽聲還是會從喉間溢出。
賀淵目光無可抑制地摻雜上了心疼,一點一點吻去我的眼淚,抱住我輕聲哄:
「乖,不哭了。」
我根本聽不進去,小聲抽泣漸漸變成放聲大哭,手將他昂貴的襯衫攥出兩朵百褶花。
賀淵眼圈也紅了,環著我的胳膊更緊了些。
直到我漸漸止住哭聲。
他松開我,眉頭深深蹙起:
「眼睛都哭腫了,老公帶你去敷一下好不好?」
我還有疑惑沒解開,繼續問:
「那我第二天醒來是什麼反應?」
這話勾起了賀淵的某些回憶,他忍不住笑:「哭著跑掉了。」
「然後呢?」
「然後我追求你。」
這樣啊。
「賀崢呢?他是什麼反應?
」
應該很開心吧,終於擺脫我了。
而賀淵卻說:「無法接受,選擇了出國留學。」
我驚詫地瞪大眼睛,他出國竟是因為這個?
「阿崢其實對你有感情。」
「隻是他當時太年輕,又被保護得太好,難免心高氣傲。」
「我想他現在應該很後悔,但——」
賀淵再度抱住我,語氣溫和又篤定:
「我不會給他機會的。」
「念念,我會把你缺失的愛全都補回來。」
我並不懷疑他這句承諾的含金量。
減輕的病症、細致入微的照顧、重新買回的項鏈、潦倒的大伯一家……
還有鏡子裡那張早已看不出鬱結與S氣的臉。
都是最好的證明。
即便缺失了這四年的記憶。
感受到這樣強烈真摯的愛意的第一時間。
我依然會為之心動。
23
我和賀淵談起了戀愛,持證的那種。
一大清早。
我被他輕柔的動作弄醒。
「起床了,今天要去機場送阿崢。」
我眼睛還沒睜開,首先感受到的是渾身的酸痛,忍不住嘶了一聲。
很快男人的手伸到我腰上,技巧性地按揉起來,給我舒服得直哼哼。
其實以我現在的心理狀態,已經很少會發病了。
可也架不住賀淵刻意撩撥。
於是昨晚就……
被子隨著動作從他的肩頭滑落,光潔的皮膚上牙印和抓痕縱橫交錯。
我瞥了一眼,
不可避免地回想起某些畫面,臉頰開始發燙。
說好的「男人過了 25 就是 60」呢?
一點都不可信。
賀崢上次出差回來便搬離了我和賀淵的家,回到了自己的住處。
而這次,他決定要去國外的分公司任職,期限不定。
我和賀淵到達機場的時候,他已經辦理完了手續。
看到我倆,他淡淡頷首:
「哥,嫂子。」
現在聽到這個稱呼,我已經可以做到很坦然,叮囑道:
「照顧好自己,常與我們聯系。」
又聊了幾句,他看向賀淵:
「哥,我想和我嫂子單獨說兩句話。」
賀淵不置可否,走到了一旁。
賀崢的目光重新定到我臉上,牽強地笑了笑:
「如果我哥未來有哪裡對你不好,
你……」
說到一半,他大概是想起他哥「超愛」的樣子,忽然泄了氣。
「算了,希望你和我哥一直都好。」
我莞爾:「阿崢,很多事情過去了就是過去了,別再糾結了。」
「現在我和你哥更希望你好。」
賀崢嗯了一聲,眼眶有些湿潤,連忙低下頭掩飾。
我心中感慨萬千,卻也沒再多說什麼。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安檢口。
我和賀淵轉身離開。
十指交扣,兩枚相依的無名指對戒閃爍著耀目的光。
不知不覺我走出了那片潮湿的雨天。
前路光明晴朗。
恰如我日記扉頁上寫的——
——【日子太好,
無仇可記。】
正文完
番外:
江家出事的時候。
賀淵和他的團隊正在茶歇。
「真是世事無常,聽說車直接翻下了高架橋,夫妻倆和司機當場斃命,留下個剛剛十六歲的女兒,也不知道監護權會落到誰的頭上。」
「好像有人說直系親屬隻剩大伯一家,而且這個大伯本身還有兩個兒子。」
「啊,那立遺囑了沒?」
「事發突然,應該沒吧。」
「唉,十六歲,單純懵懂的年紀,想守住萬貫家財,難啊。」
賀淵聽著幾個員工的討論,內心毫無波瀾。
他剛畢業不久,進入集團總部領了個總監的職位。
無數雙眼睛盯著他,盼他出錯,好借題發揮。
他沒那麼多時間關注別人的家務事,
手裡這個項目他必須要做得漂亮。
屈指敲了敲桌面,「繼續。」
眾人安靜下來,瞬間進入了工作狀態。
……
江家的傳聞隻是賀淵每天聽到的各種繁雜信息中最不起眼的一件。
他很忙,時常連吃飯都顧不上。
偶爾還有些突發狀況。
「哥,能來給我開一場家長會嗎?」
話落,那頭的賀崢想起兄長近來清減了不少的面容,又道:
「來不了也沒關系,讓保姆來也是一樣的。」
賀淵捏了捏眉心:「那像什麼話,把時間發給我吧。」
賀母近日飛去了國外參加一場拍賣會,否則以他弟弟懂事的性格,也不會來打擾他。
準時抵達學校。
賀淵往教室走,
經過一個拐角處,險些跟人迎面撞上。
與一路上那些盯著他使勁瞅的小女生不同。
那女孩抬頭看了他一眼,雙目甚至沒有聚焦便重新低下頭,訥訥道:
「對不起,哥哥。」
讓賀淵無端聯想到今早他路過庭院時瞥到的一枝缺水的真宙月季,了無生氣地混在一群爭奇鬥豔的同類中。
此時應該已經被花匠修剪掉了。
他淡淡回了句沒事,與她擦肩而過。
可不超十分鍾,便又見到了她。
班級裡,她低垂著頭站在後排的位置,身旁坐著位貴婦,渾身佩戴的寶石多到幾乎讓人眼花繚亂。
黑板上貼著學生們的座位表,賀淵掃了一眼。
江念惋……似乎在哪聽過。
直到聽到她稱呼那婦人為「大伯母」,
他想起來,原來是江家的孤女。
家長會很平淡。
賀崢在學習方面,或者說在各方面,從來不用人操心。
結束後賀淵沒多做停留,完成工作已經臨近深夜。
他再次經過庭院,卻發現那支他本以為會被剪掉的真宙依然立在那裡,大概是藏得太不起眼,花匠沒有注意到。
他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兩秒。
隔天吃早餐的時候對弟弟說:
「你們班那個姓江的女同學,在不影響你自身的前提下,適當照拂一下吧。」
賀崢有些意外。
他當然知道江念惋的遭遇,但這個世界上悲慘的人太多太多了,他從沒聽他哥置喙過。
「是和她家有生意往來嗎?」
賀淵「嗯」了一聲。
……
其後很長一段時間,
賀淵輾轉於各類會議、談判、酒會。
賀父早年積勞成疾,今年不大好了,群狼環伺,他必須盡快讓自己成長起來。
在自家見到女孩的那一刻,賀淵並不感到意外。
剛邁出車門,他一眼捕捉到了一個匆匆離去的背影。
即便天色黑透,即便隻是一個側臉,他依然看出了她臉上哭過的痕跡,問弟弟:
「她最近經常來嗎?」
賀崢搖了搖頭:「還好,就是偶爾實在委屈了,會來找我呆一會兒。」
賀淵了然。
她大伯一家搞出的動靜不小,眼睜睜看著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一點一點被人蠶食,還沒有能力阻止,滋味肯定不好受。
看著那道在等網約車的單薄身影。
他吩咐司機把她安全送到家,然後轉頭對弟弟說:
「我會讓保姆把你隔壁的房間收拾出來,
以後太晚了就別讓她回去了,一個小女孩兒,不安全。」
賀崢愣了愣,點頭應下。
……
溺水的人會拼命抓住旁邊遞來的任何東西,哪怕隻是一根枯樹枝。
此後的兩年,賀淵偶爾會看到女孩兒,有時是在宴會上,有時是在家。
她寸步不離地跟在賀崢身邊。
狀態相比兩年前好了些,但還是很怯懦。
比如對上他的眼神時,她總會驚惶一下,然後才勾起一抹笑:「阿淵哥哥。」
尾音軟糯,他無意識地搓搓指尖,點頭:「你好。」
對話止步於此。
……
從總監,到副總經理,再到總經理。
是賀淵用實打實的成績,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賀父近日病況加重,他參加完一場應酬,又去醫院陪了陪父親。
和往常無數次一樣披星戴月地回到家,卻撞見了令他出乎意料的一幕。
一年前他的弟弟考上了本市的大學,所以周末會回家住。
女孩兒站在緊閉的房門前,聲音裡帶著濃重的哭腔:
「賀崢,我、我真的是沒控制住,我有吃藥,但是……但是我就是沒控制住。」
「你別生氣好不好?我以後一定不會了。」
弟弟冰冷的聲音從門內傳出:
「這話你說過很多回了,你覺得我還會信嗎?」
女孩兒噎住了,佇立片刻,垂頭喪氣地回了隔壁。
賀淵從昏暗處走出來,眉心深深蹙著。
她病了?
……
「通過您的描述,
我推斷患者應該是長期處於壓抑焦慮、缺乏安全感的狀態中,潛意識裡是想通過這個方式獲得安全感,或者說是存在感。」
「如果得不到疏解會怎麼樣……這個不好說,您要知道這是一種心理病,直接關系到情緒,而情緒操縱行為。」
「抱歉,目前沒有特效藥。」
……
賀淵能看出女孩對他弟弟的感情。
可他也深刻了解自己弟弟的性格。
表面上謙和有禮,骨子裡卻帶著十足的傲氣。
他照拂女孩兒,給予她安慰,但視角是居高臨下的。
他能接受她用感激、崇拜、愛慕的眼神注視自己。
但他無法容忍對方用如此「輕薄」的方式對待自己。
即便事出有因,
依然會令他感到屈辱。
可事實上——他真的對女孩兒沒感情嗎?
幾聲敲門聲將賀淵拉回現實。
「賀總,該動身前往機場了。」
賀淵閉了閉眼,清空腦中思緒。
「走吧。」
……
人人都道賀家二少會投胎。
前面有個能力超群的大哥,為他擋去了多少風雨。
然而現在。
這把「傘」突然想漏點雨。
「哥,你今晚可以去我房間睡嗎?」
二十一歲到二十五歲,在生意場上經歷的種種,早已讓賀淵變得處變不驚。
可聽到這話,他還是足足愣了幾秒。
「理由。」
賀崢抿著唇,不願說。
但即便不說,賀淵也能大致猜到自家弟弟的心思。
這些年他這個當大哥的一向過得清心寡欲,身邊從不缺引誘的人,可從沒有誰成功過。
用外人的話說就是「活像一座冷冰冰的貞潔牌坊」。
所以在賀崢看來,他到時候必然會推開女孩兒並呵斥一頓。
而女孩兒本就有些怵他,從此勢必會收斂。
賀淵忽然有些想笑。
而他也真的笑出來了。
就在前幾天,他經董事會決議任職總裁。
水漲船高的地位和實實在在的權柄,意味著他不用再像之前那樣忙碌,還處處被人掣肘。
他看向陽臺上那盆移栽的真宙。
從最開始的一點點惻隱,漸漸轉為憐憫,再到後來的憐惜。
他可以養好一朵花嗎?
可以吧。
「可以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