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不信爸爸會偷工減料,導致大樓不合格而崩塌。
他從前最是善良,下班時經常會買路邊老人賣的蔬菜或零散的小玩意兒,盡管那些東西對他來說完全沒用。
爸爸教導我,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
他會在晚上散步時和媽媽一起喂流浪貓流浪狗,會帶它們絕育,幫它們找領養人,會每個月固定捐款給貧困兒童。
我向很多人解釋。
我爸爸是好人,我爸爸很善良,我爸爸不會做出那種事。
可沒有人信。
他們鄙夷地看著我,說我是S人犯的女兒,用石頭砸我,罵我是吃人血饅頭的吸血鬼。
我該怎麼為爸爸申冤呢?
又該怎麼尋回曾經那個溫暖幸福的家呢?
我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卻失去了一切。
——
爸爸被槍決的前一晚。
他手下的工人們想了辦法帶我去見他。
爸爸依舊儒雅溫和,隻是憔悴了很多。
隔著厚厚的玻璃,他滿目慈和,輕聲說:
「小俞,我知道你相信爸爸,也知道你已經開始憎惡這個世界。」
「可世界並沒有糟糕到你想象的地步,你還有很多事沒有做,很多人沒有遇見。」
「答應爸爸,好好生活。總有一天你會發現,世界真的很美好。」
「爸爸就先去找媽媽啦。」
「再見,我親愛的女兒。你要記得,爸爸媽媽永遠愛你。」
他笑得那樣輕松,就好像平常的一天,他上班離家之前對我說再見,
晚上再回來時還會帶一袋我愛吃的乳酪面包。
可那天以後,我再也沒吃過乳酪面包。
也不再是一個被珍視的寶貝了。
23.
爸爸,你騙我。
世界真的糟糕透頂。
撫養我的叔叔對我不好,朝我身上撒氣。
他打我,罵我是賠錢貨、掃把星。
嬸嬸妹妹護著我,他就連嬸嬸妹妹一起打。
奶奶心疼我,把所有的積蓄都塞給我,要我逃。
我不肯走,奶奶哭著說我傻。
可我怎麼逃呢?
奶奶還在這裡,她最疼我了。
小時候她總偷偷給我塞零花錢,每次見面都會為我買一堆水果零食。
還有嬸嬸和妹妹。
盡管每次護著我都會被波及,可下一次,
嬸嬸還是會義無反顧地撲上來抱住我。
而我的妹妹,那麼小的一個孩子,剛會叫姐姐,就知道偷偷把好吃的藏起來給我。
叔叔是個酒鬼,也是個賭徒。
爸爸媽媽活著的時候,總接濟嬸嬸,奶奶也不必發愁自己養老的事。
現在爸爸媽媽去世了,我總要替他們承擔起這個責任。
奶奶生病後,我就沒有繼續讀書了。
我到處打工,隻為給奶奶治病,給妹妹攢學費。
可是妹妹的學費總是被叔叔拿去喝酒賭錢。
我勸嬸嬸離婚,嬸嬸卻說,她走了,就沒人再照顧奶奶了。
她放不下啊。
心軟的人總是過得不好。
我不知道該怎麼帶著我愛的人逃出這座圍城,隻能拼命打工賺錢。
直到遇到陸寒城,
我的生活才好過一點。
深陷迷霧的時間久了,見到太陽也會懷疑是不是夢。
我總害怕夢會醒,所以很珍惜與陸寒城相處的每一秒。
我跟著他拼命學習一切新東西,半年之內就讀完了所有書。
隻要努力,就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我總用這句話麻痺自己。
直到我叔叔聽說我在陸家做事後再次找上門。
他用奶奶和妹妹威脅我,找陸寒城要錢。
我拒絕過一次,第二天就收到妹妹的退學申請書和奶奶的自願放棄治療通知。
沒辦法,我隻能把攢的積蓄全都轉給叔叔。
原本我想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訴陸寒城,包括我意外懷孕的事。
當初他尊重我,從沒有仔細查過我的身份經歷。
他給我真心,
我必要報以真心。
卻不小心聽到他說不想結婚,不想要孩子。
…
24.
當年的事,是否會有誤會呢?
我擦幹眼淚,鼓起勇氣推開門。
陸寒城看見我,下意識想站起來,卻又倒吸一口冷氣,捂著肋骨蹙起眉。
「自己有傷還那麼不小心。」我連忙去扶他,忍不住責怪,「如果落下後遺症可有你好受的。」
陸寒城借力坐回輪椅,望著我輕輕笑開:
「有你和圓圓在,就算有後遺症我也不怕。」
我抿了抿嘴,卻還是沒說什麼。
已經快要到新年,天氣反而變得沒有那麼冷。
我給陸寒城蓋了條毯子,和他在樓下散步。
「小俞,我很喜歡圓圓。」
他看著地上的枯葉,
輕聲說,「在我不知道她就是我女兒時,就很喜歡很喜歡她。」
「你的孩子,我怎麼會不喜歡呢?」
「當初那件事,是個誤會。」
陸寒城輕輕握住我的手,眉眼間流露出淡淡的悲傷:
「我有個同父異母的妹妹,叫季鬱青。」
25.
陸寒城是陸先生最小的兒子,外人都認為他是天之驕子,受盡寵愛。
可事實並非如此。
陸寒城的母親是陸先生的第三房妻子,她原本是港城炙手可熱的歌星,卻被陸先生一見鍾情。
她有一個兩情相悅的愛人,隻不過那個男人在帶著她逃跑時,被陸先生以莫須有的販賣槍支罪送進了監獄。
她給陸先生磕頭求饒,直磕得頭破血流。
可那個男人隻是把玩著她愛人的斷指,
冷聲問她嫁不嫁。
她哭著拼命點頭。
要她做什麼都好,隻要饒他一命。
在港城大名鼎鼎的陸先生給了她全世界最夢幻的婚禮。
人人都說,她是陸先生的心尖尖、命根子。
陸先生給她最極致的寵愛,甚至願意舍身為她擋槍。
可她隻想,為什麼這個惡魔一樣的男人還不去S?
陸先生沒有S,她甚至還懷了他的孩子。
這個孩子的生命力很頑強,無論她怎麼努力地想流產,它都活了下來。
生產那日,她大出血了。
高傲的陸先生在那天不僅放了她的愛人,還哭得像個孩子,求她不要S。
她沒能見自己心愛的人最後一面,卻走得很安詳。
多年的折磨,在這一天終於結束。
陸先生的心,
在那一天也徹底S了。
26.
陸寒城知道,父親恨自己,他恨自己奪走了母親的生命。
父親甚至直白地對他說過,他是一個害S母親的寄生蟲。
可父親又對他報以十分厚重的期望。
他給自己陸氏繼承人的位置,親自教導他如何管理公司。
父親說,陸氏的一切都會是他的。
因為他長得像母親。
人人都說父親很愛母親。
陸寒城隻覺得可笑。
愛原來那麼單薄嗎?
因為父親不止母親一個妻子,陸氏莊園裡就有兩個,更不要說外面的情婦了。
更何況,他對與母親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自己從來沒有任何憐惜。
父親有一次喝多了酒,醉醺醺地拎著他到母親的墓前磕頭賠罪。
他被SS地按著頭,直到額頭上流出的血淌進眼睛裡,直到他的世界變成一片赤紅……
父親把他丟在墓地裡揚長而去,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墓碑上女人的照片,而後自己徒步走回了家。
後來,他變得更加沉默,也不再事事都聽從父親的安排。
父親也越來越易怒,他身上經常傷痕累累。
他不在意這些傷。
可有的人,卻放在了心裡。
27.
他最小的妹妹,季鬱青。
季鬱青的母親是紅燈區的坐臺小姐,和陸先生風流一夜後生下了她。
她不想要這個女孩,養到十歲就連著親子鑑定書送了過來。
陸先生很不喜歡這個女孩子,認為她是自己的恥辱,所以不曾給她改姓。
這是個沉默寡言的小姑娘,
卻會給他送藥膏,會衝他笑,會叫他哥哥。
隻是因為,他曾經在佣人欺負她的時候,替她出過一次頭。
有了小鬱,活著的日子好像還沒那麼糟糕。
小鬱喜歡雨天,她總是在下雨的日子裡蹲在莊園門口。
她說,以前下雨時,媽媽總會親自去學校接她回家。
說不定這次媽媽也會來呢。
陸寒城就陪她一起等。
兩個小小的孩子像兩朵蘑菇,相互依偎在寒風之中。
後來小鬱十八歲了,父親迫不及待地送她出去聯姻。
聯姻對象是個該S的老頭子。
結婚前一夜,陸寒城想帶著她逃,可他的妹妹太懂事了。
她說,哥哥,我的命天生如此,不能再連累你了。
她給陸寒城下了安眠藥,等陸寒城醒來時,
一切都晚了。
後來她生下一個先天智商殘缺的兒子,她的丈夫不滿,就在外面找了很多情人。
其中不乏想要逼宮的人。
小鬱沒在意過,隻是守著自己的孩子,慢慢地活。
她的命苦,卻不愛哭。
一雙大眼睛總是黑洞洞的,像一潭S水。
就算是斷氣時,也是這樣。
他的妹妹被病痛折磨三年後,終於咽下最後一口氣。
28.
「那個孩子呢?」我紅著眼眶問他。
陸寒城給我擦掉眼淚,低聲說:
「在美國一個很有名的特殊教育中心裡。」
「你看見的那張機票,是我打算帶你去看他才定的。」
「小俞,對不起,讓你誤會了。」
我把臉埋在他的掌心裡,
輕輕搖了搖頭:
「是我太不信任你了,如果當初我願意和你好好溝通,就不會造成這樣的局面。」
「還在瞞著我。」
陸寒城撫摸著我的臉,「不和我說說奶奶的事嗎?」
我一怔,沒想到他連這個都查了出來。
「奶奶……奶奶自S了。」
我以為過了那麼久,自己不會再因為奶奶的離去傷心了。
卻還是在他懷裡像個孩子一樣號啕大哭。
「奶奶為了不讓我被叔叔威脅自S了。」
「嬸嬸帶著妹妹走了,但是我找不到她們,我沒有親人了。」
陸寒城緊緊地抱著我:
「嬸嬸和妹妹離開了那個男人隻會過得更好,小俞,你要相信她們。」
「等圓圓醒過來後,
我們就帶著她去看奶奶,奶奶一定會很高興的。」
寂靜的天地中忽然起了一絲風,滑過我淚湿的臉頰後,轉瞬即逝。
…
29.
這一年的春節很熱鬧。
我打開窗戶,衝窗外正堆雪人的父女倆喊:
「你們兩個吃不吃年夜飯了?」
沒人搭理我。
我怒了。
「我數三個數!」
「快走快走,媽媽生氣了。」
陸寒城把圓圓薅起來夾胳肢窩裡就往屋內跑。
我打開門,把圓圓接下來,給她擦幹淨身上的雪。
「快去讓阿姨給你換身幹淨衣服,天氣太冷容易感冒。」
趁著客廳沒人,陸寒城攬住我的腰,和我接了一個吻。
再分開時,
我們兩個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明天晚上我們出去住好不好?」
他咬著我的耳朵。
「不還要去美國看孩子嗎?」
我們說好了每個月都要去看一次小鬱的孩子。
「那是後天。」
隔著外衣,他輕輕揉捏著我的腰,低聲撒嬌,「求求你了。」
自從一家人住在一起後,圓圓一直不願意自己單獨睡。
這段時間可苦了陸寒城,做什麼都不行,親一下臉都要頂著圓圓的探究的目光。
我有些心軟:
「那好吧。」
「老婆你對我真好。」
陸寒城高興了,抱起我轉了一圈。
我嚇了一跳,錘著他的肩膀尖叫著要下來。
圓圓看見了,也鬧著要爸爸抱她轉圈圈。
一時間,
客廳裡的歡聲笑語不斷。
而窗外,兩大一小三個雪人靜靜地站在雪地裡,笑容燦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