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眨了眨眼，還真想起一件事。
於是開了口：「離婚冷靜期結束，記得準時去民政局，別再遲到了。」
我推開了李樾的手。
輕輕揉了揉被他抓疼的手腕，我平靜地轉身。
李樾的聲音，卻忽遠忽近地飄進我的耳朵裡。
「怎麼會這樣？」李樾說，「彈幕裡明明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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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短的一句話，猶如驚雷一般在我心裡炸開。
李樾說彈幕！
他居然也能看到彈幕！
這一瞬間，李樾所有的有恃無恐，似乎都找到了出口。
而我的困惑，也終於找到答案。
他認為自己擁有上帝視角。
他以為無論如何嫌棄我、鄙夷我、推開我。
我都會S皮賴臉地跟著他、纏著他。
絕對、永遠，不會離開他。
所以他可以肆無忌憚地享受舒隻音的曖昧。
甚至坦然地接受，並按照劇情發展一直走下去。
哪怕知道未來會和我分開。
因為擁有一個更耀眼的舒隻音，他也不在意。
這一刻，我才恍然驚覺，我曾經愛過的這個男人。
或許早在自己開了上帝視角之後，就爛透了。
像枯萎腐爛的毒蘋果。
隻是聞上一口。
都令人覺得惡心。
不隻是我。
連彈幕都刷屏得我幾乎看不清楚在說些什麼。
【什麼情況！男主可以看到我們說話？】
【男主開上帝視角了嗎？如果他真的什麼都可以看到……突然覺得有點惡心。
】
【早就想說了，女配努力減肥的樣子其實也挺可愛的，仔細說來，她沒有做什麼對男女主不好的事情吧？有些不太理解為什麼大家都不喜歡她啊。】
【男主好下頭，好爛啊，女主和女配都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
【站在女配的角度思考一下，被男人追到手後，不僅放棄了自己的大好前程，為他生兒育女，做家庭主婦，操勞一日三餐，結果卻被兒子和老公嫌棄自己胖了、沒本事、沒出息，uțûₓ1s1，女主也挺可憐的。】
【劇情怎麼突然崩爛了？這個世界還有沒有人管啊？到底什麼情況？】
看著這個曾經將我罵得狗血淋頭的彈幕。
此刻出現一撥又一撥替我說話的人。
我不由低嗤一聲。
早幹嘛去了呢？
我沒再去看彈幕又說了什麼。
隻是挽著邱恬的手，離開這座承載我太多青春回憶的學校。
離開前，我聽到舒隻音追上來的聲音。
她抓住李樾的胳膊，神情崩裂、嗓音幾乎撕裂：
「李樾，你什麼意思？」
「你不喜歡我？」
「不喜歡我為什麼跟我曖昧？」
那個光鮮亮麗的女強人。
丟了高跟鞋，赤腳踩在滿是髒汙的水泥地上，跑得頭發凌亂，雙眼通紅，手足無措。
就像從前的我一樣。
為了一個男人，失去了自我。
12
彈幕突然從我的人生中消失了。
大概是他們的系統修復了 BUG，我再也不能從中獲取劇情。
所以李樾突然出現，實在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那天，
我剛剛下班，正準備和同事一起去聚餐吃火鍋。
他牽著李之橪出現在研究室門口。
看到我，李之橪眼睛一亮，先一步朝我奔來：「媽媽，你變得好漂亮。」
「我明天鋼琴比賽，今天晚上跟我們回南城，明天好準時參加，好不好？」
「同學肯定會羨慕我有你這麼漂亮的媽媽。」
他胖了很多，身上的衣服不合身，緊緊地箍著他的肉，幾乎要從衣服縫裡溢出來。
李之橪仰著頭，主動伸出手，想要牽我的手。
我卻悄無聲息地避開了。
我沒理會李之橪，忽略掉他眼神裡的震驚，看向李樾：
「有事嗎？」
李樾顯得有些局促：「你有很多東西還在家裡，沒搬走。」
「哦。」我笑笑，「那些啊，我不要了。
」
李樾眼中閃過一抹錯愕之色：「不要了？可你那個鐵盒子裡裝著……」
我打斷他：「嗯，都不要了，不重要了。」
李樾雙手攥緊成拳，臉上血色盡失。
他嗓音幹啞，近乎艱澀地開口：「那你什麼時候回南城？需要我給你買機票嗎？」
「後天吧。」我說，「辦離婚手續你別遲到，我在南城待的時間不會太長，當天去當天回，沒時間給你浪費。」
李樾難以置信：「當天去當天回？那你以後不在南城了？」
我皺起眉頭，很是困惑不解地眨了眨眼。
然後平靜無比地說道：
「李樾，南城本來就不是我的家。」
簡短的一句話，已經承載了千言萬語。
我是因為他，才拋下一切，
去到那個完全陌生的城市。
既然不要他了。
我還留在南城幹什麼呢？
那一瞬間，李樾的臉上湧上無盡的悔恨、愧疚與難堪之色。
大概曾經那些屬於我們之間的回憶，在他的腦海裡越發清晰。
所以他跌跌撞撞，竟有些無力地往後靠去。
然後怔忪地望著我，一字一頓：
「蘇葉，你是認真的？」
可惜，那些回憶，對我來說，已經變得模糊不堪了。
所以我隻是笑笑：「李樾，你一直沒當真嗎？」
「我從不是開玩笑。」
13
和同事火鍋聚餐結束後，我在公寓樓下撞見了李之橪。
他身上有些髒兮兮的，像是摔了幾跤，蜷縮在狹窄的拐角處，可憐巴巴地看著我。
我皺起眉頭：「你沒跟你爸一起回去？
」
他突然扯開嗓子嚎啕大哭，撲進我的懷抱。
「我不回。」
「媽媽，你說過要和我一起去鋼琴比賽的。」
「你今天必須跟我一起回去，我才回去。好不好？媽媽。」
我看見不遠處昏黃的路燈下，飛蛾正撲向一道隱於黑暗中的、濃墨重彩的身影。
他靜靜佇立著，望著我和李之橪的方向。
意識到那是誰後，我毫不猶豫推開了李之橪，然後居高臨下，十分冷靜地告訴他：
「李之橪，你不小了，有自己的思考能力了。」
「別忘了，是你自己說過，要搬去跟舒隻音一起住，不要我當你的媽媽了。」
李之橪抽噎著：「可、可是舒隻音說她不要給我當免費的媽媽……」
「以前我讓她買什麼她都給我買的，
可、可是上次我隻是想吃一個冰激凌，她就罵我是胖子，說我成天隻知道吃，哇——」
我平靜開口：「李之橪，哭是沒有用的。」
「既然你明白『說話要講信用』的道理，就應該承受你說的每一句話，所帶來的每一種後果。」
李之橪那張小小的臉上，突然出現了驚恐與害怕的色彩。
似乎這一刻，他才突然意識到。
我不再是那個永遠跟在他屁股後面，無條件付出的媽媽了。
於是他小臉慘白，十分可憐地問了一句：
「媽媽，你真的不要我了嗎？」
我毫不猶豫地點頭：「是的，我不要你了。」
我走得毫不猶豫，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李之橪的嚎啕大哭與遠處李樾的注視之中。
14
開鎖後，
我剛進公寓，一隻大手突然伸出來，阻止了我的動作。
下一秒，李樾蒼白的臉映入眼簾。
他深深地望著我，漆黑幽深的瞳仁像是掀起驚濤駭浪。
「蘇葉，這是你親兒子。」
我皺眉：「所以呢？」
「連親兒子你都不要了？」李樾幾近崩潰。
「離婚的時候說好了，撫養權歸你，不是嗎？」我淡淡開口，「他要是出什麼事兒，該負責任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你放心，撫養費我會按照市場價準時打進你的賬戶，絕不會欠你一分一釐。」
說著，我推開李樾的手，準備關上房門。
可李樾的嗓音，那樣歇斯底裡地突兀出現：
「蘇葉！」
他低吼一聲，緊接著，竟哽咽著，艱澀開口：
「我後悔了。
」
我怔住。
他全身顫抖著，連呼吸都變得遲緩，像是用盡全身力氣，一字一頓：
「我們不離婚了，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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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樾很努力地向我解釋，我倒給他的那杯熱美式都被他放得涼透。
「我和舒隻音真的什麼都沒有。」
「她隻是我一個會經常合作出差的同事，偶爾一起應酬時，她喝得太多，所以我會開她的車送她回家。」
「我發誓，我和她之間連吻都沒接過，絕對沒有越雷池半步。」
「那天的告白，我也沒有想到——」
「是嗎？你沒有想到嗎？」我終於聽不下去，冷淡地打斷他，「可是李樾，你不是能看到彈幕嗎？」
在李樾難以置信的表情中，我幾乎看到天崩地裂。
他驟然哽咽了嗓音：「你都……」
「李樾，
事到如今你仍然沒明白，讓我下定決心結束這段感情的,不是舒隻音這條導火索。」
我嗤笑一聲：「而是從一開始,我們就錯了。」
「你以為我是攀附大樹的菟絲花,竭盡全力地愛上後，便再也不會離開。」
「我則因為愛你,而丟失了自己。」
我起身送客：「彼此糾纏這麼多年,到如今才想清,也不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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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我順利拿到了那本象徵自由的離婚證。
艱難的過程不必多言,隻是ƭū́ₒ李樾寫他的名字,花費了整整十分鍾時間。
就像是期待著,這短短的十分鍾時間,能等來我的回心轉意。
可早在決定離開的那天。
我就已經帶走了我的靈魂,奔赴自由。
民政局門口，李樾再次嘗試挽回：
「那個鐵盒不要了，
你的那些衣服、首飾,總還要吧？」
「我都給你收拾好了,回去拿一下？」
我嘆了口氣：「李樾,你別這樣。」
「你越是這樣,越讓我想起那幾年婚姻生活中的自己,實在是……很不好看。」
李樾臉色微白,嘴唇翕動，餘下的千言萬語,盡數哽在喉間，再說不出任何一個字。
直到我上出租車時，才聽到他微啞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蘇葉,對不起。」
我想，這聲我等了很久的抱歉,還是太晚了。
晚到,我已經徹底將這段感情忘得幹幹淨淨。
在機場值機時，我意外碰到一個熟人。
那個曾被我見過狼狽模樣的舒隻音穿著紅色的女士高跟鞋和棕色風衣，墨鏡紅唇,颯爽又風情。
我們在機場的貴賓室短暫地一起喝了一杯咖啡。
談及李樾，她微微挑眉：
「看他煩，所以讓我爸把他辭退了，聽說最近在找工作。」
「三十多歲的老男人了，能找到什麼好工作？」
說到這兒,舒隻音遲疑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自嘲一笑：
「蘇小姐，我要向你道歉。」
「為了爭取想要的東西，之前用了一些下作的手段。」
我隻笑了笑。
她輕輕搖頭,眼中摻雜著對自己的一絲不屑：
「誰能想到呢？我居然為一個不值得的男人失了智。」
我伸出手,與她纖細的手掌交握,雲淡風輕：「舒小姐，你比我清醒。」
「我失智了快十年。」
從大學,到為他生兒育女。
那些年的青春，
好像白費，又好像沒有白費。
因為走過的每一段路,但凡是沒將我打倒的，都隻是我的墊腳石。
從今以後，談及李樾。
也隻是一塊墊腳石。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