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像是生怕我將他帶走一般，偷看著我。
「爸爸，媽媽連讀音都會弄錯，怎麼能教育得好我？」
我心中一梗，所有的猶豫都在此刻蕩然無存。
低嗤一聲後，我轉身往辦事大廳裡走去：
「你養著吧，我不要他。」
5
籤字的時候，工作人員例行公事地提醒：「兩位考慮好，離婚是人生大事，不該因為一時生氣上頭便隨便籤字。」
李樾捏著那隻籤字筆，突然往後靠了靠，不知道想到什麼，「嗤」地笑了：
「蘇葉，聽到了嗎？」
「一個讀音而已，別那麼小氣。」
「你的人生圍著小橪轉了那麼多年，不要他，真的能習慣？」
他的語氣是那樣的輕蔑。
哪怕已經坐在民政局裡。
坐在我們的離婚協議旁。
似乎仍然覺得，我與他提離婚，隻是我的一時賭氣。
我這才驚覺，原來我和李樾在一起的時間已經那麼久。
久到，不止我自己丟了曾經的自己。
就連李樾都忘記，我原本該是什麼模樣。
我沒有絲毫猶豫地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李樾凝視著我的動作，幽深的瞳孔中卻蕩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他沒有動。
直到我催他：「我還有事。」
李樾的視線終於越過那隻籤字筆，越過我的手臂，落在我的臉上，與我四目相對。
他似乎咬了咬牙，眼神冷下去幾分：
「好，蘇葉，你別後悔。」
唰唰唰，筆狠狠壓在單薄的紙上，李樾一筆一畫寫完了自己的名字。
恍惚間，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一個午後，也是我和李樾。
在法律上確定了我們將相守一生的夫妻關系。
隻是那時，我們都帶著笑。
6
離婚的事對我來說仿佛已是塵埃落定。
離開民政局大門時，李之橪緊緊抓著舒隻音的手，惴惴不安：
「爸爸，你和媽媽真的分開了嗎？」
李樾沒有說話，反倒是舒隻音輕輕揉了揉李之橪的頭頂：
「還沒有。」
「離婚需要等一個月的離婚冷靜期，一個月後，兩人仍然確定離婚，才是徹底分開。」
李之橪「哦」了一聲，又問：「也就是說，媽媽還有機會後悔？」
李樾眼中一怔，旋即望向李之橪，很輕地問了一句：「你希望媽媽後悔？
」
李之橪撇了撇嘴，連看都不看我一眼，斬釘截鐵：
「不可以，大人說話要講信用。」
「既然說了要離，就必須要做到。」
「我要搬進音音幹媽家裡，要音音幹媽輔導我做作業，帶我去遊樂場，陪我去吃肯德基……媽媽就算後悔，我也不要她了！」
他掰著手指頭，細數著一件又一件的小事時，我方才驚覺。
原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他們這幸福的一家三口，已經創造了如此多我並不知曉的回憶。
我以為我會有切割時的陣痛。
畢竟這個與我黏合了數年的家，在我身體裡長出血肉的兩個人，曾是我賴以生存的營養劑。
可現在這營養劑，變得黏膩和厚重。
被我張口吐出來的瞬間，我不疼。
反而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輕松與愉悅。
當舒隻音開口問我，要不要送我一程時，我甚至好心情地笑了笑：
「好啊。」
舒隻音愣了愣：「蘇小姐去哪兒？」
「去機場。」我淡淡開口，「打算去趟雲城。機票五點，我有點趕時間，麻煩舒小姐。」
「你要去雲城？」李樾突然挑了挑眉，坐上駕駛位，「我來吧，我開快點。」
我看到李樾動作極其熟練地拉安全帶、操作中控臺、踩下剎車。
這輛車，他一定開過無數次。
因為車身啟動時，他甚至連車載智能的名字都知道：
「阿音阿音，打開音樂。」
舒緩流利的鋼琴曲傾瀉而出，那是李之橪最近常聽的一首鋼琴曲，因為數日之後，他要用這首曲目去參加比賽。
跟隨音樂，李樾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打著方向盤。
這是他心情好的象徵。
可我不明白為什麼。
直到彈幕再次躍然眼前。
【真無語，還真以為綠茶女配轉性了，合著是曲線救國。】
【她什麼時候知道男主要去雲城出差的？求求了，從雲城跟到南城，又從南城跟到雲城，她不嫌累我都累了。】
【怎麼，她以為跟去雲城，帶男主找到點曾經的回憶，男主就會主動求和嗎？太天真了，也不想想這次男主是和誰一起去出差！】
【嗚嗚嗚，炮灰女配太惡心人了，身為 NPC 就該有 NPC 的自覺啊，她怎麼不按照劇情走？貓貓很快就要告白了，不會半路S出個程咬金吧？我還想晚上蹲床下聽牆角呢~】
【別急啊，女配想鬧鬧去唄，鬧得越大越好，
她不鬧怎麼襯託我們貓貓的懂事與大方？】
【已經迫不及待想看女配跪求男主不離婚的戲碼了，想想一個滿身橫肉的家庭婦女鼻涕眼淚一起流的畫面我就覺得好笑。嘎嘎嘎。】
車停穩在機場門口。
我幾乎是迫不及待地下了車。
唯恐再多待一秒，就會因為那惡心的彈幕而直接吐出來。
直到坐上前往雲城的航班，我才覺得好受了幾分。
窗外，雲層愈發稀薄，穿透最後一層薄霧後。
萬丈光芒，終於破曉。
7
導師的研究室正好缺了一個空缺。
對我進行簡單的測試後，她直接定下了我。
問及李樾，我坦坦蕩蕩：「和他正在走離婚手續，一個月後正式離婚。」
短暫的沉默後，導師伸手握住我的手掌，
很輕地晃了晃，笑問：
「葉子，你終於又找到自己了。」
導師曾是我最欽佩的人。
她一生都沒結婚，厚厚一摞的研究資料就是她的孩子。
我們這些學生，就是她的孩子。
我曾問過她：「自己一個人，會不會孤獨？」
她隻是笑笑：「當你足夠強大，這個世界不會讓你覺得你是一個人。」
她去過無數名校做聘請講師。
也用自己的雙眼看過世間太多風景。
「加油吧。」導師沒有擁抱我，隻是溫柔而篤定地看著我，「當你找到自己的價值後，世界會一直對你張開懷抱。」
因為這句話，我決定不再回南城。
暫留在出租屋那個 20 寸的行李箱，我甚至都不打算要。
反正重要的證件都隨身攜帶。
而那些寬大的短袖和方便的短褲，隻會一遍又一遍提醒我曾經的愚蠢與狼狽。
在導師的介紹下，我租了一間距離研究室不遠的小公寓。
公寓負一樓就有一家健身房，我買了一張年卡，每天兩次打卡。
無論晚上加班到幾點，都會預留一個小時跑步。
無論跑完多晚睡，第二天早上五點都會準時起床去做有氧。
很快，我瘦了，松垮的皮膚緊致了。
能穿上曾在商場裡看上的那條連衣裙了。
宛如報復一般，我買了整整一萬塊的裙子。
刷卡付款時，心裡是前所未有的滿足。
彈幕ṱûₛ卻嘲諷我。
【二十天瘦了十五斤，綠茶女配是個狠人，就這點來說，我是真佩服她。】
【買這麼多裙子，
打扮得花枝招展，說白了還不是為了跑到男主那裡去露臉。】
【豹豹貓貓的感情怎麼可能會被她影響？太天真了，花這麼大的力氣拼了命地瘦下來，結果發現家早就被偷了，還不知道得有多崩潰。】
我平靜地收回視線，離開商場。
瘦下來、打扮化妝，不是為了取悅任何人。
隻是因為，我想變回從前的蘇葉而已。
8
第二天，導師安排我去母校送資料。
送完後，路過學校大禮堂時，我突然聽到熟悉的聲音。
從後門進入，正好與講臺上一雙熟悉的眼對上視線。
是大學時關系很好的室友邱恬。
對方朝我驚喜一笑，用眼神示意我在一旁坐下。
邱恬沒讓我等太久，一陣雷鳴般的掌聲後，她匆忙下臺，快步朝我走來：
「葉子，
你什麼時候來的雲城？」
她不帶惡意地上下打量我，嘴角漾起梨渦：「你和大學時還真是沒怎麼變啊，還是這麼的光彩動人。」
我突然有些慶幸，與她相遇不在我人生中最狼狽不堪的時候。
而在此時。
我與邱恬激動地討論著等結束後，請導師一起去吃飯。
臺上突然響起熟悉的聲音。
邱恬露出恍然之色，打趣我：「我說你怎麼突然來雲城，原來是陪你家李樾一起過來的？」
「原來另外一個神秘嘉賓是他？」
我愣怔片刻，連自己都覺得意外。
因為邱恬，竟然比我先一步聽出，那是李樾的聲音。
我下意識看向舞臺。
西裝革履的李樾站在講臺上，領帶略有些系歪。
褲腳處皺皺巴巴，
像是沒有好好地熨燙過。
他有些不自然地跟臺下的學弟學妹打招呼。
我明白他的局促。
李樾有強迫症，大概說話時一直想著自己皺掉的褲腳。
從前，他從不操心自己的襯衫不平、褲子很皺。
因為我十年如一日地替他熨燙好每一件衣服。
所以在掃到臺下的我時，他的臉上，竟湧出一絲安定之色。
他有一瞬間的恍惚，尤其是雙眼落到我那顯然瘦削了大半的身形上，眼中甚至閃過一抹懷念和驚喜之色。
他捏緊話筒，連嗓音都忍不住拔高了幾個度。
可偏偏此時。
轟——！象徵著浪漫的彩帶突然從李樾的頭頂炸開。
我跟隨眾人的視線往講臺右側望去，休息室的大門被人拉開，
舒隻音抱著一大捧象徵著愛情的玫瑰花，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向李樾。
9
【來了來了，重要劇情終於來了，貓貓要告白了啊啊啊啊！】
【綠茶女配果然沒缺席，坐等她衝上講臺，痛哭流涕跪地求復合，畢竟這樣男主才能認識到自己對女主的感情！】
【笑S，女配雖然脫離劇情努力瘦了十五斤，但說真的，她瘦再多，也還是那個啥都不懂的家庭婦女，我們男主又不是隻看顏值！她哪比得上我們女主。】
【好戲終於要登場了！我已經摩拳擦掌等著今天晚上趴床底了！】
舒隻音今天特地打扮過。
總是穿黑色職業套裝的她，今天換了條淺色系的真絲長裙，大波浪卷，紅唇，銳利的淺瞳少了幾分談公事時的咄咄逼人，多了幾分見到心上人的嬌羞與溫柔。
她是勇敢的，
能主動向男人告白，追求自己想要的幸福。
所以當她將玫瑰花遞給李樾，嘴角漾起一抹笑意時。
我並未覺得厭惡。
而是好奇——
他們真的就要這樣修成正果了？
「李樾。」舒隻音認真地念著李樾的名字，「我最遺憾的事情，就是沒能在我更年輕的時候認識你，陪你一起念書、成長，陪你一起走過你的青春。」
「所以我選擇在這個記憶深刻的地方，選擇了今天，向你告白，希望能填補你我記憶中的缺憾。」
「李樾，我們在一起吧。」
全場靜默。
隻有邱恬震驚地握住我的雙手，眼中隻剩錯愕。
緊接著，這偌大的禮堂爆發出起哄似的熱鬧，尖叫聲如浪潮席卷而來，有人甚至站起來歡呼：「在一起，
在一起！」
可在這樣要緊的時刻。
李樾竟然下意識回過頭，與我四目相對。
我避開他的視線，朝邱恬淡淡一笑：「我和李樾已經離婚了。」
「走吧，不是要約飯？」
然後起身，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10
彈幕瘋了似的刷起來。
【什麼情況？女配怎麼不哭也不鬧？不是要跪地求復合嗎？】
【這是在欲擒故縱嗎？女配心機怎麼這麼重啊？她不按照劇情走，怎麼用她的無理取鬧凸顯女主的大方得體啊？男主怎麼察覺自己的心意，怎麼跟女主修成正果啊？氣S我了！】
【等等……我眼瞎了嗎？男主他居然——】
手腕突然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大力緊緊攥住。
我沒能走出禮堂，被迫回過頭，與李樾對上視線。
他黝黑的雙眸SS地盯著我，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蘇葉，你去哪兒？」
我微微一頓：「和你無關吧。」
李樾更緊地抓住我：「舒隻音跟我告白了。」
我愣住，然後皺起眉頭，語氣冷淡：「哦，那，恭喜？」
李樾僵在那裡，眼中逐漸被錯愕染上顏色，在近乎S寂一般的靜默之後，他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你……就沒什麼想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