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空氣一時靜得有些發僵。
自知曉他是詈朝太子後,我總忍不住拘謹,連抬眼望他都覺得不自在。
他似是看穿了我的局促,放緩了語氣,耐著性子解釋——「我本是奉命出使魏國,要與魏帝商議兩國互通運河的大事,卻在半路遭遇追S。」
「為避禍端,我才換上乞丐的裝束,一路輾轉來到上京,可不幸那日終究還是被人識破了身份,僥幸逃脫後,我又因重傷昏迷在街巷。」
「再次醒來時,這才恰好接到了你的繡球。」
說著,江遇話鋒一轉,眼底漫上幾分繾綣的暖意:「其實那日並非我們初見。」
「我剛到上京時,你在寺廟上香,誤把我當成了乞丐,還塞給我幾張餅子和些碎銀。」
他望著我,語氣帶著幾分期待:「你還記得嗎?」
思忖片刻後,
我搖了搖頭,老實道:「不記得了。」
「......」
江遇臉上的笑意頓了頓,噎了一瞬。
我耳根悄悄泛了紅。
氣氛倒比先前松快了些。
17
相互混熟後,江遇尋來兩把藤椅,擺在了院中的老槐樹下。
我們並肩坐著,吹著夜風,有一搭沒一搭地闲聊著,蟬鳴在院牆根下輕輕應和。
江遇和我說了很多他在詈朝發生的事。
他說他自小在父皇母後的羽翼下長大,沒受過半分委屈。
十五歲便跟著老將出徵,憑一場漂亮的伏擊戰讓滿朝文武側目。
十七歲主持修訂稅法,幫百姓減輕了賦稅,連市井間都傳著他的名字。
我聽著,眼前不自覺浮現出少年得意風流,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的場景。
說著,江遇忽然停了話頭,轉頭看向我:「你呢?在遇見我之前,你曾經是位怎樣的姑娘?」
我指尖輕輕摩挲著藤椅的紋路,微微垂下眼。
良久,才低低出聲:ƭū₈「是個任何時候,都可以被舍棄掉的人。」
江遇的呼吸頓了頓,沒說話,隻悄悄往我這邊挪了挪藤椅,肩膀輕輕挨著我的肩膀,帶著溫溫的暖意。
我繼續說,聲音很輕,講起自己曾經的事時,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說到最後,我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抬手想揉一揉。
卻被江遇輕輕攥住了手腕。
他掌心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來,很穩。
他沒說「別難過」,隻低聲道:「以後不會了。」
「在我這兒,你永遠是最該被放在心上的人,誰也不能把你舍棄。」
「向舒,
等你同我回了詈朝,我定會補給你一場盛大的婚禮。」
我抬頭看他。
江遇眼裡的星光比天上的更亮,也更暖。
風又吹過,槐樹葉沙沙響,銀河在頭頂靜靜流淌。
那一刻,我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心頭驟然的悸動。
18
翌日晨光正好,我揣著碎銀去街角的布行挑衣料。
指尖剛觸到一匹月白軟緞——
身後就傳來一道嬌俏卻帶著刻意的聲音:「掌櫃的,這匹布我要了!」
我回頭,果然是雲初瑤。
她幾步上前,伸手就來搶我手裡的布,「姐姐我下月要去赴宴,正缺這樣的料子做新裙呢!」
我攥緊布角,不肯讓半分。
兩人拉扯間,布行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動靜,
伴著掌櫃恭敬的招呼:「謝公子回來了?」
我抬眼,就看見謝觐知站在門口,一身青衫沾著些旅途的塵土,想來是剛隨他治理江南水患的大哥回府。
他目光掃過我和雲初瑤,先是皺了皺眉,隨即看向我,語氣帶著幾分不容置疑:「向舒,讓給初瑤吧,不過一匹布而已。」
我反唇相譏:「憑什麼?」
謝觐知皺下眉,語氣添了幾分不耐:「你忘了先前我同你說的話?」
「若你想嫁進謝府,唯一的要求就是往後不要再處處針對初瑤。」
「如今為了匹布鬧成這樣,傳出去像什麼樣子?」
我,「......」
周圍人的嘴都這麼嚴嗎?
謝觐知居然還不知道我成婚的事。
我剛要開口解釋,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清冽男聲,
帶著幾分含笑的溫度:「哦?我倒不知,我家娘子何時還有要嫁進謝府的打算?」
謝觐知猛地回頭,臉色瞬間僵住。
「你說什麼!?」
19
江遇穿著一身淡青錦袍,手裡還提著我昨日念叨想吃的糖糕,緩步走了進來。
他沒看旁人,徑直走到我身邊,自然地將我往他身側帶了帶。
「謝公子剛從江南回來,許是沒聽過京中近來的事,幾日前,向舒已與我成婚,如今是我江遇明媒正娶的妻子。」
「娘子」二字落進耳裡,謝觐知臉上的溫和徹底碎了,青衫下的手不自覺攥緊。
他先是呢喃一句,「怎麼......可能。」
而後似是想到什麼,猛地看向一旁的雲初瑤。
「他說的可是真的?」
雲初瑤更是臉色煞白,
往後退了半步,小聲低語道。
「他就是接到姐姐繡球的那個乞丐......也是詈朝的太子。」
謝觐知盯著我,眼底的紅河上漲。
「向舒,你真的嫁給了他!?」
沒等我出聲,江遇就徑直地擋在我身前,隔絕了謝觐知的視線。
「喜歡這匹布?那就買下來,若不夠,再挑兩匹做襯裡,你上次說想要的藕荷色也有,一起帶回去。」
說著,他喚來掌櫃,幹脆利落地付了錢。
我同江遇離開時,謝觐知還如一座石化的雕塑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嘴裡還不停地呢喃著那句。
「怎麼可能......她最喜歡的人不是我嗎?」
20
太後壽宴,江遇也被邀請在內。
我本不想去湊這個熱鬧。
但還是擋不住他的軟磨硬泡。
「娘子,你真忍心眼睜睜看著你夫君獨自赴宴?」他湊到我跟前,語氣帶著點刻意的委屈。
見我不說話,又往前挪了挪,故意眨了眨眼:「再說,你就放心?你夫君生得這般好看,萬一被哪家小姐纏上了可怎麼辦?」
我被他逗笑,氣著去掐他的腰。
最終還是陪他赴了宴。
踏入宮門,周遭探究的視線就沒從我們身上移開過。
細碎的議論聲順著風飄進耳裡:「聽說了嗎?這雲尚書的女兒,前陣子賭氣把繡球拋給了個乞丐,誰曉得那乞丐竟是詈朝太子!」
「可不是嘛!咱們皇上本來是想讓公主嫁過去的,可這太子非但當眾表明非她不娶,最後還按著咱們魏國的習俗,八抬大轎去雲府接的親,跟話本裡寫的似的!」
也有人帶著幾分酸意嘀咕:「這就平白成了太子妃?
說到底江太子是詈朝人,在魏國成的婚算什麼?」
我攥著江遇的手緊了緊,他像是感知到我的不安,反過來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
21
壽宴正熱鬧時,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啟稟陛下、太後!五皇子在御花園落水了!」
滿殿瞬間安靜下來,皇上猛地放下酒杯,一行人急匆匆跟著侍衛往後花園趕。
剛繞過月洞門,就見湖邊圍了不少人。
走近一看,雲初瑤和雲栩正被兩名侍衛按在地上。
「怎麼回事?」皇上沉聲道。
領頭的侍衛上前回話:「回陛下,五皇子落水時,御花園西側隻有雲小姐和雲公子二人,是臣等當場將他們拿下的。」
話音剛落,人群後突然跑出個哭哭啼啼的嬤嬤。
她指著雲初瑤泣道:「是她!
方才小皇子在湖邊玩沙包,不小心砸到了這位雲小姐,小皇子剛要道歉,她就一腳把小皇子踹進了湖裡!」
雲初瑤渾身一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掙扎著抬頭,眼神慌亂地掃過眾人,最後竟SS盯著雲栩,聲音帶著哭腔喊:「不是我!是兄長!是兄長嫌五皇子擋路,才把他踹下去的!我攔都攔不住!」
「你說什麼?」雲栩猛地抬頭,被按在地上的身子劇烈掙扎,不可置信地看向雲初瑤,眼底滿是震驚與失望,「雲初瑤!你怎麼能撒謊?明明是你......」
「兄長!」雲初瑤打斷他,眼淚洶湧而出,「就是你!方才你還說五皇子出身低微,礙了你的眼,怎麼現在不敢認了?」
雲栩看著她扭曲的臉,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
他閉上眼,輕聲為自己辯解了一句。
「不是我,我方才隻是聽到有人落了水,
這才趕了過來。」
22
我爹娘見狀,忙跌跌撞撞跪到皇上面前,額頭抵著地面不停磕頭。
「陛下饒命!臣的兒女定是被誣陷的!這裡面一定有隱情,初瑤和阿栩絕不敢傷害皇子啊!」
太後臉色鐵青,剛要開口斥責,就見一名侍衛捧著個錦盒上前,躬身道:「陛下,這是從五皇子手中取下的物件,是一顆衣扣。」
錦盒打開,裡面那顆珍珠紐扣光澤鮮țű₌亮——正是雲初瑤今日衣裙上縫著的樣式,連上面的纏枝紋都分毫不差。
我爹娘猛地抬頭,不可置信地看向雲初瑤。
「你......你竟構陷自己的親兄長?阿栩平日待你那般好,有好東西都先緊著你,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你還是個人嗎!」
雲初瑤癱坐在地上,看著那顆紐扣,
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一句辯解的話。
皇上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冷聲道:「雲初瑤殘害皇嗣,心腸歹毒,即刻打入大牢,聽候發落!雲尚書教女無方,縱容子女作惡,革去三品尚書之職,閉門思過!」
雲初瑤嚎哭著大喊:「皇上饒命!饒命啊!」
「我不知道他是皇子......我不知道!」
旨意落下,我爹癱坐在地,面如S灰。
而雲栩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僵硬地跪在原地,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
片刻後,他緩緩抬起頭,越過擁擠的人群,直直對上了我的視線。
我隻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視線。
這一課,叫做刀子扎在自己身上才會疼。
我離開時,雲栩驀地癲狂般地笑出了聲。
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出來。
「報應,都是報應......」
23
我隨江遇動身前往詈朝時,馬車行至城門口處。
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呼喊。
帶著哭腔,一聲聲撞進耳裡。
「向舒!爹娘錯了!」
「向舒,你回來看看我們吧!爹娘真的錯了!」
我握著車簾的手頓了頓,指尖微微發顫。
掀開車簾一角望去,城樓上的兩人頭發似乎又白了些,身影在風裡顯得格外單薄。
我望著那兩道熟悉的身影,想起從前在尚書府的日日夜夜......
那些委屈像潮水般漫過心頭,卻再沒了往日的痛感,隻剩一片平靜。
最終,我收回目光,將車簾重重地落了下來。
24
我曾以為,跟著江遇回詈朝做他的太子妃,
便是故事最好的結局。
可踏入東宮的第一天,現實就給了我一記耳光。
那天午後,有位身著勁裝的女子徑直闖進來。
沒等我反應過來,她的巴掌就狠狠落在了我臉上。
「你可知我與江遇自幼有婚約?我才是他名正言順的未婚妻!」
我怔在原地,臉頰火辣辣地疼,像一場荒唐的夢。
後來,我才得知,她便是詈朝鎮國將軍之女林薇,也是江遇自幼長大的青梅。
直到江遇回來,看到我泛紅的臉。
他瞬間沉了臉,將我緊緊抱在懷裡,語氣滿是心疼:「我從未對她有過男女之情,隻當她是妹妹。」
「明日我就去父皇面前,請他取消這樁婚約,你信我。」
甚至在那一刻,我仍對他存著幻想。
以為他能將所有事情處理妥當。
25
可直至第二天,我等來的不是他們婚約取消的消息。
而是林薇懸梁自盡了。
江遇聽到消息時,臉色驟變,連一句解釋都沒來得及說,就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他再回來時,眼底滿是紅血絲,神情頹廢得像換了個人。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向舒,林薇她......你能不能先做側妃?等她好些,我再......」
後面的話我沒再聽,隻覺得心裡那點殘存的期待,瞬間碎得幹幹淨淨。
我突然想通了——若留在他身邊,我的後半生,不過是困在內宅的方寸之地,日復一日和別的女子爭風吃醋,爭奪一個男人的寵愛。
這樣的日子,想想都覺得沒意思。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江遇,
我們還是算了吧。」
見我欲抬腳離開。
江遇慌忙伸手想挽留,指尖剛碰到我的衣袖,就被我避開。
我望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曾答應過我,不會讓我再被舍棄,不會讓我受半分委屈。」
「做不到,就不要輕易許諾。」
那天,我獨自走出東宮長長的宮道。
凜冽的寒風吹在我身上。
我卻覺得四周都是自由的空氣。
這一次,我不再把選擇權交到任何人的手中。
26
江遇給了我一筆足夠我安穩度日的銀兩,還為我辦妥了詈朝的戶籍。
這地方民風開化,女子亦可做官、經商。
我沒再多停留,在京都最熱鬧的街上盤下了一座酒樓。
如今,我的「忘憂閣」已在京都頗有名氣。
無人再敢輕視於我。
江遇仍時常來,Ŧūₓ有時攜友,有時獨酌。
至於他後來到底有沒有和那位青梅成婚,我也並沒有關心。
杯中酒盡,前塵盡散。
從前我總困在「被舍棄」的執念裡,把別人的選擇當成衡量自己價值的尺子。
後來,我開始學著把目光從別人身上收回來,第一次認真問自己喜歡什麼、想要什麼。
如今再想起從前,倒也不覺得怨了。
從前那些無論沒被親人、還是喜歡的人堅定選擇的遺憾,終究成了讓我看清自己的鏡子。
原來最好的人生,從不是讓誰後悔,而是讓自己過得舒展、安心。
我終於成了自己最堅定的選擇,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