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手一滑,最後繡球落到了街邊乞丐的手中。
街邊的百姓見狀紛紛起哄,「堂堂尚書千金要嫁給乞丐咯!」
我紅著眼怔在原地。
一旁的阿兄語重心長地安慰我,「別怪哥,上次你當眾把瑤瑤推進湖中,她心裡一直憋著一口氣,這才今日想讓你在拋繡球時出個糗而已。」
「她還是個孩子,你別怪她。」
「放心,隻是做個樣子而已,我和爹爹都不會讓你嫁給一個乞丐的!」
1
阿兄的話音落下。
像是被施了咒語,我整個人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眼見酒樓下眾人議論紛紛。
阿兄將拳附在唇下,清了清嗓子,又陡然拔高音量道:
「方才小妹手滑了一下,
這繡球作不得數,我們再重來一次吧。」
說著他暗中朝謝觐知使了使眼色。
謝觐知——我的竹⻢,今天這個繡球我原是想扔給他的。
聽到熟悉的名字,我下意識地抬了抬眼。
謝觐知正倚在雕花欄杆旁,他本就生得好看,如今一身湖藍色的錦袍愈發襯得他面如冠玉。
對上我的視線,他的眸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疏離。
又直起身,朗聲道:
「拋繡球講的就是公平公正,哪有再拋一次的道理?」
「堂堂尚書府莫不是想賴賬不成?」
心髒仿佛瞬間停滯了,我攥著裙擺的手指微微泛白。
周圍不少人附和謝觐知的話。
「就是就是,哪有拋出去又收回的道理!」
「尚書府平日不是最重信譽,
今日怎的出爾反爾了?」
場面一度失控時,阿兄鐵青著臉指向謝觐知。
「你......自小與我妹妹一同長大,幼時更是當眾立誓,說此生非她不娶。」
「如今,為何竟說出這種話!?」
二樓坐著幾個在京中出名紈绔子,他們的闲談中帶著幾分戲謔。
「還能為什麼,人家謝小侯爺移情別戀了唄。」
「昨日我可親眼看到,謝觐知帶著他們尚書府的二小姐,去玉珍坊挑新上的胭脂呢。」
「聽說他今日是被硬綁來的,要我說,他壓根就不想接這繡球。」
原來如此。
我輕輕垂下眼睫,將眼眶裡打轉的湿意強壓回去,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聲音雖輕,卻字字分明:「誰說這繡球不作數?」
「繡球落地便是天意,這門親事我認了!
」
2
阿兄猛地轉頭望向我,聲音又急又厲。
「雲向舒,你別犯傻!」
「你是尚書千金,怎麼能嫁給一個乞丐?」
我偏頭看向他,眼底的紅意終究沒藏住。
曾幾何時,他還是把我護在羽翼下、對我無微不至的阿兄。
可如今,隻ƭṻ₆是因為養妹雲初瑤一句莫須有的「被推下水」,他竟在我人生最重要的日子裡,當眾將我推至水深火熱的境地。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嗤笑:「雲栩,這不就是你所期望的嗎?」
「現在堂堂尚書千金要嫁乞丐,你的好妹妹雲初瑤,該開心了吧?」
雲栩愣了愣,隨即眉頭緊鎖,語氣裡滿是不贊同:「你還在怪瑤瑤?這事分明是你不對,她今日這般,țúₙ不過是.
.....」
後面的辯解我已聽不進去,隻轉身提起裙擺,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圍觀眾人如潮水般退開,自發為我讓出一條路,那些探究、同情的目光落在身上,像細密的針。
路過謝觐知時,他出聲叫停了我。
聲音裡還帶著幾分自以為是的勸誡:「雲向舒,你沒必要為了和我賭氣,就當眾說自己要嫁一個乞丐。」
他上前半步,語氣又軟了些,仿佛真是在為我著想:「我們自小一起長大,我向來待你如親妹妹般,日後定會幫你尋一樁門當戶對的好親事。」
我回頭,扯出一抹譏諷的笑。
「親妹妹?」
謝觐知語塞了一瞬,眸中閃過一抹心虛。
我眸光如刃,聲音也冷了幾分。
「謝觐知,就算承認自己變了心,也好過你現在拿一句妹妹做託詞。
」
他臉色白了一瞬,嘴唇翕動,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3
我沒再猶豫,目不斜視地從謝觐知的身邊越過,行至那個站在角落裡衣衫褴褸的乞丐前。
周圍嘈雜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阿兄雲栩站在二樓扶著欄杆,眸中帶著急切,俯身衝我喊道:「向舒!你瘋了不成!快回來!」
謝觐知也站在不遠處,目光沉沉地望著我,嘴唇緊抿著,周身散發著冷意。
這一瞬,所有人的視線都齊聚在我身上。
我抬頭望向面前這個一臉汙垢、渾身是血的男人,緩緩出聲:「你,可願娶我?」
男人的喉結迅速滾動了幾下,被發絲遮住的眼眸迸出一絲異樣的精光。
他開口了,聲音清凌凌的,如同山澗流淌的清泉。
「你,
不後悔?」
「不悔。」
「好,我娶你。」
雲栩見狀,腳步飛快地衝下樓,卻在半路被謝觐知攔下。
「你現在過去,就遂了她的願了。」
「什麼意思?」
謝觐知冷哼一聲。
「她就是在與我們賭氣,不會真的嫁給這個乞丐的......」
我聽著,卻是什麼都沒說。
4
我和阿兄還有謝觐知自小一起長大,親密無間。
直到三年前,我意外走丟,與他們徹底斷了聯系。
我爹娘也為此鬱鬱寡歡,雲府也跟著沉寂下來,再沒了往日的暖意。
直至,雲初瑤出現——
她是我娘那邊隔了幾代的表親之女,又恰巧長著幾分與我相似的眉眼。
聽說她父母雙亡後,我爹娘當即就把她接進府收養在了名下。
雲初瑤性子活潑,嘴又甜,沒幾天就把府裡上上下下都哄得歡心。
自那以後,S寂的雲府因為她的出現漸漸熱鬧了起來。
日子久了,漸漸地所有人都忘記了我的存在。
直到半年前,我灰撲撲地像個乞丐一樣被找回家。
我以為自己等到的是和家人重逢的喜悅。
沒想到卻是他們怕讓雲初瑤吃醋,故意對我的疏遠。
我歸家那晚,親耳聽到我娘安慰雲初瑤的話。
「瑤瑤,你永遠都是爹爹和娘的女兒,這一點不會因為誰回來就會改變。」
「況且,你姐姐被拐到鄉野三年,無人教導,性子愈發粗劣不堪,哪有你乖巧懂事的性格討爹娘喜歡?」
我當時像被人兜頭澆了盆涼水,
愣在原地。
手裡還攥著走丟前我娘送給我的玉佩。
5
尚書府千金要嫁給乞丐的消息,被人們口口相傳。
我歸府時,爹娘和阿兄都圍著一張梨花木桌正闲談著什麼。
雲栩話音落下後,我爹一掌拍向桌子,撇了撇胡子。
「簡直胡鬧!把我雲家的臉都丟盡了!」
我娘挑了挑桌上的布子,瞥了他一眼,「一會兒阿舒回來,你別責罵她,不然她又該鬧得家中雞犬不寧了。」
「想來,她也是生氣她哥當眾讓她出糗,才賭氣說要嫁給一個乞丐的。」
「她現在連那乞丐姓甚名誰、家住何處都不知道,哪敢這麼輕易地嫁過去?是想一輩子都不見我們嗎?」
一旁的雲初瑤象徵性地擠出幾滴淚花。
「娘,都是我的錯,
若哥哥沒有為我出頭,姐姐也不會這般賭氣了。」
我娘心疼地用帕子為她擦了擦臉上的淚珠。
「乖女兒,自她回家後,爹娘沒少為了遷就她讓你受委屈。」
「你如今隻是同她開個玩笑而已,沒什麼的。」
我爹也附和道。
「瑤瑤此事與你無關!」
「你放心,你姐姐隻是同我們賭氣,不會真的毀了自己的一輩子,嫁給那個乞丐的。」
說著,我娘捻起一匹水紅軟緞,遞到雲初瑤面前。
「乖寶,快選你喜歡的顏色,別待會兒你姐姐回來了,與你搶了去!」
正說著,我娘眼角的餘光突然瞥見靜靜站在他們身後的我。
手裡的料子啪嗒掉在桌上。
對上我的視線後,眾人的表情都有些說不上來的尷尬。
若是從前,
我定會歇斯底裡地將家中鬧個天翻地覆。
質問我娘為何像防狼一樣防著我,明明我什麼都沒和雲初瑤搶過。
質問我爹和阿兄,為何眼裡隻看得到雲初瑤。
許是這段日子太過疲憊。
又或者,我已決定離開,對這個家不再抱有期望。
如今在眾人緊張注視的目光下,我隻是一言不發地回了自己的房間。
6
幾日後,我同那個乞丐相約見了一面。
地點約在一處不起眼的茶肆。
茶肆裡飄著淡淡的茶香,我捏著青瓷杯沿,目光落在窗外淅淅瀝瀝的雨絲上,竟有些出神。
直到一張帶著淺傷卻格外俊朗的臉突然闖入視野,我才猛地回神。
「雲小姐,不認識我了?」
少年的聲音清冽,像山澗冷泉。
我下意識瞥向他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衣裳,腦中轟然一響。
眼前這位面容清俊的少年,竟是那日在酒樓下接到我繡球的乞丐。
原來他那日藏在灰塵下的容貌,竟這樣出挑。
正怔愣著,他的目光卻直勾勾鎖著我。
我慌忙清了清嗓子,強裝鎮定開口:「你叫什麼名字?」
男人順勢在對面落座,修長的手指提起茶壺,為自己倒了杯茶。
明明動作尋常,可舉手投足間,卻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矜貴,「喚我江遇便好。」
我壓下心頭的詫異,從袖中摸出幾張銀票,遞到他面前:「半月後,你便來雲府娶我。」
「這些錢應該夠你置辦行頭了。」
話未說完,江遇隻掃了眼銀票,卻沒接,反而抬眸看向我,眼底帶著幾分探究:「雲小姐當真要嫁給我這樣一個一無所有的乞丐?
」
我心頭一緊,反倒生出幾分好勝心,反問:「你難不成是懼怕尚書府的威名,不敢娶我?」
他忽然低笑出聲,指尖輕輕將銀票推回我手邊,動作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什麼意思?」我蹙眉追問。
「哪有花女人錢的道理。」他抬眼時,眼底盛著細碎的光,語氣篤定,「等著吧,半月後我定來娶你。」
我猛地怔住,不自覺地想到自己回家後的種種,眼底霎時蒙上一層霧氣。
我吸了吸鼻子,聲音卻清晰。
「如果可以,還請盡快。」
瞥見我眼底的猩紅,江遇身形微頓,他滾了滾喉結。
再開口時,聲音不自覺地多了幾分鄭重。
「好。」
7
我歸家時,府裡已經用開了晚膳。
謝觐知也在,坐在雲初瑤的身旁。
見到我後,眾人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方才滿室的熱鬧也瞬間沉成尷尬的靜默。
阿兄雲栩最先反應過來,他朝我招手,「向舒,快過來用膳。」
我搖了搖頭,「我不餓,就先回去了。」
見我欲抬腳離開,我娘突然出聲叫住了我。
「向舒,娘有個事要同你商量。」
我站定在原地,「什麼事?」
她走至我身前,躊躇片刻,開口道。
「我和你爹商量,決定將你妹妹同觐知的婚事定下來。」
我抬起臉,往謝觐知那邊看了一眼。
他下意識地偏過臉,回避了我的目光。
見狀,我譏諷地勾了勾唇。
我娘一把握住我的手,
「娘知道你自小同觐知一起長大,可感情這種事,不是按先來後到,也是要兩情相悅的,娘保證以後會補償......」
我不動聲色地抽出自己的手,出聲打斷她的話。
「我沒意見。」
「祝妹妹和妹夫百年好合。」
8
我沒想到謝觐知會追上來。
此刻,他正攥著我的手腕,不肯松手。
我皺著眉頭出聲,「謝觐知,你要幹什麼?」
他微微垂下眼,聲音軟了幾分。
「我知你故意說那些話,是在同我生氣。」
「你心裡現在肯定很難受吧?」
難受嗎?
好像,也並沒有多難受。
最多隻是感慨而已。
曾經我以為我身邊的任何人都會被雲初瑤搶走,但除了謝觐知。
半年前我剛被找回家時,雲初瑤就熱衷於上演栽贓陷害,將自己扮演成受害者的戲碼。
那時,任憑我百般辯解,卻沒有一個人會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