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質問父母道:「你們是不是早知今日,才叫你們女兒去做公主的?」
說完一跺腳,從太醫令夫妻身邊跑開了。
我趁機追隨而去,悄聲氣她:「做公主真好,你知道你生父給我封賞了多少食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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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嬌生慣養的公主,哪懂得隱忍,抬手便打。
我疾步跑開,引誘她進入御花園裡阻攔走獸的荊棘叢。
她身上輕盈的絲絹被棘刺劃破,留下一道道淺傷,待穿出荊棘林,我早已不見蹤影。
母親惦念她,很快尋來,為她換了衣裳。
表妹重回夜宴,氣鼓鼓地看著高座上的我,發泄般一杯杯喝下酒水。
寧王便在此時宣布。
「從今日起,宣陽改封號為宣陽安國公主,
本王隻此一女,便儀同親王,百官六部,不得輕慢。」
我起身俯禮:「兒臣謝過父皇。」
百官與親眷,包括我那生身父母,此刻一同山呼:「叩見宣陽安國公主!」
萬眾低垂的人頭裡,唯有表妹站得筆直。
寧王臉色冷下來:「你為何不拜?」
表妹忍無可忍,大聲自報:「父皇明鑑!我才是宣陽!她隻是太醫令的女兒!」
此言一出,太醫令夫婦臉色慘白。
今日不管宣陽能不能找回身份,他二人的欺君之罪都逃不掉了。
宣陽卻不在乎他們S活,一口氣說完了昨夜互換身份的事情。
「父皇,你叫我宮中侍女太監出來,他們都能為我作證。」
我不動聲色地勾起嘴角:可惜,他們昨天剛為我證明完身份,就都投胎去了。
寧王看著她與我相似的臉,忽然也有些踟蹰。
他問:「那些宮人都S了,你可還有別的證據?」
表妹指著我罵道:「沈鳶,你好狠的心,居然把他們都S了!我還有,還有——」
她什麼都沒有。
一切能證明我身份的物件,都被母親燒掉了。
此事攸關公主性命,她一定不會留下任何馬腳。
可我等著看她的笑話時,母親卻開口了。
「臣婦能為公主證明,那高座上的確實是臣婦的親生女兒。」
我駭然。
其實隻要母親說表妹瘋了,就能保住我們四人,但她寧願擔下欺君之罪,也要用九族換得表妹榮華富貴。
寧王看看我,又看看母親。
「細說來聽。」
「沈鳶上個月因失貞被退婚,
我恨其不爭,打了她,她身上的鞭傷便是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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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聞言攥緊衣襟,惶恐後仰,笨重的檀木椅在磚石上擦出刺耳的銳鳴。
眾人一時安靜,都質疑地盯著我。
母親則拉上表妹,跪行到御座下。
「昔年您找臣婦幫忙,曾許諾臣婦一個請求,今日臣婦便請您核驗她的身份!」
表妹也抬手指向我,眼中滿是狠辣。
「父皇,你快扒了她的衣裳!讓大家看看她到底是誰!」
我被她們嚇得站起,轉身跪向寧王,淚眼朦朧地拉住龍袍。
「父皇,我堂堂一國公主,怎麼能被奴才幾句話脫了衣裳?」
我哽咽反問:「舅母、表姐,我不知你們為何這般胡鬧,但若你們說謊又該怎樣?」
母親豪言:「臣婦願以全家性命擔保!
」
寧王繃著臉,緩緩開口。
「陳國夫人,許國夫人,公主衣服髒了,煩請二位帶公主到內殿更衣。」
兩位一品诰命夫人應聲從席間起身,將我強行攙起,半拖半扶地帶入後方內殿。
待殿門合攏,我立刻退去了臉上的苦相,推開命婦和婢女。
「我自己來。」
我當著十幾位女眷的面,不疾不徐地解開了襟帶。
綾羅墜地,我問:「看清了嗎?」
稍頃,我換了一套新衣,又作出滿臉怯懦不安的模樣,跟著女眷們回歸宮宴。
母親和表妹還跪在御座下,見我神情,自以為得逞,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陛下,孽女膽大妄為,任您處置,但請您饒過沈府!」
兩位夫人掃了母親一眼,向寧王俯禮。
「公主玉體安康,
並無傷痕。」
寧王發怒,猛拍扶手,嚇得母親和表妹抱成一團。
母親不可思議地搖頭:「不可能……」
我柔柔弱弱地抹著眼淚。
「父皇,一個六品官的妻女隨便說句話,便把我貶成個玩意兒,要脫便脫,要穿便穿,女兒顏面掃地,無臉苟活了,求父皇賜我一S吧!」
寧王心疼地攬過我。
「休要胡言,為父S了他們便是。」
就在寧王即將下旨時,太醫令忽然從人群中站了出來。
「陛下!休要被她蒙蔽,她必定是用了祖母給她嫁妝裡的煥榮散!偷偷治好鞭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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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這話,剛剛拿定主意的寧王又遲疑了,他畢竟是見過煥榮散療效的。
我冷笑一聲,與三人怒目相對。
「惡奴,你等自知女兒名聲盡毀,便想貪圖我的公主身份,真是膽大包天!」
母親氣急:「沈鳶,你怎敢顛倒黑白?」
我哼笑:「沈氏,你方才說對親女動過家法,可是在欺瞞陛下?」
母親連忙對寧王叩首:「臣婦不敢,臣婦的確懲戒過孽女!」
「承認就好!」我抬手一指表妹,「本宮已受此辱,安能叫她逃過?來人!給我扒了她的衣裳,看看有沒有鞭傷!」
寧王閉口不言,便是默許。
宮女們對待一個六品官的女兒,便沒那麼多規矩了,無須入後殿更衣,直接在女眷席後拉起帷幔,令她換下衣裳。
表妹幾曾受過這種折辱,哭得傷心欲絕。
但宮女毫不憐惜,直扯得她發髻散亂。
我走下高座來到帷幔後,淡漠俯視著她。
稍頃,宮女發出驚呼。
「確有傷痕!她是沈鳶無疑!」
此言一出,那些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女眷紛紛擠進了帷幔。
於是百十人都看見了表妹身上的血痕,縱橫交錯,幾乎沒有一塊好皮,真如被鞭打過Ŧűₗ一般。
我暗中發笑:她是金尊玉貴的公主,連穿葛布衣裳都嫌粗糙,剛才穿過荊棘叢時,嫩豆腐一樣的皮膚便被劃傷了。
再加上她喝了好多酒,酒漿活血促發,令劃傷難以愈合,還會腫脹流血,自然形如鞭傷。
母親推開眾人,撿起衣衫裹住表妹。
「不許看!都給我滾!」
我見狀眼神暗了暗。
當日我在佛寺被人看見體態,母親隻罵我丟人,忙不迭登車離開,將我獨自丟在山路上供人指指點點。
那時我以為她冷心冷情。
可原來她也有護短的一面。
周遭人聲鼎沸,母親曾加諸於我的種種詆毀,如今都變成利刃刺向了她最在乎的表妹。
「被她娘打成這樣,丟S人了!」
「我家的狗我都舍不得打這麼重!」
「還想搶公主的身份呢!她配嗎?」
「京中傳言沈鳶體態婀娜,果然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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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王將手一揮,隨口了斷。
「砍了那兩個攀誣公主的賤人!」
太醫令卻握住了侍衛的刀鞘。
「昨日陛下告知臣的頑疾,臣已找到治愈方法,望陛下法外開恩,準我將功補過!」
寧王激動起來:「當真?」
我偷瞄了眼生龍活虎的寧王,可瞧不出半點兒頑疾之相。
不過見他笑得眼尾開花,
我知道今天收拾不了那三個人了。
果然,寧王轉頭對我嘆氣。
「女兒,今日是你受封的日子,不宜見血,我令他們賠你千金如何?」
我自知沒有拒絕的資格,乖巧應下。
「外祖母在世時,對我極好,女兒也不想為難舅舅和舅母,便依父皇吧!」
但見太醫令舒了口氣,我卻又說:「但表妹欺我太甚,我要罰她留在宮裡給我做幾天侍女。」
一朝身份調換,終於輪到她給我刷地了。
我把桶和刷子丟給她,把鞭子丟給太監。
然後將當年她說的話原樣奉還。
Ŧŭ₋「把這裡每一塊磚都仔細刷幹淨,手絹抹到一粒灰,叫你背上開花。」
表妹踢開刷子,張牙舞爪撲向我:「沈鳶,我S了你!」
我一把將她推倒,
俯低身體,在她耳邊小聲說。
「你不會以為我這個親女兒比不過你這個外人吧?」
她愕然:「你什麼意思?」
「他們早知道你是寧王的親生女兒,送我進來,就是為了搶奪你的身份,享受公主的無邊尊榮。」
表妹撐著手臂寸寸後挪,仿佛被我幾句話嚇壞了。
「我不信!今天舅母還為我作證,舅舅更是舍命保住了我!」
我步步緊逼,聲音裡帶著無盡的蠱惑。
「母親幫了你,卻叫你當眾被人扒了衣裳,父親救了你,你現在卻在給我擦地——所以你看見的,就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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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監才新入宮,依然保持著農家子的純良,其實沒有真的磋磨表妹。
但她受到驚嚇,又急火攻心,沒兩天就把自己氣到暈厥了。
於是第三日,我派遣車駕,親自送表妹「回家」。
帶刀侍衛敲開沈府大門,卸去門檻,四匹雪白大馬將公主寶車拉進了院子。
侍衛們把表妹扔在地上,又擺出一副桌椅,之後便遵令退了出去。
母親急忙跑出臥房,抱住尚未清醒的表妹,心疼得一聲心肝兒一聲肉。
她抬頭怒視著我:「沈鳶!你大逆不道,必遭天譴!來人,給我拿下她!」
僕人們聞言紛紛垂首,無人應聲。
昨夜宮宴上的一切早傳得滿城風雨,連表妹都在我手下落敗,下人更不可能硬碰我這塊石頭。
我安然落座,指了指母親的大丫鬟:「沈夫人剛才叫我什麼?」
大丫鬟偷瞄一眼主子,低聲回道:「公主息怒,夫人發癔症了。」
合府僕從一起拜倒:「見過公主殿下。
」
母親被他們氣得啞口無言。
我卻隻漠然微笑。
「從前我當你不會做母親,不與你計較,但昨天我知道自己想錯了。」
「去佛寺的路是你挑的,日子是你選的,衣服也是你買的,你命我一步一叩為祖母祈福,那我雨中失儀是不是也是你算計好的?」
母親憤怒到口不擇言:「是又如何?沈府女兒都是下作貨色,就該爛在陰溝裡。」
我萬分疑惑:「你為什麼這樣對我?」
她悽楚答道:「我乃國子司業之女,太後本屬意我做太子側妃,結果你祖母為搶我的婚事,進獻煥榮散,求太祖皇帝賜婚我和你父親,否則我怎會嫁給一個六品太醫令?」
我拍案道:「我祖母秉性正直,不是那樣的人!」
母親放聲大笑:「當年重陽,沈府娶司業千金,
嫁東宮太子,何等風光?你盡可以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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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掀翻了桌案,聲響驚動門外侍衛,一群人闖了進來。
我緩了口氣,下令道:「父皇許我千金,替我取回來。」
侍衛們聞聲而動,控制住沈府眾人,開始抄家。
當朝六品官,富貴有餘,但談不上富貴潑天,連廚房裡的鍋碗瓢盆都算上才能湊出千金。
侍衛從廚房裡拎出一隻鐵籠,籠子裡裝著一隻餓得發虛的黃犬。
我暗恨,他們竟準備吃掉我養了三年的狗!
我刻意不去看小狗,趁亂溜進父親書房。
合上門,我快速翻閱他近些天的醫案,最終在裝廢紙的大瓷瓶裡,找到了帶有寧王名字的廢紙。
看著紙上的病症詳述,我不禁手指顫抖,一個不可思議的真相躍然眼前。
片刻後,
門外傳來一陣急切的腳步聲。
我趕快把廢紙扔回瓷瓶,翻出書房後窗。
幾乎就在我逃走的同時,太醫令和寧王一起走進了書房。
我理了理衣衫和鬢發,繞回書房前門。
寧王看見我,笑說:「宣陽,胡鬧!」
「父皇,您金口玉言,答應他們賠我千金,可不能反悔!」
這時侍衛已經把幾十箱金銀珠寶抬到了院子裡,其中就包括祖母為我準備的嫁妝。
我拂過箱子裡那一樣樣寶石珠翠,猶記得祖母拿著它們往我身上比劃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