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娘…她隻是苦得太久了。爹去得早,她一個人拉扯我,什麼都靠自己。」
「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盼著我能有出息,脫了這身賤骨頭。」
「她脾氣是急了些,可我知道,她是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我不怪她。」
他沉默地聽著,沒有再說話。
送到西院門口,我止步,柔聲道:「公子早些休息。」
他點了點頭,轉身入院。
看著他背影消失在門內,才提著那盞光焰漸弱的燈籠,慢慢往回走。
夜裡,我睡得很淺。
約莫三更天,傳來窸窣聲,是我娘在起夜。
「賤蹄子,怎麼不給我拿溺壺!」
她摸黑下了炕,罵罵咧咧。
「作S的小賤蹄子,白養你了,討債鬼!」
我閉著眼,
一動不動,呼吸均勻。
她拖著鞋,搖搖晃晃地推門出去。
院角的茅廁太遠,她慣常是在屋檐下那口淺井邊解決。
寒風從半掩著的門縫中吹進,我打了個寒顫。
聽見後巷有烏鴉飛過,聲音悽厲。
而後,院子裡徹底安靜了。
隻有風聲掠過。
天剛蒙蒙亮,外頭一聲悽厲的尖叫劃破了寧靜。
「啊!!!」
「S人啦!柳嬤嬤掉井裡淹S啦!」
我從炕上彈起,赤著腳跌跌撞撞衝出門外。
院子裡已聚了些被驚醒的鄰居。
這時候,我娘的屍體已經被眾人合力抬上來了。
我撥開人群,看見她渾身發白,湿漉漉躺在地上。
「娘——」
我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眼淚洶湧而出,痛苦得快要背過氣去。
侯府夫人那邊很快得了消息,傳我過去問話。
我臉色蒼白,眼睛腫得像核桃。
在眾人憐憫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正院。
廳內,我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回話。
「回夫人,昨夜家中宴請客人。
「我娘太高興,多喝了幾杯,前天剛下了雨,她晚上起夜,滑在青苔上,不慎跌、跌入了井中。」
「都是奴婢的錯,都怪奴婢沒能早些察覺。」
我小聲啜泣著,肩膀不住顫抖。
夫人嘆了口氣,臉上帶著程式化的憐憫。
「苦命的孩子,去給這丫頭支一百兩銀子,讓她好生安葬柳嬤嬤。」
我匍匐下去,感恩戴德:「奴婢…叩謝夫人大恩!」
起身時,
瞥見站在夫人旁邊的楚容微。
她依舊是一副清冷出塵的模樣。
四目相對,她嘴角噙著洞察一切的笑容,淡淡落在我身上。
我心下一凜,幾乎本能地害怕。
明明她平時也是這副表情,可我現在就是沒由來地害怕。
不!
絕對不可能。
我強壓下驚悸,告訴自己是我多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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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孤女之身,操辦了我娘的喪事。
極盡簡薄,卻維持了她最後的體面。
靈位前,我將那件她縫縫補補的雲錦褙子。
還有戒尺、銀簪,一並投入火盆。
過往所有的屈辱,扭曲的期望。
連同她這個人,都該隨著這跳躍的火焰,徹底湮滅。
下葬後的第二日,
衡知匆匆趕來。
窄屋的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帶來一身外面的寒氣。
我正背對著門,整理著幾件寥寥舊物。
他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匆忙。
「我來遲了,昨日才得知消息,被一些瑣事絆住了。」
「你…節哀。」
我一身素缟,臉上沒什麼表情,隻微微頷首。
「有勞世子爺掛心,後事已了了。」
我的平靜和疏離顯然在他意料之外。
他看著我,眼中劃過一絲無措。
沉默了片刻,才道:「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我繼續整理手中的物品,淡淡道。
「勞您掛心,找個活計,總歸餓不S。」
事情已了,我與他之間也該有個了結。
可他明顯會錯了意,以為我在怪他。
前一步,語氣急切起來。
「若微,跟我回國公府吧。你已是良籍,不必再困在此處。」
「往後,我…我會照顧你。」
我停下手,抬眼看他。
「跟您回去?以什麼身份呢?侍女?朋友?還是別的什麼?」
「在旁人眼裡,我終究不過是個攀附權貴、不知廉恥的女子罷了。」
「什麼侍女!什麼朋友!」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你明知我的心意!你是我心愛之人!」
「心愛之人?」我輕輕重復著這四個字。
「所以,世子爺是要娶我?」
他毫不猶豫地點頭,帶著恩賜般的篤定。
「對,娶你。」
我看著他,
語氣終於有了一絲動容。
「世子爺,娶妻,才是娶。納妾,那叫納。您說的…是哪一種?」
他臉色瞬間煞白。
我便已明了是什麼意思。
我接著問:「您與大小姐楚容微,是早有婚約的吧?」
他眼神閃爍,避開我的直視。
「你是知道容微的,她性子淡漠,從不計較這些。」
「你跟她不同,我會給你貴妾的尊榮,地位僅次於她。」
「在我心裡,你永遠排第一位。」
「衡知。」這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怔住,看向我。
我緩緩抽回手腕,拉開了彼此的距離。
「在你心裡,我究竟是什麼?」
「是一隻需要你適時投喂憐憫,偶爾還能逗弄一下的雀兒?
」
「一段能滿足你世家公子拯救欲,無傷大雅的風流韻事?」
他那張俊朗面容上浮現出震驚。
想開口,卻被我打斷。
「你憐惜我的遭遇,看重我這身被銀簪和戒尺硬生生打磨出來的風骨。你覺得我與那些你所厭棄的世家女都不同,是麼?」
「可你是否想過,我的風骨,是建立在何等汙糟不堪的廢墟之上?」
「是每日數著米粒、頂著水碗、跪在雪地裡、被刺破皮肉、在無盡的恐懼和算計裡,一點點雕琢出來的!」
「你愛的,不過是你想象中那個脆弱到需要依靠,出淤泥而不染的何若薇。」
「而真實的我,不過是個滿心算計的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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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怨恨,沒有哭泣。
仿佛是在說著別人的故事。
衡知站在原地,聲音幹澀。
「你何必如此尖銳?世道如此,縱使是良籍也分三六九等。」
「你可知這些日子在國公府,為了給你爭取貴妾的位份,我受了多大的壓力。」
我嘆了口氣,聲音同樣艱難。
「再尊貴的妾,也隻是妾。我的子女,將來也要喚別人母親,天生低人一等。」
「我爹用姓名給我換來了脫籍文書,我不能再從一個牢籠,爬向另一個看似花團錦簇,實則要繼續仰人鼻息的牢籠。」
「救風塵的故事已經演完了,我們之間再無可能,你明白嗎?」
屋內陷入一片S寂。
他看著我,眼底翻湧著痛苦。
還有一絲不甘:「國公府的貴妾,遠比尋常人家的正頭娘子尊貴,你何必要如此早下定論。」
「你好好想想,
想好了,就來國公府找我…」
「我,等你。」
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微弱的天光。
所有的拉扯、算計、還有那一點點不該萌生的妄念,都在這一刻消散殆盡。
我沒有點燈,就這麼坐在炕沿。
黑暗中,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
哭夠了,我擦幹眼淚,開始收拾最後的行李。
天蒙蒙亮時,我拎著一個小小的包袱,推開了窄屋的門。
剛走出沒幾步,就被大小姐的丫鬟攔住了去路。
「何姑娘,大小姐要見你。」
我心下一驚,卻不得不跟著她走。
路上,我問丫鬟:「大小姐是有什麼事情嗎?」
那丫鬟眼觀鼻鼻觀心:「姑娘去了便知道了。」
屋內,楚容微正臨窗烹茶。
我跪在地上請安,她並未立刻叫我起來,任由我跪著。
直到一杯茶沏好,嫋嫋白氣拂過我的面頰。
「起來吧。」
她捻著茶杯,淡淡問我:「收拾行李,是要去哪裡?」
我垂著眼:「回大小姐,奴婢…我想離開京城,去別處謀個生路。」
她輕輕吹著茶沫,眼睫都未抬。
「是謀生路,還是…去躲清淨?」
「畢竟,有些事,做得再幹淨,心裡總是慌的,對不對?」
我心髒猛地一縮,背後瞬間沁出冷汗。
她果然什麼都知道了!
我強行壓下驚懼,茫然道。
「大小姐的話奴婢聽不懂。」
楚容微終於抬起眼,那雙清冷的眸子看著我,輕輕笑了一下。
她不再追問,轉而道:「你這一走,國公府未來的貴妾榮華,可就徹底沒了。不可惜麼?」
聽到貴妾二字,我心底最後一絲波瀾也平復了。
「大小姐,依靠別人施舍的榮華,如同鏡花水月。」
「我雖然貧賤,卻也想要一個能自己站穩的身份,而不是永遠活在別人的屋檐下,看人臉色。」
楚容微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你這個樣子,真是讓人又著迷又…討厭!」
她放下茶盞,起身走到我面前,纖長的手指輕輕抬起我的下巴。
四目相對,她湊近我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
「看到你這副倔強不肯認命的樣子,真的好想讓人揉碎,看看你到底能堅持到什麼時候。」
我心底發寒,明白她所說的是真的。
連自己的妹妹都可以被她設計嫁到匈奴。
碾S我,比碾S一隻螞蟻更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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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扯出笑意,直視著她。
「大小姐若不讓我走,那我便留下。」
「您猜,若我真心想爭,世子的天平,最終會偏向誰呢?」
她捏著我下巴的手指驟然收緊,眼中閃過一絲慍怒。
又忽而松開手,笑了。
「好,很好。」
她轉身對丫鬟道:「去,給她支二百兩銀票。」
丫鬟將銀票遞到我面前時,我愣住了。
「拿著銀票,永世不要再回來。」
她背對著我,淡漠的聲音中夾雜著可惜。
「如果你出身高貴,合該與我做好友。可你這樣的身份,留在這裡,隻會是禍患。」
我摸著手中的銀票,心中五味雜陳。
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幫我。
卻又隱隱能感覺到她的善意。
臨出門前,我忍不住轉身,看向那個華美而落寞的背影。
「為什麼幫我?」我問。
「是因為……您愛他嗎?」
楚容微的背影似乎頓了一下。
她轉過身,看著我的眼神中帶著悲憫的嘲諷。
「愛?」
「這世上哪來那麼多情愛?隻有責任,隻有大局。」
「我是侯府嫡女,他是國公世子,這就夠了。」
我將二百兩銀票塞進袖子中,再次跪地向她行了大禮。
而後頭也不回地跨出那道門檻。
責任?大局?
這些她視若生命的東西。
於我而言,不過是雲端之人為腳下蝼蟻設定好的規則。
我不曾生於雲端,
無法理解那種用自我湮滅來成全家族的崇高。
我所求的,不過是在泥濘中也能按照自己意志生長的微小權利。
我拿著銀票,沒有立刻離開京城,而是先去了一家信譽良好的銀莊。
賣了那根價值不菲的白玉簪,換了些散碎銀子,又將剩餘一大半存起。
我買了身結實耐穿的衣裳,又將頭發利落地挽起,做成男人裝扮。
熙攘的朱雀街口,人潮湧動。
我看著這座困了我十幾年的巨大城池。
它依舊繁華,依舊充斥著無數的規矩、算計和尊卑。
但這一次,我不必再是誰的奴婢,誰的女兒,誰的貴妾。
我可以成為任何人。
江南繡坊裡的巧手女工,邊塞茶馬道上的賬房,甚至去往更遠的地方。
我不再停留,
轉身,匯入南來北往的人流之中。
腳步初時有些虛浮,但越走越穩,越走越快。
風自曠野而來,拂過耳際。
我哼著歌,一蹦一跳,踏過青石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