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怔住了,呆呆地看著他。
銀兩米面…
我幾乎能想象到我娘接過東西時,那副感恩戴德的諂媚樣子。
她定然以為我攀附有望。
至於我是不是在鬼門關走了一圈,已經不是她所考慮的了。
我聲音幹澀得厲害。
「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他靜默了片刻,重新坐回椅中,目光投向跳躍的炭火。
「沒什麼特別的緣由。」
「世家女多倨傲嬌蠻,仗勢欺人的戲碼,看多了,也膩煩。」
「隻是恰巧遇到的人是你,換做是別的阿貓阿狗,或許…我也會開口相助。」
原來如此。
高高在上的國公世子,看不慣眼下的欺凌。
一時興起,隨手撥弄了一下命運的天平。
我垂下眼睫:「原來是這樣,無論如何,奴婢叩謝公子救命之恩。」
房間裡靜了片刻。
他忽然極輕地咳嗽了一聲,目光依舊落在別處。
「起初…確是看不慣那般作態。」
「隻是後來發現,你這人,倒是比那些隻會張牙舞爪的人,更耐看些…」
我猛然一驚,下意識抬眼看他。
他卻已站起身,走向窗邊,背對著我。
「安心養著吧。」
日子在湯藥和靜謐中流過。
他並不常來,但每次來,會問問傷勢,偶爾帶來幾本闲書讓我打發時間。
我會在他來時強撐著坐起,他會在我身後多墊一個軟枕。
話雖少,
空氣中流淌的氣息卻越發曖昧。
一次闲聊,我問他今夕幾何。
「二月初十。」
我下意識喃喃:「初十…那後日便是二月十二了。」
「有何特別?」他隨口問。
我抬眼看他,露出一絲期盼和羞澀。
「那日…是我的生辰。」
他微微一怔:「十五及笄?」
我輕輕點頭,慌忙垂下:「微不足道的小事,勞公子掛心了。」
他沒說話。
隔日下午,他來時,手中拿著一個細長的錦盒。
「給你的。」他將盒子遞到我面前。
我遲疑著打開。裡面是一支玉簪。
玉質溫潤,簪頭雕成含苞待放的玉蘭樣式。
一看就價值不菲。
他耳根微微泛紅,
聲音有些不自然。
「女兒家及笄,總該有支像樣的簪子。」
我望著那支玉簪,又抬頭看他,心髒跳得厲害。
「這怎麼使得…奴婢配不上這麼好的東西。」
「給你你就拿著。」他又往前遞了遞。
終於,我伸出手,小心翼翼接過。
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一觸即分。
我飛快地收回手,臉頰燒得通紅。
「謝謝公子。」
18
傷勢漸愈,年節也已過完。
衡知執意要送我回去。
臨行前,我問他,可否去給國公府長輩磕個頭。
「就在院裡磕,不用進去…也好感謝長輩們的照拂。」
他撩開車簾的手頓了頓。
「不必,
家中長輩鎮守邊關,京中府邸空曠。」
「我家與侯府是世交,長輩不在,方才暫住侯府。」
跟著衡知回到侯府。
年已過完,侯府仍是張燈結彩。
僕從面帶喜氣,都往正廳方向湧去。
我心下詫異,被衡知不著痕跡地護著,也隨人流走去。
正廳內,紅綢高掛,燈火通明。
我一眼便看見了楚容雨。
她身著繁復華貴的嫁衣,頭戴珠冠,妝容精致得如同畫中人。
可那雙眼紅腫不堪,淚水衝花了頰上的胭脂。
她被人攙扶著,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堂上端坐的侯爺與夫人,滿面紅光,笑容真切。
廳堂上站著宣旨官,聲音尖細。
「欽封楚氏容雨為永明郡主,擇吉日啟程,
前往爻邦和親,永結兩國之好!」
爻邦,那不是匈奴盤踞的地方嗎?
一瞬間,我渾身血液凝固。
衡知微微側頭,聲音低沉,隻有我能聽見。
「看見了嗎?從今往後,再無人敢欺辱你。」
堂內的楚容微看見我們二人,對衡知微微頷首,隨即視線落在我身上。
二人視線相對,帶著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的視線在二人身上徘徊。
那日她恰好經過回廊,真的是巧合嗎?
她看到了多少?
她那雙清冷的眼睛,是否早已洞悉了我所有的小動作?
我簡直不敢想下去。
若我當時得罪的是她,該有什麼後果。
我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景象,腦子裡一片混亂。
衡知伸出手,
用寬大的袖子掩住,輕輕牽住我。
他沒有開口,隨我一同注視著這一切。
嘴角掛著殘忍的笑意。
我僵硬地任由他牽著。
直到刺耳的嗩吶聲響起,楚容雨被蓋上了鮮紅的蓋頭,攙扶著走向門外華麗的馬車。
人群笑著哄散。
衡知還要與侯爺說話,我辭別他自己回了後巷。
我娘當值未回來。
可屋內昏暗的光線還是讓我壓抑得喘不過氣。
我腦子裡一片混亂。
楚容雨的出嫁,背後未必沒有衡知的推手。
誠然解氣。
可若是,來日他對我不那麼上心後,我是否會成為第二個楚容雨?
天色漸暗,門吱呀一聲開了。
我娘看見屋子裡的我,眼神瞬間狂熱。
「我聽說是世子爺送你回來的?
可見他心裡有你!」
「快說!成了沒有?落紅的帕子呢?給娘瞧瞧!」
她絲毫沒問我傷勢如何,隻惦記著那些齷齪事。
隨即又露出不滿。
「我瞧你這臉盤似是圓潤了些,在國公府沒少享福吧?」
「男人都愛細腰,從明日起,每天飯菜減半。」
我強壓下眼底的冷意,臉上擠出羞澀。
「娘,您別總把落紅掛在嘴邊。」
「世子爺是重規矩的君子,我們這般急迫,反倒讓人看輕了,細水長流才是正道。」
我在她手腕上微微用力,她低頭,看見身上穿著的簇新袄子。
還有屋子裡的米面糧油,妝臺上放的胭脂。
樁樁件件,全是我為她帶來的。
環顧這些後,她果真氣消了大半。
我又從袖子中取出玉蘭簪子。
瑩潤的玉光在油燈下流轉,瞬間吸走了她全部心神。
「這…這是…」
「世子爺送我的及笄禮。」
我循循善誘:「娘,世子爺不計貧嫌,待我們如此恩厚,這是我們的福分。」
我娘連連點頭,臉上放出光來。
「對!這是我們的福分!世子爺給這麼大的禮,我們也應該回禮才是。」
「你明日就去請世子爺過來,也好讓他提前拜會我這個丈母娘!」
說完,她還將自己衣襟盤扣重新規整了下。
已然將自己當成了國公府親家老夫人。
19
隔日,我特意去西院外等了衡知。
還沒等通傳,他便先出來了。
「若微?我正要著人去找你。」
我驚訝道:「找我?
」
他眼角帶著幾分興奮:「父親今早來信,不日將回。」
「明日我便要啟程回國公府了。」
我心中一驚,被這個消息打了個猝不及防。
身子卻福了福身:「恭喜公子與家人團聚,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他眉眼帶笑問我:「你來找我,可有什麼要緊事?」
我頓時局促起來,有些難以啟齒。
他看出我的窘迫,爽朗道。
「你我已是朋友,但說無妨。」
我捏著衣角,聲音細弱。
「我娘說多謝您日前照拂,心中感激,想備些薄酒小菜聊表心意。」
「您身份尊貴,屋舍簡陋,本不敢叨擾,就在外頭酒樓…」
他看著我忐忑的模樣,打斷了我的話。
「不必破費外出。
伯母一片心意,我豈能推辭。」
他答應得如此爽快,倒讓我有些緊張。
我緩過神來,咽了口唾沫。
「那…您今日有空過來嗎?」
他含笑:「當然。」
「那…到時候…我,我等您。」
說完,我飛速地跑開了。
朝陽下,我停住腳步,轉身踮腳,朝他招手。
「公子,我等您來!」
衡知的到來讓整個後巷都轟動了。
鄰居們探頭探腦,看著那通身氣派,清貴逼人的世子爺踏入我們這間低矮窄屋。
他並未踏入,而是朝聞聲迎出來的我娘微微拱手,行了一個晚輩見長輩的半禮。
「伯母。」他聲音清朗,不卑不亢。
這一禮,
更是讓我娘容光煥發。
她眼角餘光瞥見左鄰右舍驚羨的目光,脊背不由自主地挺得筆直。
「哎呦!世子爺您可太客氣了!」
「快請進!寒舍簡陋,您千萬別嫌棄!」
她嗓門都比平日高了不少,透著一股揚眉吐氣的得意。
衡知微微頷首,這才抬步踏入屋內。
飯菜已然上桌,雞鴨魚肉俱全。
席間,她不住地給衡知布菜,嘴裡的話更是沒停過。
「世子爺,您嘗嘗這個,這可是老身的拿手好菜。」
「您不知道,若微這孩子身子弱,我可是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不容易啊!」
「她爹去得早,就剩我們娘倆相依為命,我真是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
她越說越激動。
幾杯酒下肚,
眼神開始飄忽。
那些她引以為傲的教導便開始不過腦子地往外倒。
「世子爺您是不知道,我這閨女啊,小時候笨得很!走路都學不會。」
「我就讓她頂著一碗水在院裡走,灑一滴,就用簪尖扎一下後腰!」
「嘿嘿,您猜怎麼著?沒幾天,走得就穩穩當當了!」
我正低頭捧著飯碗,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仿佛那銀簪的寒意又刺了過來。
衡知執筷的手頓了頓,眉頭稍微蹙起。
我娘渾然不覺,又灌下一杯酒。
「大家閨秀講究斯文,七分飽就好!我每日都親手給她數米粒,多一粒都不行!」
「有一回她貪嘴多扒了一口飯,我就讓她跪著,用簪子扎她腳底板!疼得她直抽抽,可愣是沒哭出聲!」
「這就叫規矩!這就叫出息!
」
她拍著桌子,大著舌頭問。
「世子爺…您說…我教導得用不用心?」
「若不是我這般嚴格,她能有今日這通身的氣派?能入得了您的眼?」
20
衡知放下了筷子。
他臉上的神情依舊平靜,隻是眼中的溫度降得快要結成冰。
我在桌子下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眼神幾近祈求。
「公子,我娘太高興,喝得有些醉了…」
「娘,您別說了,快吃點菜壓壓酒。」
我娘一把推開我,越發得意。
「怎麼了?娘說的不是實話?」
「要不是娘這麼教你,你能有今天?世子爺又不是外人!」
她說著,又給自己倒滿酒,仰頭喝下。
又幾杯過後,徹底癱軟在桌邊。
我慌忙起身,窘迫得無地自容。
「公子恕罪…我娘她…她是太高興了…」
「她平日不這樣的…請您千萬別往心裡去…」
衡知的目光落在我寫滿卑微的臉上。
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無妨。天色不早,我也該告辭了。」
起身時,我娘趴在桌子上,眼睛眯開一條縫,掙扎著要起身送客。
我連忙扶住她,對衡知歉然道。
「公子,天色已晚,我送您回去吧。」
我提著一盞小小的燈籠,走在他身側。
夜色濃重,隻聽得見我們兩人的腳步聲。
燈籠的光暈在腳下搖曳不定。
他忽然開口,
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你娘…一直如此?」
我心中一跳,低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