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多年後重逢,我成了他朋友的女友。
夜風習習,他的眼裡一片赤紅,情緒失控地低聲咆哮:
「小秋,跟他分手!」
此時,一雙健壯的手臂從背後環住我的纖腰。
男人醋意橫飛:「抱歉,她老公不答應!」
1
1977 年夏,驕陽似火。
我像往常一樣,到田裡為周懷瑾送飯,還未走到田埂,遠遠便看到一群知青聚在一起。
距離越來越近,聲音愈發清晰的傳入我耳中。
「懷瑾,新婚燕爾幹活還這麼勤快!」
人群爆發出一陣哄笑聲,隱晦戲謔的眼神齊刷刷聚焦在周懷瑾身上。
烈日下,周懷瑾身上白襯衫早已被汗水湿透,精壯的身材一覽無遺,
聽到旁人的調侃,臉上依舊波瀾不驚,一臉淡漠。
想起昨夜他溫柔熾熱的眼神…指尖劃過肌膚時的顫慄…
我耳尖悄悄泛紅。
忽然,有人提到了我的名字。
「那個小秋給懷瑾家當保姆都不夠格。」
說話的人語氣輕蔑,是周懷瑾的同鄉。
我微微一怔,手下意識攥緊衣角。
農村孤女和首都知識青年。
原本應是平行毫無交集的兩個群體。
偏生是我和周懷瑾。
連平日和我交好的招娣也感嘆,我上輩子燒了什麼高香,找到周懷瑾這樣的白馬王子。
眼下,周懷瑾聲音清冷的回應:「你沒資格評價她。」
我緊繃的肩膀放松下來。
對方卻忿忿道:「白若曦和你才般配!
可惜,你們…」
白若曦是誰?
空氣在這一刻凝滯。
我看到周懷瑾聽到這個名字時,眼底似乎閃過一絲波動。
然而不過數秒,他平靜地開口:
「我身處這樣的境地…」
不經意間,他轉頭看到我,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神情露出一抹淡淡的溫柔。
2
從小,村裡人對我避之唯恐不及。
大人們會叮囑自家孩子,不要和我一起玩耍。
即便是村口的啞巴,每當我經過,也會對著我啐上一口。
周懷瑾和我在一起後,眾人才逐漸轉變對我的態度。
有人打趣:「看看!這小兩口感情多好!」
天際一抹金黃。
周懷瑾的背後仿佛被鍍上了一層金輝,
那麼明耀。
「哼!狐狸精!也不知道天天勾引誰!」
人群中響起一道突兀的聲音,還是那個知青高強。
雖然他並未指名道姓,但眾人心照不宣,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誰。
印象裡,他是個溫和有禮的人。
自從我和周懷瑾在一起,他每次見到我都刻薄譏諷。
大概是我這個農村醜小鴨配不上高高在上的城裡人吧。
「高強,道歉!」
周懷瑾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高強愣了幾秒,看向我,輕蔑道:
「懷瑾,你別被這個狐狸精騙了!她克S了爹娘,現在又來禍害你!你跟白…」
「夠了!」周懷瑾的聲音陡然拔高,刀刻般的側臉透出一股冷峻,「高強,我最後警告你一次,再讓我聽到你說小秋一句不是,
別怪我不客氣。」
有人低聲議論:「周懷瑾這是魔怔了吧?為了一個女人跟高強翻臉?」
「就是,高強還是跟在他屁股後的鐵哥們....」
高強張嘴想要反駁,但抬眼看到周懷瑾眉梢壓不住的凌厲,忿忿地閉上了嘴,低頭認錯。
3
夜幕深沉。
周懷瑾的手很燙,掌心有常年握筆留下的繭,他的手一寸寸撫摸過我的肌膚,灼熱,濃烈…
一夜繾綣。
早起天空陰沉沉的。
空氣燥熱,悶的人喘不過氣。
村口的大喇叭吆喝,天氣要下雨,號召知青去農場收麥子。
我在廚房裡,將黃米面鋪在蒸籠上,下鍋油炸後,入口綿密甜香。
農村食材有限,周懷瑾口味刁鑽,酷愛吃這些甜食。
沒一會,周懷瑾回來了。
他一進門便直接進了書房。
驀地,林修遠臉色鐵青地出現在廚房,大聲質問:「你偷看我的信了?」
我滿臉錯愕,是昨晚郵局送來的那封信。
記得當時周懷瑾接過信時,眉間帶著欣喜,常年寡淡的臉,都柔和了些許。
上午,我打掃衛生時,見書房桌面雜亂,便動手整理了一番。
聽罷,他眉梢閃過一抹不耐,冷笑了一聲:
「呵呵!沒有?信封明明被動過手腳!」
我愣住,難道僅僅因為一個誤會的信件,他便要對我發火?
眼中酸澀難忍,「懷瑾,無論你相不相信我說的都是實話。」
一滴滾燙的油不小心濺到我手上,瞬間浮起一片紅腫,我痛的忍不住倒吸一口氣。
他恍若沒看到,
居高臨下的睨我一眼:
「你們農村人就會坑蒙拐騙謊話連篇!」
話音剛落,他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言,面色訕訕,轉身離開。
我捂著被燙傷的手,額頭滲出細汗,心裡一陣悽涼。
4
自從那天過後,周懷瑾周身散發著拒人千裡的寒意,仿佛在我們之間築起了一道無形的高牆。
夜間,床上的界線泾渭分明。
似乎我們之間那些熾熱的夜晚從未存在過。
回想起半年前,我們不過是點頭之交的陌生人。
記得,知青第一天參加勞動,周懷瑾就主動伸出援手幫助我完成農活。
在他身上,絲毫看不到那些世家子弟的傲慢和輕視。
我們日漸熟絡後,他闲暇時教我習字閱讀,他說女性也有受教育的權利。
他比我年長幾歲,
眉宇間永遠帶著從容不迫的氣度,行事向來沉穩、周全,白襯衫總是洗得潔白發亮,散發著皂角的淡淡清香。
也許相處時,我的目光炙熱,他早就明白,我眼中的少女情懷。
聽到他說要和我處對象,我興奮得夜不能寐。
5
此刻,招娣看出了我的不對勁,以為我在和周懷瑾拿喬,她湊在我耳邊叮囑:「小秋,別跟你家男人甩臉子。他要幹什麼你盡量滿足他…這男人床上哄好了,什麼都好說…」
我苦澀地吞下心中的酸楚,默默點頭。
夜深人靜,我洗完澡。
路過書房時,無意中瞥見桌上放著的信件。
那封讓我們感情降至冰點的「導火索」。
我抬眼望向臥室,男人的背影依舊寬厚倨傲。
那一刻,
或許命運的軌跡已悄然鑄定。
女人的直覺驅使我走進書房。
我拿起了桌上的信封,信封上是首都的大紅戳。
寄件人是——白若曦?
這個名字有點耳熟,周懷瑾是獨生子,從未聽他提起過還有別的兄弟姐妹。
我顫抖的手展開信件:
「親愛的瑾哥哥,我好想你。你走後,叔叔阿姨搬了新家。換了新地址。別擔心,我們一切安好。我會等著你回來…」
女生字跡娟秀,事無巨細的介紹著首都的情況,一定是個溫婉善良的人吧。
或許,對方是周懷瑾的遠方表妹。
我莞爾一笑,為自己的狹隘心胸感到可恥。
將信件整齊擺放好,我準備離開。
6
轉身時,
不經意的,我餘光掃到抽屜裡的一封未寄出的信。
我抽出來翻看,「展信佳,吾妻摯愛。今日喜獲你的來信,我一切平安,雖歷經崎嶇,我已竭盡所能,期盼早日返城,與佳人重聚。思你若渴,愛你如初,戀你至深,願以深情之吻,遙寄相思。愛人懷瑾。」
筆跡蒼勁有力,最後一筆破紙而出,似要飛向遙遠的愛人身邊。
我腦子一片空白。
「吾妻摯愛」多麼霸道佔有欲的稱呼啊!
文字纏綿真摯,細膩感人,我從不知道周懷瑾有這麼感情細膩的時刻。
素來,他都給人一種冷淡自律的形象。
即便在他提出和我建立戀愛關系的那天,也是一本正經,公事公辦的語氣。
他在信裡卻表達著對另一個人深沉的愛。
「你在幹什麼!」
背後傳來一聲厲吼,
我手中的信件散落在地上。
周懷瑾站在書房門口,一臉平靜,他目光落到我腳下,淡聲道:「你都知道了。」
我緊緊盯著他的臉,殘留著一絲希冀問道:「懷瑾,白若曦是誰?」
「咔嚓」一聲,打火機迸發出火光,周懷瑾在燈下吞雲吐霧。
在我的心一分一秒的煎熬中,他嘴裡吐出一口煙圈,聲音擲地有聲:「她是我的愛人。」
我腦子嗡嗡作響,那一刻突然忘記了思考,機械的重復他的話,
「你的愛…人…」
若在那一刻我能鼓起勇氣抬頭,或許就能瞥見他嘴角諷刺的笑容。
「對,青梅竹馬的愛人、妻子。」
他愛的女人是白若曦?
7
我名義上的丈夫,每天和我同床共枕,
心裡卻愛著另一個人。
我身體猛地一顫,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嘴裡嘗到一絲血腥味。
頭頂的燈泡忽明忽暗,映照出他半邊臉,寡淡禁欲。
「你…你為什麼和我結婚?」
他仰起頭,吸了一口煙,眉眼下壓,手中的煙灰掉落到我衣服上,
「單身人士沒有返程名額,你這麼天真,相信我會喜歡上你?和你結婚是做戲!」
我震驚不已,心髒鈍鈍的疼。
這段我自以為真誠的交往,竟然是一場欺騙。
我曾以為他對我至少有一絲的好感。
我伸出胳膊,將他硬實的身體推開。
「滾開!你這個大騙子!我討厭你!」
他紋絲不動,眼神不帶一絲暖意。
我的淚水撲簌簌滑落,
哽咽道:「我不愛你了…我們…」
他眼神陰翳,猛的撕裂我的裙子,臉上帶著暴風雨般的沉寂,「你說不愛就不愛?把你的愛證明給我看!你不是想要孩子!這就給你!」
……
頭頂的燈光刺得眼睛生疼。
8
天色朦朧。
客廳傳來一絲響動。
我挪動身體滑下床,雙腿仿佛斷裂般劇痛,站立不穩。
「周懷瑾,我要離婚!」
周懷瑾正在洗漱,驀地回頭,目光在我身上凝視了數秒,語氣漠然:「剛結婚就要離婚,做戲做全套,對大家都好!」
我心裡針扎一樣難受,已經痛到麻木。
窗外的晨曦照耀到屋內。
灑下一片金黃黃的光。
我眨了眨眼。
為什麼光亮照不到我身上?
如果跟他離婚,村民們更不知道怎麼編排我。
哪裡有我的容身之地呢?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蒼涼無比:「你打算利用我到什麼時候?」
周懷瑾眉頭蹙起,聲音冷漠而疏離:
「我回城的手續馬上就獲批!」
我腦子嗡嗡作響,指甲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9
日歷一頁頁翻過,周懷瑾的書桌上,信件逐日增多。
他看著信時,表情時而欣喜時而焦慮。
夜晚,周懷瑾是淬了毒的蜜糖。明知道會萬劫不復,但我還是甘之如飴地飲鸩止渴,在這種自虐般的親密裡尋找餘溫。
幾日後,田裡勞作時,高強趾高氣揚的走到我面前,
幸災樂禍的說:「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懷瑾明天就要返程了。」
我丟下手中的鋤頭回到家。
臥室裡,衣櫃變得空蕩蕩的,周懷瑾已整理好行囊。
我心裡湧起一陣酸澀,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喉嚨。
「我們什麼時候辦離婚手續。」
周懷瑾仰頭看一眼窗外,看不清神色,隻聽到他嗤笑一聲:「我們根本沒有登記,何來離婚一說。」
是啊,城裡有他門當戶對相愛的女人,他連退路都想好了。
破曉雞鳴,屋內空寂無聲。
我成了村民嘴裡沒人要的「破鞋」「棄婦」。
在村民的冷嘲熱諷中,渾渾噩噩地過了數月。
我意識到,我的月事已經拖延了很久。
9
1979 年底,火車轟鳴著駛出山村,
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像是碾在周懷瑾的心上。
回城的路,他等了太久,可真正離開,卻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高興。
火車站口,白若曦一襲白色連衣裙,光彩奪目。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尋。
看到熟悉的身影,她像一隻翩翩起舞的蝴蝶,撲進對方懷中。
周懷瑾回城後,繼續完成未竟的學業,父母升職,一切前途似錦。
可他的心裡總有一種說不出的失落,好像空了一塊。
新婚那天,白若曦穿著潔白的婚紗,妝容精致。
可周懷瑾卻在這一刻,突然想起了小秋。
那個總是穿著粗布衣裳的女孩。
小秋的婚禮沒有熱鬧的宴席,沒有親朋好友的祝福,甚至連一件像樣的嫁衣都沒有。
擺酒那天,隻有一個女知青幫她化了妝。
她臉上的腮紅紅得有些突兀,脖頸上也沾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