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自小便是全臨安城最恣意的女郎。
剛過完笄禮沒幾日。
我自由自在的日子就迎來了一道驚雷。
父皇下了一紙詔書。
要將我賜婚給定北侯沈映南。
沈映南是何許人也?
那可是傳聞在戰場S人如麻的嗜血閻羅。
他是令敵軍聞風喪膽的鐵面將軍。
我嫁給他?
這不是明擺著的羊入虎口嘛。
萬一哪天我跟他吵架打起來。
那山高皇帝遠的。
又在他的地盤上,我恐怕搬救兵都來不及。
甚至就連他的一根頭發絲都動不了啊。
沒贏面,我當真是一丁點兒贏面都沒有。
這叫人如何甘心?
我可不能讓自己嫁給這樣一個素未謀面的危險人物。
剛氣衝衝地跑到御書房外。
就看見太子哥哥一臉菜色地從大殿出來。
我快步上前,拉住太子哥哥的手,急切道:
「太子哥哥,父皇他怎麼說?」
太子哥哥嘆了一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
「寧兒,剛才我已勸過父皇,可父皇心意已決。
「君無戲言,眼下此事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對不起,寧兒,皇兄盡力了,皇兄會多準備些嫁妝補償你。」
話雖如此,可我始終不敢相信。
不相信那個打小將我捧在手心裡寵的父皇會將我遠嫁。
我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哽咽道:
「我不信,我要當面問問父皇,他當真舍得將我嫁去北地嗎?
」
2
剛走進殿內。
父皇就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上前,坐到他身邊。
我賭氣站在原地,眼眶憋著淚,梗著脖子質問他:
「父皇,您當真是鐵了心,要將寧兒嫁去那麼遠的地方嗎?
「您就不怕寧兒這一去,我們父女此生再無相見的機會嗎?」
父皇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我跟前。
他神色復雜地看著我,眼底的愧意和不舍溢於言表。
「寧兒,父皇也舍不得,可誰讓你是生在皇家的女兒呢?
「如果能有選擇,父皇也想將你留在身邊,咱哪都不去啊……」
父皇說,沈家鎮守北地要塞定北城多年。
沈映南如今更是我朝不可或缺的一方主帥。
定北城四周還盤踞著西胡等多個對我朝虎視眈眈的部落。
我嫁給他。
一是彰顯天家恩澤。
二是拉近朝廷與他的關系。
這是我作為一國公主自出生便背負的使命。
父皇淚眼汪汪地將我攬入懷中,嗚咽道:
「還記得當年你母後走時,父皇把你抱在懷裡,你就跟貓兒般大。
「寧兒可是父皇的心頭肉,父皇比任何人都舍不得你。
「可父皇不是你一個人的父親,也是百姓的君父,你明白嗎?」
父皇是個受萬民稱贊的好皇帝。
他日日勤於政事,隻為保國祚永延。
看著他兩鬢的白霜和眼底的懇求。
我無法再任性地對父皇說「不」。
隻得自己咽下一肚子委屈,應下這門婚事。
3
我出嫁那日,
臨安城熱鬧非凡。
城中百姓自發來到街上,夾道為我送行。
父皇和太子哥哥給我按最高規格準備了嫁妝。
因擔心我在北地生活會有諸多不習慣。
除了從小陪我長大的嬤嬤和婢女外。
父皇把御膳房的廚子和太醫院的院使也一並撥給我。
浩浩蕩蕩的送親隊伍一眼望不到盡頭。
馬車啟程那一刻。
我的心也隨之搖搖晃晃。
父皇和太子哥哥的臉越來越模糊。
最後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身後。
往後這繁華的臨安城啊。
終究是我謝雪寧夢裡才可遙望的故鄉了。
越想心裡就越委屈得緊。
在馬車裡憋了一肚子怨氣。
我捂著嘴,忍不住放聲痛哭。
出了臨安城,隊伍一路向北。
這定北城可真遠吶。
我們緊趕慢趕地走了近一個月。
終於來到定北城地界。
我整個人累得連骨頭都快散架了。
四周放眼望去。
入目的是一片荒涼。
既沒有臨安城的八街九陌。
也沒有我熟悉的盎然綠意。
隻有望不到盡頭的土坡和隨風揚起的漫天沙土。
我心裡忍不住犯嘀咕:
天老爺诶,這是人能生活的地方嗎?
4
送親隊伍在城門口被人攔下。
衛隊長跟對方交涉一番後,來到我馬車跟前。
「啟稟公主,定北侯請您移駕,隨他一同步行入城。」
我不解:「這是為何?
」
「稟公主,侯爺說百姓已在城中夾道相迎。
「公主與侯爺步行入城,更能顯天家與民同樂的氣度。」
我揉了揉酸脹的腰身,冷笑道:
「細數我朝歷代,還從未有過要公主大婚之日下車步行的道理。
「你將沈映南喚來,本公主倒要看看,他準備了什麼下馬威。」
沒一會,馬車外響起一道渾厚的聲音:
「定北侯沈映南特來請公主移駕。」
婢女掀開車簾。
我便看見那人如松柏般屹立在馬車一側。
眉似斷刀,瞳凝霜髓。
那隻高抬的手骨節分明,虎口覆著一層厚繭。
沈映南與我在臨安城見過的其他男子都不同。
他身上還帶著一股久經沙場的野性和S氣。
我一時不察,
竟怔怔地看呆了。
沈映南見我許久沒反應,蹙了蹙眉,不卑不亢道:
「請公主移駕。」
5
我斂了斂神色,依舊坐在馬車裡一動不動。
頂著一雙哭紅的大眼睛,定定地看著他:
「沈映南,本公主問你,從此處步行至你府邸還需多久?」
「快則一炷香的時間。」
沈映南抬了抬眼皮,「慢則半個時辰。」
這情形讓我步行一個時辰,那可比S了我還難受。
我這人打小就有一個毛病。
就是在人累的時候小性子也會跟著上來。
我嘴裡發出一聲嗤笑,兇巴巴道:
「我奔波數日方才來到這裡,你非但不體諒,還要我步行一個時辰。
「沈映南,你這是要拿本公主當你軍營裡的士兵操練整頓嗎?
」
沈映南面無表情地瞥了我一眼。
又掃了一眼我身後一長串的僕從,不耐煩地開口:
「嘖!這皇家的公主還真是金貴啊。」
「本公主就是金貴,那又怎樣?」
兩人就這麼僵持著,誰也不肯先低頭。
陪嫁的張嬤嬤素來了解我的脾氣。
她見狀,急忙跑過來打圓場。
「侯爺,公主乃陛下嬌養的金枝玉葉,從未吃過苦頭。
「這一路舟車勞頓的,的確是累了。奴婢鬥膽,懇請侯爺體諒。
「侯爺若堅持要公主下車,不如就由您抱著公主入城,侯爺意下如何?」
6
沈映南的眉頭頓時擰出一座座小山峰。
他上下打量著我,嘴裡嫌棄地吐出一句「嬌氣。」
說完,
他一把將我從馬車上攬腰抱起。
邁著大步,徑直往城裡走。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到。
雙手下意識地勾住他的脖子。
他瞥了一眼我的手,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我反應過來,急忙把手撒開,嘴硬道:
「哼!都怪你!要不是你突然拽我,我又怎會遭到驚嚇。」
沈映南沒說話。
他突然猛地晃了一下摟著我腰的手。
嚇得我又將手勾上他的脖子。
沈映南露出一抹幸災樂禍的笑,「嘖,膽真小。」
我沒好氣地朝他翻了個白眼,朝他胸口捶了兩拳。
硬邦邦的。
非但沒有打到他,自己的手反倒紅了一片。
不禁惱怒道:「沈映南,你混蛋!」
他挑了挑眉,
一臉戲謔。
「呀,真嬌貴吶,這就手紅了。」
眼下自己受制於人,我暫時先跟他掰扯。
7
沈映南雙親皆已過世。
入府後的婚儀流程精簡了不少。
與我喝過合卺酒,沈映南便要抽身離開。
我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呆愣地問道:
「沈映南,你去哪兒?」
他黑眸沉了沉,語氣依舊淡淡的。
「我去外面招待一下今天來赴宴的客人。」
今兒折騰了一天,我渾身有些粘膩。
張嬤嬤和婢女嵐月也是今日才隨我進府。
她們對府內的一應事務尚不熟悉。
我不舒服地扭著身子,便命令他:
「本公主身子難受,想好好梳洗一番,你去給我打點熱水來。
」
沈映南玩味地看了我一眼,低聲輕笑:
「公主可當真是麻煩得緊。」
接連遭他恥笑,我心裡的委屈頓時被無限放大。
忍不住回嗆道:
「沈映南,既然你這麼瞧不上我,有本事你就去跟我父皇退婚啊!
「你以為本公主願意來這破地方嗎?累還遭人嫌,我圖啥?」
說著說著我的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簌簌地往下掉。
沈映南一時慌了神,急忙喚人送來熱水。
留下一句「我晚些時候再回來陪你用膳」便腳底抹油溜了。
耳室裡,張嬤嬤不厭其煩地囑咐我許多今夜的事項。
「公主,奴婢差嵐月私下去跟府裡的下人們打探過了。
「侯爺身邊從未有過通房和其他女子,想來這男女之事也是頭一遭。
「我看著他像個糙漢,想來是個不懂疼人的,公主可千萬不能由著他的性子來。
「侯爺又是血氣方剛的年紀,萬一下手沒個輕重,傷了公主就不好了。」
張嬤嬤特地從陪嫁的箱子裡翻出了幾冊避火圖。
還一本正經地要同我細講每一冊的章法和要點。
沒一會,就聽得那叫人一個面紅耳赤。
嵐月羞答答地捂起耳朵,跑到門外候著。
我隨手將冊子塞回嬤嬤懷裡,氣呼呼道:
「嬤嬤,快收走,收走!本公主才不要學!
「憑什麼要本公主學這些?要學那也得讓他沈映南學!
「他若學不會如何伺候人,那就休想上本公主的榻!」
8
北地的飯食我一點都吃不慣。
加上腦子裡還記掛著張嬤嬤說的那些事。
我心不在焉地扒拉著筷子,碗裡的飯菜沒吃幾口。
沈映南見我不動筷子。
他主動往我碗裡夾了幾道菜,意味深長道:
「公主,多吃點,這裡可不興臨安城的小鳥胃。
「大婚當夜新娘子沒吃飽,這事一旦傳揚出去,會叫人聽了笑話的。
「旁人會說我堂堂鎮北侯府,竟連一個小女子都喂不飽,我丟不起這人。」
這人從初見面到現在,對我就沒兩句好話。
先前好不容易被嬤嬤安撫壓下的怒火再度點燃。
我「啪」地放下筷子,眼眶微熱,氣鼓鼓道:
「本公主吃不下,不吃了!」
沈映南顯然沒料到我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他也意識到自己言語有失,訕訕地開口:
「公主,
北地不比臨安城,我沈映南是個粗人,嫁給我是委屈你了。
「賜婚乃是陛下金口玉言,這婚我退不得,也不能退。
「我府裡就一個小妹,樂涵是個沒規矩的,府中沒個女子掌家。
「今日有不周到之處,還請公主見諒,往後府裡大小事務都由公主說了算。」
見我不搭腔,他語氣又軟了幾分。
「北地常年幹旱,糧食收成不高。逢災年時,許多百姓都吃不飽飯。
「我是見不得飯菜被浪費,這才說話急了些,請公主莫要生我的氣了。
「公主初來北地,應是吃不慣這些,明兒我尋個會做臨安菜的廚子,可好?」
聽了他的解釋,其實我的氣已經消了大半。
不過一時還拉不下臉給他好臉色。
「哼!在你沈映南的眼裡,本公主就是那麼小心眼的人嗎?
「誰要你假好心,本公主自己有廚子,才不稀罕你的呢。」
沈映南眉毛一挑,笑出聲來,揶揄道:
「是是是,公主才不小氣呢!
「就連公主帶的僕從都快能趕上我的一個先鋒營了。」
這人說話當真是討厭,還拐著彎陰陽我呢。
我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索性扭過頭去,不再看他。
他端過我碗裡的剩飯菜。
狼吞虎咽地兩三口便吃光了。
吃完他嘴裡蹦出一句「我先去沐浴」便轉身進了耳室。
裡面很快傳來一陣哗啦啦的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