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謝尋有些穩不住步子。
沒了,是什麼意思?
他剛要牽過新娘的手此刻驟然垂落。
此刻他眼裡滿是不可置信。
「假的!全是假的!」
同他一起有些失態的,是來觀禮的新娘父親。
新娘母親狠狠瞪了尚書大人一眼,她身側的嬤嬤尖聲提醒:
「姑爺!吉時到了,拜堂吧!」
謝尋此刻什麼也聽不進去。
他扯掉身上的大紅綢,朝著後院跑去。
前廳亂作一團。
新娘的蓋頭被她自己掀開,薛容的臉上滿是恨意。
「謝郎!」
可謝尋頭也不回,發了瘋似的跑到了後院。
沈寒霜的小院離得遠,
在侯府的最後面,是以火勢並未驚動前廳喜氣洋洋的人。
謝尋看著面前的斷壁殘垣,心一抽一抽地疼。
他仍是不敢相信他心裡的人此刻已經被大火吞噬,同他陰陽相隔。
隻是他不敢靠近床榻一側的屍體,可那屍體上的那一抹紅,恰是他給沈寒霜裁制的紅嫁衣。
此刻被她穿在了身上,他還沒看過沈寒霜穿著嫁衣的模樣呢。
謝尋發了瘋似的一步步走到了那具屍體前,大火無情,早已經將那張臉燒得面目全非。
隻是身上那件殘留的紅嫁衣卻在昭示著,這是他的寒霜啊。
可憐她S前還穿著這件嫁衣,等著他來娶她。
他明明該娶的一直是她啊。
他到底做了些什麼?
14
謝尋似乎忘了,今日是他成婚的大喜日子。
就連薛容都穿著一身大紅色喜服,尋到了被燒得黑漆漆的斷壁殘垣前。
一抽一抽,肩膀聳動,帶著頭頂的珠翠頻頻交疊,發出清脆的聲音。
哭得我見猶憐。
「謝郎,今日是我們的大喜日子啊……
「雖已過了吉時,可此刻回到前廳,我們拜了堂,我便是你的妻子了……」
薛容也是固執。
謝尋一動未動,一日下來滴水未進,嘴唇泛著慘白。
他恍若丟了魂,喃喃自語:
「我的寒霜沒了……她不要我了……」
半分不理薛容。
15
我跟著商隊一路抵達了嶺南。
嶺南湿氣重,比不得京城,卻是民風淳樸。
世人皆言,嶺南地處偏僻。
無人願意來到此處。
就連犯了罪的官員被流放到嶺南,也是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
可我很喜歡,雖日子艱苦,可人來人往,卻滿是珍貴的感情。
牙人將我領到了一處小院。
我買了下來,還沒安頓好。
隔壁院子的嬸嬸就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湯遞了過來。
「阿妹喝點熱湯,我們這個地方湿氣重,要多喝熱湯。」
來人熱情極了,令我的心暖暖的。
我感受到了一股許久未有的溫情。
安頓好後。
我開始著手生意,推著小推車去到街上。
嶺南之地,入冬好食餛飩。
往往稍喧。
吃起來還得用扇子扇一扇,別有一番風味。
當地人將餛飩稱為雲吞。
隻不過當地的雲吞做得很粗糙。
基本上隻有面皮肉餡,配上白水湯。
我擅長做的那一碗雲吞。
加入雞蛋液和面,再擀成薄皮。
包以肉末、蝦仁和韭黃制成的餡料,鮮香十足。
在街上揭開蓋子,蒸騰的熱氣瞬間四散開來,香氣直直撲入鼻尖。
惹得忙來忙去的行人駐足停留。
隻是,嶺南人淳樸,生活艱苦,一年到頭吃不上幾次葷腥。
我便將面同雲吞摻到一處,稱為雲吞面。
價格相當便宜,又吃得方便,人人都喜歡上了這碗熱氣騰騰的雲吞面。
一時之間,我的小攤子成了嶺南最受歡迎的鋪子。
來買我的雲吞面的人都戲稱我為「雲吞阿妹」。
不知不覺間,我的身邊總是歡聲笑語不斷。
日子雖比不得京中自在安逸,滿足感卻洋溢心間。
隻是,如果沒有不遠處那幾個跟蹤之人的話。
應當更加愜意。
我收了攤子,準備回小院。
推著小車,忽而止住步子。
「薛廷之,整日跟蹤我。
「你沒旁的事情要做了?」
16
薛廷之從我身後的牆角走了出來。
樹影籠罩,我看不清他的面容。
街上叫賣的梆子聲聲入耳。
薛廷之的聲音順著絲絲縷縷的風帶入我耳中:
「寒霜,哥哥能吃一碗你做的餛飩嗎?」
我擱下推車,
實在忍不住笑出了聲:
「不是,尚書府沒能給你一碗餛飩吃?讓你追我追到這裡?
「當初就不該貪心那點銀子,叫你知曉了我的去處!」
薛廷之上前,走近幾步。
「寒霜……我想阿娘了……
「阿娘從前做得一手好餛飩,你的手藝定然是同她學的。」
薛廷之猜想得沒錯。
我做餛飩的手藝是阿娘一步步親自教出來的。
可那又如何?
我抬起眸子,一字一句堅定無比:
「阿娘她啊,說給狗吃都不給她那個狗兒子。」
聞言,薛廷之眸間滿是痛色。
可阿娘更痛。
自己的親生兒子為了所謂的榮華富貴,竟不肯同她相認。
她的心,早在那個大雪紛飛的日子隨著雪花片片墜落在地上,碎得徹底。
大雪紛飛之日,我同阿娘被關在尚書府外,蜷縮在冷冰冰的牆角,抱著相互取暖。
一牆之隔,院內的我爹和我所謂的哥哥,正同旁的女子在打雪仗,笑聲穿透寒冷的冬日。
一聲聲傳到我和娘的耳裡。
心痛一絲絲蔓延。
「兒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
「你可真是連畜生都不如。」
阿娘雖S了,可她臨去前卻緊緊拉著我的手囑咐:
「寒霜,傷痛已造成,不是輕飄飄的原諒就能揭過。阿娘希望你內心堅強,做個……灑脫自在的孩子……」
彼時我問阿娘:
「若他們有苦衷呢?
」
阿娘握著我的手更緊。
「既已作出選擇,我們不是被選擇的一方,就是被輕易舍棄的一方,談何苦衷呢?」
阿娘是個再灑脫不過的女子。
我最聽阿娘的話,絕不原諒。
傷痛無法更改,更談不上原諒。
「阿娘從前說過,想過被自己的枕邊人背棄,卻不想竟會被自己十月懷胎產下的孩子背棄。
「薛廷之,阿娘心底的傷痛,你功不可沒。」
薛廷之的臉色漸漸發白。
夕陽照得他的影子很長很長,仿佛天塹將我們隔開。
他終是沒再往前,那之後,我有好久沒見過他。
我的日子再度平靜無波。
轉眼間,我來嶺南也已近半年時日。
也順順當當度過了熱鬧的春節。
隔壁陳大嬸的孫兒去年出生。
元宵節前夕。
周遭的人要為他舉辦「點天燈」儀式。
孩子被抱到祠堂去參加點燈儀式,祭拜祖宗,取得家族的承認。
我第一次感受大盆菜宴。
在榕樹頭下挖坑壘灶,支上大鐵鍋。
制作大盆菜。
大家紛紛拿出自家的食物,一齊倒入大鐵鍋裡。
就一層層盛在這鍋裡,鍋下面還燒著火,大家圍鍋而吃。
人們歡聲笑語,我身在其中,被這份熱情打動。
便多喝了幾口,頭有些暈暈沉沉。
卻還是分辨出了此處來了外來之人。
「寒霜!我終於找到你了!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面前的人滿是失而復得的急切模樣。
借著燈燭,我看清了來人,仍是那副好皮囊,
也許是我飲了酒的緣故,總覺得多了幾分滄桑。
原來該同自己的心上月和和美美的謝尋。
他怎麼這麼討厭,跟薛廷之輪番上陣?
真真是煩人。
我還沒來得及推開他,我身側的人站起了身子。
將我護在身後。
個個看仇敵般看向謝尋。
「你是何人!想要對我們阿妹做什麼!」
謝尋被他們推倒在地。
滿臉的不可置信。
17
「你們這些刁民!寒霜是我妻!你們怎可如此粗俗不講理?
「瞧瞧你們,竟在此處圍著用同一口鍋子用膳,當真粗俗不堪!」
謝尋從地上爬起來,嫌棄地拍了拍地上的塵土。
周遭傳進耳朵的聲音,叫我酒醒了大半,神志清醒不少。
我從陳大嬸身後走出,看著面前的謝尋,眉宇間俱是怒氣。
我挽起袖子,將他再度推倒。
這次,他猝不及防,摔得更厲害,險些沒站起身。
他腳底一滑,又摔了一跤,惹得在場之人再度哈哈大笑。
「瞧他呀,活脫脫像極了我家大黃。」
「可不,瞧他,起不來了。」
大黃,是劉奶奶家的狗。
謝尋不可置信望著我。
「寒霜,你可知我尋了你多久?我始終不敢相信你S在了大火裡……
「寒霜,我心裡隻你一人。
「如今你竟同這些刁民一起笑話我?
「你不是最愛我了?」
我拍了拍手,看著他眉眼堅定。
「你說的這些刁民,
是我的家人們!
「謝尋!你說之前也該想一想,嘴裡說著最愛我,實際上呢,還不是嫌棄我的出身?
「要娶高門大戶家的女子為妻的不是你?將我貶妻為妾的不是你?
「可偏偏是我這樣粗俗的出身,將你從泥潭裡拉了出來,你是最沒資格說這些話之人!
「今日我再重復一次,我沈寒霜,早就不愛你了。
「我在謝府已S,自是同你再無幹系!」
謝尋滿臉的不可置信,他有些站不穩,扶住了一側的樹幹。
臉上滿是頹廢。
忽而,他好似想到了些什麼。
上前走近幾步,滿懷希冀。
「你同薛廷之是何關系?
「他為何幫你?」
「她是我親妹妹!」
18
我本以為不會再見薛廷之。
可他竟又厚著臉皮來到了嶺南。
薛廷之說完這話,看向我的目光有些躲閃。
在街坊面前,我不願將此事鬧大,隻得先辭別了陳大嬸她們。
「阿妹,你自己一個人可行?」
「若被欺負你,隻管告訴咱們,阿妹你不是一個人!」
我望向身後的街坊,心裡流過一絲暖流。
我是該好好處理好之前的事情,才能在這裡生活下去不被打擾。
我拍了拍陳大嬸的手,離開了此處,回到了小院。
我在前頭走著,謝尋和薛廷之就在身後跟著。
停下,我深呼口氣。
「你們究竟要做什麼?」
「寒霜,哥哥放心不下你……」
他沒說完便被謝尋打斷。
謝尋從剛才就不對勁,
眼裡好像有痛色,更多的卻是得知真相的雀躍。
他雙眉緊鎖,眸底好似有血絲。
「寒霜……你當真是薛廷之的親妹妹?
「那薛容?」
時至今日,我爹想掩蓋的一切全都被薛廷之暴露於人前。
不過也罷。
謝尋是他的女婿,自是肯為他兜底。
他們一家子的事,我又何必摻和。
可謝尋好似無法從這件事中脫身。
他顫抖著想要觸碰我的肩膀,被薛廷之制止。
「謝尋,你想做什麼?
「薛容才是你的妻子!
「你想兩個都要?」
謝尋搖了搖頭,有些試探:
「薛容幼時可有在京外的河邊救過一個孩子?」
薛廷之搖了搖頭。
謝尋大笑一聲,眼底滿是淚水。
「不!天意弄人啊!天意弄人!
「寒霜才是我從一開始就想娶的女子!我錯了,我錯得徹底啊!」
19
謝尋聲淚俱下地講述了他將薛容當成我的事情。
我心底卻沒有一絲觸動。
他說的這件事,我是記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