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有人開始唱歌。
課上不敢掏出來的手機,此刻都開了機。
背面的手電筒亮著,在手臂和手臂之間搖晃。
這是一場提前預謀好的行動。
紀許年說這叫喊樓。
我從沒見過這麼多人站在這麼小的一塊土地上。
他們蓬勃地吶喊著。
聲音雜亂,但震耳欲聾。
我的胸腔在劇烈地起伏。
即使還看不清楚,也能隱約意識到。
那些我們好奇的,
惴惴不安又期待的未來,
一定是明亮的。
14
喊樓那天結束後,紀許年就不見了。
一開始我們隻是以為他又被禁足了。
結果連三模考他也沒有參加。
電話也一直是關機的狀態。
我不知道他家住哪兒,隻能拉上張子涵逃課。
張子涵是第一次逃課,興奮地摩拳擦掌。
她打了個電話,威逼利誘她家司機來接她。
司機開了輛保時捷敞篷過來。
張子涵小聲跟司機發脾氣:「我讓你開輛便宜的便宜的!」
又笑眯眯地看我:「哈哈,嬌嬌,你看我家這車,破得很,連個車頂都沒有。」
我歪了歪頭,不懂她在說什麼,這輛車確實已經很便宜了呀。
我用目光安慰她:「沒事,能開就行。」
路上,張子涵稍微打探到了些紀許年的情況。
比以往的禁足更麻煩。
這次是他自己誰也不見。
我有些疑惑,什麼樣的家庭還保存著禁足孩子的體罰方式。
「害,你沒見過紀許年他爸,特別冷酷無情的一個人。」
「我從小就沒見他誇過紀許年一句。」
「我媽說了,什麼狗屁禁足,就是不想好好管孩子,又嫌孩子不聽話,直接給關起來。」
「他媽媽呢?」我問道。
「管他弟弟呢,不過小時候我媽也這麼跟我開過玩笑。」
「要是我沒出息,她就再練個小號。」
紀許年的弟弟就是這樣的「小號」。
一個差十歲的弟弟。
從八歲開始,家裡就沒有人認可紀許年了嗎?
我心髒像被一雙大手攥住。
這種感覺,叫難過。
張子涵帶著我從花園側邊繞過去,指了指二樓第二個窗戶。
那是紀許年的房間。
草叢裡有很多裝飾用的小鵝卵石。
張子涵撿了幾個,瞄準扔上去。
石子連二樓的窗沿都沒碰上。
我摘下頭上的皮筋,又從書包裡翻出碳素筆。
皮筋勾住筆帽。
一拉一拽,聲音清脆,砸在紀許年的窗戶上。
那扇緊閉的窗戶一會兒就開了條小縫。
幾天不見的紀許年頹廢地探頭看了一眼。
立馬興奮起來。
「你倆怎麼來了?」他手作出喇叭狀,聲音卻很小。
「你吃飯了嗎?」我問他。
他搖了搖頭,拍了拍胳膊上的肌肉。
「不餓。」
15
「這次又因為啥?」張子涵仰著頭問他。
「我弟把我錯題本撕了,我揍了他一頓。」
「我爸說我學也考不上,
我罵了他一頓。」
「我媽護著我弟,讓我滾出這個家。」
紀許年說到媽媽的時候,吸了吸鼻子。
「揍趙家盛那次,爸說我是個惹事精。」
「考不上大學還得讓他費心。」
「我媽替我辯解了幾句。」
「我以為她是唯一一個還站在我身邊的。」
「害,我早該接受了。」
「明嬌嬌,張子涵,你倆好好考。」
「我,我,我就不參加高考了。」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像丟盔棄甲的逃兵,站在昔日的戰友面前。
我從口袋裡摸出桃子糖。
直接砸在紀許年的腦門上。
「好痛!」
「明嬌嬌!」
紀許年捂著腦門怒視我,一看是桃子糖,又趕緊從窗臺上撿起來。
「紀許年,吃點東西再跟我說話。」
16
糖的甜味讓嘴巴沒有那麼苦了。
但紀許年的心裡是苦的。
在外面聊了這麼長時間。
紀家人不可能沒注意到我們。
張子涵怕被他媽知道自己是逃課,沒敢進去。
我自己一個人走進會客廳。
紀媽媽坐在皮質的沙發上,一身藏藍色旗袍,優雅知性。
「你是許年的同學?」
我點點頭:「明嬌嬌。」
「聽管家說,你想見我?」
我點點頭:「阿姨,你愛紀許年嗎?」
紀媽媽笑了,她愛憐的目光落在餐廳裡小兒子的身上:「沒有母親不愛自己的孩子。」
「媽媽你又給我做南瓜餅,我不想吃。」小孩子不滿的聲音傳過來。
「不吃就不吃了,媽媽再給你做。」
小兒子沁盡心血,大兒子餓著肚子。
我忽然想起來,第一次見到紀許年的時候,是因為低血糖。
「你知道紀許年有低血糖嗎?」
紀媽媽愣了一下:「可能許年太挑食了吧,不好好吃飯就容易這樣。」
我搖搖頭,撕開親情的遮羞布:「可他已經餓了好幾天了。」
紀阿姨臉上有些掛不住。
父母的愛很難一碗水端平,也許他們給紀許年的愛剛剛好。
沒有多到讓他感受幸福,也沒有少到讓他拋棄父母。
但給弟弟的,卻多之又多。
所以紀許年就在中間看著,剛剛好讓他痛苦一生。
我轉身走向樓梯,紀許年就站在拐角處看我,漂亮的桃花眸子通紅。
他長得其實很像媽媽,尤其是眼睛。
我牽住紀許年的手,拉他出來。
「你們覺得他不懂事的時候可以想一想。」
「為什麼人能意識到怎麼表達愛,」
「卻意識不到自己偏心呢?」
17
紀許年走出來的比我想象中還要快。
出成績那天,他擦線過了公安大學。
我拿了市狀元,和紀許年一起去了京市。
張子涵高考完第二天就出國了。
她媽說給她報了個喂袋鼠的公益項目,讓她提前去適應適應留學環境。
她每天跨著兩個小時的時差給我打電話。
在又一次午覺被她吵醒的時候。
我坐著老爸的私人飛機申請了航線,直接飛去了堪培拉。
「你是說,
這個飛機,你家的?」
她張著大嘴來到我落地的機場。
我點點頭。
「你家不是種桃的嗎!」
「對啊,大概十幾萬畝吧。」
「我勒個桃子公主!受我一拜吧!」
「對了,你和紀許年怎麼樣了?」
「他創業打工,我在家練功。」
「不是,我是說感情,感情!」
我想起高考前一天拍畢業照。
班上很多同學把我當成高考吉祥物,都摸著我的頭合影。
輪到紀許年的時候,他在原地深呼吸。
最後伸手,攬住了我的肩膀。
「明嬌嬌。」
「雖然明天是高考。」
「但我今天真的想說。」
「我喜歡你。」
「紀許年。
」我抬頭看他。
「高考完我帶你回家看看。」
「你要是能接受我的家庭,我就接受你。」
18
去我家那天,紀許年換了身登山裝。
他在包裡背了很多東西。
比如驅蚊水、創可貼、折疊登山杖。
我沒說什麼,帶他坐上了景交巴士。
他一路上特別興奮。
都說小人得志,他頗有一種小狗得志的感覺。
巴士翻過第一座山頭的時候,他開著車窗,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這裡天氣真好,以後我們多回家看看。」
我點點頭。
翻過第二座山頭的時候,他摸了摸自己兜裡的身份證,「嬌嬌,你覺得我對你好嗎?」
我又點點頭。
翻過第三座山頭的時候,
碰巧有個隧道,手機一點信號也沒有了,他說話帶上了哭腔:「明嬌嬌你個渣女,不喜歡我也不能把我賣了吧。」
我歪了歪頭,表示不理解。
翻過第四座山頭的時候,巴士停在了一輛燒包的綠色老爺車旁邊。
司機打開門:「小明總,到了。」
我點點頭,拉著有些疑惑的紀許年下車。
我爸穿著花襯衫坐在老爺車裡吹口哨。
「寶寶!」
紀許年立馬橫在我面前,惡狠狠地瞪著我爸:「大叔!你喊誰寶寶呢!」
我一把推開他,有些無奈地打開車門:「爸。」
我爸衝著紀許年打了個響指。
「Surprise!沒想到吧,我是他爹!」
我爸開著那輛燒包的老爺車帶著紀許年兜風,越兜他越震驚。
「叔叔,
您說這幾個山頭都是您家的產業?」
我和我爸同時點了點頭。
19
拿到錄取通知書前,學校裡組織了一場畢業旅行。
據說是新來的大股東出資,全套豪華旅行。
住的還是有錢都約不上的懸崖酒店。
門市價幾十萬一夜。
大股東說,花錢無所謂,主要是慶祝他來的第一年就出了全市狀元。
今年畢業的學生多,景區大巴都來了快三十輛。
紀許年去組織同學上車,我先上車等他。
冤家路窄,我坐的這輛車上,上來了趙家盛。
他種了顆新牙,路過我的時候,語氣帶著鄙夷。
「明嬌嬌,你這樣的窮光蛋,怕是一輩子也沒錢來一趟吧。」
「你有病吧趙家盛,找什麼存在感呢,
這趟出門不就是慶祝嬌嬌拿了市狀元嗎?」
我還沒懟他,班裡的女孩替我站出來說話了。
「就是,沒嬌嬌、沒你爸,你住得起?」
「惡臭男,一會小心紀許年來了再把你牙打掉。」
「你們——!」
「哼,嬌嬌,沒準大股東就是看上明嬌嬌了。」他用惡心的語氣念著我的名字。
「你們不覺得明嬌嬌其實長得不錯嘛?」
「皮膚又白,眼睛又大,名字還叫嬌嬌,不知道身體得多嬌——」
「啪」一巴掌。
趙家盛話都沒說完就挨了司機一耳光。
「你個臭司機你敢打我!」
趙家盛伸手就要打回去。
我捏住他手腕,抬手又是一巴掌。
「好啊明嬌嬌!」
這人怎麼還能說話?
我皺了皺眉,一使勁捏得他手腕嘎嘣響。
「啊——疼疼!你個賤貨!放開我!」
我伸手握住他的下巴,往下一拽,下巴再一次脫臼。
「明、明嬌嬌,我錯了錯了……」
難忍的疼痛很快讓人虛脫。
趙家盛垂著手腕坐在地上。
紀許年安排好所有人上車,一進門就看見趙家盛癱坐在我面前。
他撸起袖子罵罵咧咧就過來了:「怎麼又是你,趙家盛,來來來,讓我看看你新種的那顆牙扛不扛揍。」
趙家盛哭著往後躲。
車上瞬間讓開了一片空地。
我站在趙家盛身後,看著他挪動到我腳邊。
景區裡的導遊正好拉開車門上來,趙家盛看到了,哭喊起來:「喂!導遊!報警!」
導遊有些懵圈:「報警?抓誰?」
趙家盛用僅剩的一隻好手指著我:「抓這個女的,抓她啊!」
「哦,你是說,你在我們老板的地盤,要報警抓我們小老板?」
20
周圍響起一片倒吸聲。
趙家盛更崩潰了:「她不是……公認的貧困生嗎?」
我搖搖頭:「學校公認隻是我默認了,我又沒承認。」
「你嘴裡說看上我的大股東,是我爸。」
「你坐的車是我家裡的交通工具。」
「你說約不上的懸崖酒店,是我家的產業。」
「哦,還包括你這趟出行全部花銷,花的都是我家的錢。
」
「這樣吧,趙家盛,既然你看不起我,那這趟旅行,你自己掏錢吧。」
「小朱哥哥,尊享團單人行什麼費用來著,加上懸崖酒店一夜住宿。」
導遊小朱掏出手機開始計算。
「回小明總,總計四十三萬八千。」
「行,開發票吧,數字還挺符合你的,趙家盛。」
「還有,一個女孩叫嬌嬌,是說這個女孩像喬木一樣高大。」
「而不是用你齷齪的思想去造謠她的身體。」
……
「所以,」張子涵收起喂袋鼠的胡蘿卜。
「我的桃子公主,你還是沒告訴我,你倆到底在沒在一起?」
我亮起手機屏幕給她看。
鎖屏是那張他攬住我肩的畢業照。
打開手機,
是畢業旅行那天的煙花。
煙花下,紀許年和我擁吻。
有人驚呼,有人鼓掌,隻有我爸站在照片最角落。
氣得跳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