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夏天的陣雨下得又大又急。
晚上有個男生來班裡給我傳話。
「自習的時候來學校後門。」
「紀許年喊你的。」
男生傳完話,跑得飛快,沒有給我留一點問的機會。
莫名其妙,不像紀許年的風格。
我留了心,拿了把長柄傘去了學校後門。
雨越下越大,後門的燈還被淋壞了。
我走在黑暗裡,隱約看到三個黃毛圍成一圈。
「小妹妹,你說讓我們教訓教訓你同學這件事,我們可錄音了哦。」
「這個錄音發出去,你還有辦法待在學校裡嗎?」
「你要不再給哥哥們爆點金幣。」
「要不就讓哥哥們樂呵樂呵。」
「這皮膚白的,
哥哥們可還沒摸過呢。」
「你,你們敢!我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我家裡人不會放過你們的!」
人看不太清,聲音能聽出來。
被困住的女生,是張子涵。
眼看著有人扯住張子涵的衣角。
我舉著傘直接衝了過去。
鐵質的傘柄抽在黃毛臉上,頓時起了一條紅印子。
黃毛被我抽得嗷嗷直叫,抱著臉在原地跳腳。
「你個臭 xx,你哪裡冒出來的,給我揍她!」
07
下雨腳底板滑,第二個黃毛衝來的時候直接摔了個狗吃屎。
第三個罵了一句,還沒扶起來第二個就挨了我一傘柄。
這次力氣用得足,第三個讓我抽到地上,第二個當了人肉墊。
疼得兩個人在地上哭爹喊娘。
我摁著倆黃毛的頭,在雨裡玩對對碰。
「明嬌嬌!後面!」張子涵尖叫的聲音響起。
一把明晃晃的小刀衝著我就刺了過來。
第一個黃毛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起來,紀許年趕來得及時,飛起一腳踹在黃毛身上。
那把小刀堪堪擦著我的臉頰過去。
我的心髒快要從胸腔裡跳出來了。
「明嬌嬌,你怎麼在這裡開團了?」
雨水順著紀許年的頭發落在臉上,
好看的桃花眸子被雨淋得都快睜不開了。
「我以為你在這裡,你呢?」
紀許年指了指教學樓:「我在上面看到你過來了。」
一個以為你在這裡,一個跟著你來了這裡。
我倆在雨裡笑起來。
張子涵剛才的叫聲引來了保安。
手電筒的光遠遠射過來的時候,她縮在角落裡「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我寫完筆錄從警局出來,張子涵的媽媽還在大廳裡罵她。
她哭得直抽搭。
回不了她媽一句完整的話。
張子涵的媽媽看到我,拽著她就過來了。
「道歉!」
張子涵被推得站都站不穩。
「對,對不起!明嬌嬌!」
「謝謝,謝謝,也謝謝你救了我。」
08
紀許年問我會不會原諒張子涵。
我不懂。
我沒有受到實質性傷害,本身就不存在原不原諒這一說。
但是張子涵不這麼覺得。
她開始用她的方式對我好。
有時候是筆袋裡多出來的書包掛飾。
有時候是課間操後擺在課桌上的小熊蛋糕。
有時候是背地裡跟說我窮酸鬼的人吵得面紅耳赤。
隻是她不敢看我,做這些事情都是偷偷摸摸。
吵架那天,張子涵沒吵贏。
趴在課桌上哭了一下午。
晚上我路過她們班,看到她眼睛紅得像兩顆桃子。
我掏了掏兜裡的桃子糖遞給她。
張子涵緊緊握著糖,哭得更厲害了。
我想起來了,這是她以前說過的窮鬼零食。
可能是不喜歡?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撓撓頭。
本來桃子糖是給紀許年的。
算了,明天多補給他兩顆吧。
09
每天塞給紀許年兩顆糖,是從確定他是朋友開始的。
我爸說,
既然交到了朋友,就得對朋友全心全意地好。
所以紀許年的桌洞裡每天都放著我家的桃、食堂的油炸糕和我兜裡的桃子糖。
連同那些粉色的小信封們一起,每天都被紀許年從桌洞裡掏出來。
桃子、油炸糕、糖果進他的肚子。
粉色的小信封,進垃圾桶的肚子。
紀許年也會回禮。
香奈兒的胸針、LV 的鑰匙扣、寶格麗的項鏈。
他送的和我送的,有些不匹配。
難道他不喜歡甜的東西了?
我有些疑惑,停了一天沒給他送。
紀許年早上沒在桌洞裡摸到吃的,直接來班裡找我。
「明嬌嬌,你今天怎麼沒給我送吃的?」
我看著他,認真地說:「不知道送什麼了。」
「那以前為什麼給我送吃的?
」
我想了想我爸的話,原封不動地告訴他。
「因為對朋友得全心全意地好。」
紀許年看上去有點不開心:「隻是朋友?」
我歪頭,表示不理解:「對啊,好朋友。」
這話說完,我有好幾天沒再見過紀許年。
桌洞裡的油炸糕癟了肚子,白胖的小桃子氧化了表皮。
夏天的燥熱黏糊了桃子糖的包裝紙。
我拿著前幾天的油炸糕和小桃子回教室。
路上被趙家盛截住了。
他吹著口哨一腳蹬上我身側的白牆。
潔白的牆上瞬間出現了個深淺不一的黑腳印。
「窮貨,紀許年不上學了,我看以後誰罩著你。」
他被打斷的那顆下門牙剛接上,我把桃子使勁磕進他嘴裡。
「咔吧」一聲,
又是清脆的脫臼聲。
「罩不罩著我不清楚,你先管管自己說話漏風這件事吧。」
桃子拿下來,那一半斷牙深深插了進去。
10
他們說紀許年是因為打架被他爸關禁閉了。
可能到高考都不會回來了。
紀許年不在的這幾天,我的生活陸陸續續被人找麻煩。
掛在樹上的書包,扔在拖把池裡的筆袋。
走到哪裡周圍都是竊竊私語的聲音。
一看校服短袖後面被人畫了塗鴉。
一顆桃子上坐著一隻烏龜。
下面寫著字:「窮鬼。」
塗鴉是紅色油性筆畫的。
我用了廁所工具間裡的洗滌劑。
越洗顏色暈染得越大片。
我拿著湿透的衣服有些不知所措。
搗亂的人找不到,湿透的衣服沒法穿。
我想了想,還是先擰幹衣服出去。
手推到工具間的門上,外面多了層阻力。
一個架著手機的自拍杆從門上面伸了過來。
「你把衣服穿上了呀,我還以為脫了呢。」
是幾個女孩的聲音。
「S狐狸精,天天給紀許年送的什麼破東西。」
「憑什麼他隻拿你給的?」
「窮酸貨還想跟我們搶男人。」
「自己有尿吧,看看自己什麼樣子。」
「醜八怪,我讓你勾引紀許年。」
一盆髒水從門上面倒了下來。
我躲得快,但還是被濺了半身。
門外面的聲音更囂張了:「賤人還敢躲。」
一小瓶黃色液體帶著刺鼻味道從隔間下面被倒進來。
隨之而來的,還有門外響起的打火機聲。
我心裡一驚,撿起地上的垃圾桶扔了出去。
門外的聲音變得混亂。
「啊啊啊啊這麼髒!」
「你別亂推,剛才都倒我身上了。」
「臭S了,賤人,你看我不給你點教訓!」
打火的聲音更急切了,我剛想扳住隔間門翻出去。
紀許年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
「你們找S嗎!」
11
鑰匙從鎖上門開始就被扔進下水道。
生氣後的紀許年是個急性子,開鎖的還沒來,他就拿拳頭邦邦把門砸開了。
木屑扎進肉裡,鮮血淋漓。
這樣的紀許年沒人敢招惹。
張子涵跟在紀許年身後,舉著 Kitty 的粉色美甲狂扇那幾個女孩耳光。
警察來得很快,幾個女孩看我真的要追究到底,嚇得跪在地上。
有不S心的,盯著我歇斯底裡:「明嬌嬌,你知道我爸是誰嗎?」
「你把我送進去,我爸也能把我撈出來。」
紀許年冷眼看著她:「那撈你一次,我把你送進去一次。」
「紀許年!」
「呵,你爸要是知道你護著個窮鬼,看看會不會繼續關你禁閉。」
紀許年攥緊了拳頭,眸底蓄了厚厚一層冰。
「再喊她窮鬼我就撕爛你的嘴。」
「關禁閉算什麼,我進去之前,會先把你送進監獄。」
12
欺負我的幾個女孩被勒令退學了。
我爸知道了這件事,同時讓她們家裡破產了。
法院那邊判得也比較重,故意S人未遂。
又滿了十八。
大半生都得在監獄裡過了。
不過這些都是高考之後的事情了。
眼下比較急的,還是高考。
我爸說,人生四大喜。
離我最近的,就是金榜題名時。
讓我好好感受感受。
我對考試是沒有什麼概念的,原因無他,我沒有接受過考試教育。
不過要考的知識,我三年前就在家裡學完了。
現在,隻需要適應一下限時做題的模式就可以。
紀許年和張子涵也沒什麼概念。
他倆是純粹不愛學習。
一模之後,我考了國際部的年級第一。
班裡一片哗然。
有人開始傳,我是被國際部從鄉下的窮學校挖來提高升學率的。
張子涵來問我。
我想了想,的確是鄉下,也沒反駁。
張子涵和她媽又開始了。
她媽去找了老師。
不僅給我轉了班,還把我安排成了張子涵的同桌。
紀許年從上次關完禁閉後也像變了個人。
一到自習就把我倆拉出去。
不是逃課,也不是去打架。
我們仨找了個空教室。
我給他倆補習。
他倆給我買飯。
二模很快就來了,國際部的第一名超過了普通部的第一名。
這是組建國際部以來的第一次。
整個部,連教學樓都快橫著走了。
我的昵稱從「窮鬼」變成了「學神」。
出現在紀許年桌洞裡的粉色小信封也出現在了我的桌面上。
隻是我還沒來得及看,
就被紀許年搶走了。
紀許年學得也很快,突擊了一個半月,一隻腳已經踏進本科線了。
張子涵差點,她有時學崩潰了會在自習室大叫。
「老天奶啊!我以後肯定留學,我在這裡折磨自己幹什麼?」
紀許年甩她一句:「多考一分,你媽就少拿點建校費。」
張子涵很愛她媽,想了想,埋頭開始區分 sin 和 cos。
我搖搖頭,抽走她的數學書換成語文書。
學數學的這個速度,還不如背背古詩詞呢。
13
今天是張子涵第五十四次說自己不行。
也是我第五十四次看著她,告訴她,她可以。
「嬌嬌,你知不知道學習像養胃。」
紀許年臉色都變了,直接捂住張子涵的嘴。
我歪歪頭,
表示不理解。
「呸呸呸,滾開紀許年。」
張子涵打掉紀許年的手,繼續跟我說。
「我媽吧,像朋友,覺得我行,有時候我也覺得我行,但其實我根本不行。」
「你吧,像妻子,明明知道我不行,但總會安慰我很行。」
我沒明白,還是拍拍她攤在課桌上的手臂。
「你能行的。」
「你說我們未來是什麼樣子,嬌嬌?」
「我長大會變得很厲害嗎?」
張子涵有點傷心,否定自己現在的同時,又懷疑起了未來。
我也第一次開始思考未來。
以前是老爸給什麼,我就接受什麼。
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走出什麼樣的路來。
紀許年比我們都要堅定:「我肯定會比家裡任何一個人都厲害的。
」
「尤其是,尤其是……」
話還沒說完,教室裡陷入一片漆黑。
停電了。
教室裡和教室外都陷入一股蠢蠢欲動的激動裡。
晚自習暫停的通知從手持的喇叭裡響起。
教室裡的學生魚貫而出。
樓道裡昏暗,隻剩應急燈在角落裡亮著。
我被推搡著往前走,混亂中有人牽住了我的手。
是紀許年。
牽手的感覺很奇怪,像漂浮在空中的身體忽然有了可以落地的島嶼。
我們順著人群來到走廊上。
越來越多的人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