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一步又一步走近我,「不如同本相談一談,你是誰?從何處而來?」
我手裡的火折子一抖,便聽他繼續道:
「本相喚公主芙安時,她每每都要同本相爭辯,即便是當初公主在渡陰城落難,也不會像在華庭那般,將一碗寡淡的粥吃得如此津津有味。」
他的手按在我顫抖的肩頭,唇邊帶笑,「短短時間內,公主性情大變,據本相所知,公主府內斷無偷梁換柱的可能。」
他下颌略一抬高些,便有了幾分鋒利的意味。
這段時間日子過得太舒坦了,我隻顧著防沈酌,卻不承想,最清楚林蘇蘇行事風格的人,該是自小與她相識的褚醉。
祁國褚相,
兼掌管皇室諸處的暗衛,明裡暗裡不知道在我公主府裡安插了多少人。
這些日子我的所作所為無一不落在他眼中,毫無秘密可言。
矢口否認?恐怕沒用,褚醉如今的問詢已然十分篤定我並非林蘇蘇。
跑?我不著痕跡看了一眼門邊,想到宮內那小太監的悽慘下場,自認為沒這個本事。
我艱難問道:「如果我這來處十分詭譎,會被架上刑場,讓火燒S嗎?」
他眼底的笑意漸深,「並無這等先例,不過本相或可為你開這樣的先河。」
「大可不必。」我抬手制止。
我可感謝您祖宗八輩兒了,此刻我恨不能堵住我的嘴,自個兒給自個兒挖坑設陷。
我深深嘆了口氣兒,「我說了,你便會放過我嗎?倘若我告訴你了,你後悔了又當如何?」
我親眼見過褚醉當著我的面S人,
這是我最大的秘密,倘若我毫無保留告訴了他,將再沒有任何籌碼。
對於我的疑問,褚醉不作答,隻是無聲迫著我給他一個回答。
我脖子一梗,「或許,你聽過仙女下凡歷劫嗎?」
他偏過臉咳嗽一聲,清豔的眉眼柔和了些,落在我肩頭的手卻悄無聲息往頸邊靠了靠。
如今,我脆弱的頸子在他手中恐怕和一隻雉雞無異。
褚醉唇邊的笑意頗有些玩味,另一隻手攏上我的腰,語氣溫涼,「芙安的臉,便是你的籌碼,本相沒辦法對著這張臉下手。」
下一刻,他斂去笑意,「但倘若你不肯說真話……」
他的指骨在話音落下之時,已經覆上我的脖頸,眼裡僅存了冷冽。
我眼中猶疑不定,「莫非,你喜歡芙安公主?」
這人都從帝都追到鄠城來確認本尊了,
像極了林蘇蘇的毒唯。
「不。」他長眉一宕,「恰恰相反,褚醉厭惡至極。」
他說「厭惡」一詞時,語氣也是一貫溫柔的。
我動也不敢動,斟酌著語句道:「事情說來有些復雜。」
「無妨,長夜漫漫,你說,本相且聽著,如果有一個字說得本相不是很滿意……」
我舔了舔了下唇,忐忑問他,「不滿意又如何?」
他收了手,從袖間取出一個小白瓷瓶,隨手擱在屋內的圓桌上,而後漫不經心道:「鸩毒,一個體面的S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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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瞬不瞬看著他,「褚醉,你欺負人。」
縱然是S,我也不能這麼憋屈地去S。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過桌上的小瓷瓶,拇指啟開那塞口,瓶口向下,
倒得幹幹淨淨。
藥丸噼裡啪啦滾了一地。
旋即,我眼睜睜看著褚醉慢條斯理掏出了第二瓶……
我竟無語凝噎。
一計不成,我掐著自己的手心,努力使眼淚越掉越多。
以往的我,是十分摒棄這樣一哭二鬧三上吊的行為,但事實證明,女人的淚,S人的刀。
從我這個角度,隻瞥見他幹淨流麗的下颌線,我一壁不著痕跡打量著,一壁哭得慘絕人寰。
他容色蒼白,漆黑的瞳仁微怔,無可奈何道:「我又沒將你怎麼著?」
我顫著手,指著那藥瓶,「閻王叫我五更S,你三更就來催命,這還沒將我怎麼著?」
他低低笑出聲來,「這些藥,用水化開外敷,對治療外傷有奇效,你這一路舟車勞頓,中途又騎馬過來……」
他頓了頓,
意有所指。
我一愣,他怎麼知道我有一段路程是騎馬的?
林蘇蘇嬌生慣養的,我本人也不會騎馬,那兩日顛簸,大腿內側被生生擦破一層皮,但是我又不好意思告訴小六,所以這些日子一直忍著。
我指著地上滾落的藥丸,「那這瓶也是治療外傷的藥?」
他唇角微勾,「蘇蘇,在你的眼裡,我就是那種隨身攜著劇毒的人?」
得到側面肯定的答案,我迅速蹲下身,在褚醉錯愕的目光裡,將那些沾了塵灰的藥丸,一粒粒拾起,重新裝進地上空了的小瓷瓶裡。
我站起身來看向他,「浪費可恥。」
他正欲說什麼,開了口卻又是一陣咳嗽。
燭火下,褚醉的臉色愈發蒼白,他指骨穿附進漆黑如墨的發間,摸出一枚菩提大小的玄鐵片。
隻這一個動作,
便似乎耗費了極大的氣力。
而後他將那梅花狀的玄鐵符遞給我,聲色溫潤,「這道符令可調動祁國皇室諸處暗衛,是我唯一能給你的東西。」
屋外有雜沓的腳步聲傳來,定然是被我先前驚天動地的哭聲所引來。
他似不打算被人發現,折身便要離開。
「褚醉。」我在身後喚他。
年輕男子清瘦的身形一頓。
我捏著手裡梅花狀的玄鐵符,咬著唇試探問,「你不會活不長了吧?」
固然我也不是什麼扶不起的阿鬥,可他這一番託孤的架勢,不由讓人多想。
他轉過臉來,姿態端的是從容優雅,「怎會?」
「等一下。」我從屋內的櫃子中取出一件厚重的大氅,快步向他走去,塞給他,笑了笑,「鄠城太冷了,你好好照顧自己。」
褚醉聞言低頷著頭,
漂亮清貴的眉眼眸色微轉,下一刻,指骨用力陷進那皮毛光澤的大氅裡,半晌,他嘴唇翕動,到最後卻是什麼都沒說。
褚醉來找我的事,我並未向任何人透露,那枚玄鐵符被我貼身收著。
翌日,我和小六連同男扮女裝的沈酌上了馬車,在遠離鄠城的五裡之外,按與衛雲揚商定的計劃,他於昨夜帶一千將士埋伏ẗũ̂⁷在振宇ṱű⁺山東南一側山腳。
我則和沈酌兵分兩路,他以我的名義去往玉白河;而我和小六,去遠離匪患的振宇群山之西,等衛雲揚大捷的消息。
衛雲揚走前,我不忘將其中個一小瓷瓶裡的藥送與他,一臉悔不當初的神情,「本宮曾經派人燒了你的府邸,這是本宮花重金尋來的靈藥,雖對衛老夫人的咳疾無益,但將軍幾度徵戰,日後難免能派上用場。」
衛雲揚聽完後,那一瞬間似乎想要說什麼,
但最終隻是嘆息一聲。
長公主出遊玉白河的消息早已散布出去,這對早已聽聞官府要來剿匪的山匪們來說,生擒林蘇蘇,是唯一能夠扭轉敗局的機會。
我們以煙火為訊號,隻待沈酌將那伙兒山匪引蛇出洞,衛雲揚便會帶將士繞至玉白河,將人拿下。
下了車,我連連感嘆,那沈酌男扮女裝起來,小模樣還挺嬌俏的。
小六連連附和,「何止是嬌俏……那是。」他憋了半天也沒別出個文化詞,索性閉了嘴。
為了有更好的觀感體驗,我同小六氣喘籲籲爬上振宇山西側的小山頭。
等我們站穩腳,燦白的煙火便在日頭最盛的時候炸開,事情順利得有些出乎意料。
這裡距離玉白河膠著的地方距離太遠,連個響兒都沒聽到。
我有些失望,
轉頭便見山腰處,密密麻麻的一行人正準備上來,想必是衛雲揚派來接我的人。Ṱū³
小六比我還要興奮,拉著我的袖子嚷嚷,「公主,成了、成了。」
等等,好像有些不對勁兒。
我眯起眼,這些上山來的人衣衫褴褸,同衛雲揚的那些甲衣將士們完全不同,手裡的家伙什兒似乎並不是森然的長矛長戟。
我眉心一沉,瞟了一眼身側的小六,「小六,我們可能攤上事了。」
小六面皮僵硬,艱澀問我:「難道這些人是——山匪?」
最多不出一刻鍾,這些人便會爬上這山巔,而下山的路隻有這麼一條。
我語重心長道:「小六,所謂士可S不可辱……」
這山頭雖比旁的振宇群山矮,可我往懸崖邊看了一眼,
一眼望不到底,山腰薄暮環繞,面對一臉震驚欽佩的小六,我將邁出去的腳收了回來,「可真正的勇士,敢於直面被虜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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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剛剛,腦中一陣眩暈,我忽然意識到,我不是魏筱,沒有主角光環,這崖跳不得。
我找了一塊平滑的石頭,整理了一番自己凌亂的衣襟,默背了幾句如何在眾匪徒面前展現一介優秀公主品格的話術。
不想,率先上來的人竟是褚醉,而他身後跟著的那人是我公主府的侍衛——杜布。
杜布是褚醉的人不奇怪,褚醉約我去華庭之時,就是杜布傳的消息,我隻是沒想到,他也會來這鄠城。
小六愣神片刻,才向褚醉躬身行禮,「右相大人,怎會來這鄠城?」
他在距離我五步之遙的地方站定,似是在回復小六的話,
卻是對著我道:「有些放心不下。」
我有點兒啞然,看向褚醉,「你一直跟著?」
他不是先於那伙兒人上來的,極有可能在我和小六上山之時,這兩人便跟了上來。
他眼底的烏青更深了,月白的長衫外系著的是我送予他的那件黑色大氅。
不論處於何等境地,褚醉似乎都是一副從容不迫的模樣。
他吩咐杜布留下,決定自己去應付那些山匪。
杜布闊臉上寫滿不贊同,但又不敢違逆,隻能點頭應是。
既然這伙兒山匪連我藏身的地方都知道了,那就證明先前的計策已然被人泄露了出去。
我之所以選擇出城而非留於鄠城內,就是為了讓那夏太守也相信,去往玉白河的馬車上是我。
可惜,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杜布在褚醉的示意下鉗制住我的手臂,
我正要開口阻止,褚醉眉眼湛湛看我,「隻有本相去,那些人才會相信公主已被送往別處,搜尋之時亦不會過分仔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