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清了清嗓子,讓他進來。
衛雲揚推開門時,我正披頭散發、毫無形象坐在滿目狼藉的桌前。
衛雲揚往桌上一掃,嘴角一僵,將目光從桌上移開之後,便垂下眼眸,似乎並不願意多看我一眼。
我隻好率先問他:「衛將軍,吃了嗎?」
他眉尖蹙起,避開我的問題,隻是規規矩矩稟報,
「公主,這鄠城之中,流民眾多,都是自祁國與岑國邊陲之地逃進來的,夏太守已經命人修建工事,建造屋棚,盡可能接納流民……」
他言罷這才迎上我的目光,頓了頓,「或許,之前是微臣多慮了。」
我望著他英挺的眉眼,挑眉直言,「修建屋棚而已,我們從帝都來這鄠城的時日,足夠那夏昶提前接到消息,做做這表面功夫糊弄人了。」
目之所及,
未見得真。
「如果這夏昶果真問心無愧,就不會在我們來鄠城之前,演上那麼一出戲。」
我之所以這麼篤定,是因為在我心中,褚醉那人或許行事詭譎,但要其汙他人之名,想必他是決計不屑於做的。
衛雲揚漆黑的眉稍斜掃,眼裡泛起一陣激蕩。我忽然意識到,他先前的話很可能隻是一番試探,並未想到我會依舊堅持之前的判斷。
「依公主所見,這鄠城太守背後可有人指使?」這夏昶區區一個邊城太守,便敢如此行事,若說其背後無人,除非吃了熊心豹子膽。
匪患滋擾,流民入城需繳納銀兩,夏昶從中獲利。
我心下一沉,這邊境滋擾不是一日兩日了,倘若這匪患不滋擾,那麼這夏太守的「利」從何來?這二者之間可有關聯,還難以判斷。
小六為我斟酒時,我忽然心生一計。
那玉白河是鄠城與岑國的國界交接之處,風景奇秀,隻是匪寇常年盤踞於鄠城東北的振宇山,玉白河在振宇山之西,鮮有人煙。
如果我放出林蘇蘇兩日後要去玉白河遊賞的消息,帶上一隊人馬護駕,不知那伙兒匪眾得知消息後會否伺機出手。
「這夏太守背後是否有人指使,或是與那匪患勾結,不出本宮所料,這次出行的事定下,夏昶必然會知這背後之人。那人是朝中重臣授意、或是岑國、乃至匪寇,無論是誰,得知本宮去玉白河遊玩的消息,都不會視若無睹。」
衛雲揚默了默,忽然退後一步,大為不贊同,
「鄠城百姓皆知公主來邊城平匪患,如果此番是公主多慮了,那夏太守隻是一人貪利,背後並無人指使,亦或那些匪眾心有顧忌,玉白河無人伏擊,公主就不怕遭民眾唾罵?」
我沉吟片刻,
瞧見小六後知後覺開始收拾那些桌上的狼藉,冷不丁開口,「要是那些匪寇們真去伏擊公主,大將軍來不及救駕,公主將如何自處?」
衛雲揚瞟了他一眼,凝視著我,二人前所未有的統一戰線,「還望長公主三思。」
我揮了揮手,將小六先前斟的酒一飲而盡,「無妨,本宮這名聲本就不佳。」
徒有這名號何益?
我頓了頓,心生好奇,「衛大將軍不是一向看本宮很是不順眼,怎麼今日反倒關心有加?」
小六有些愕然,深深抽了口氣兒,大抵是沒想到這種話我也能擺到明面上說。
衛雲揚肩膀僵了僵,持平舉起,對我恭敬一揖,這一回倒似是出自真心實意,「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微臣即便對公主有所微詞,也是微臣自己的私事,家國面前隻有社稷為重,而無個人計較。」
他字字鏗鏘、落地有聲。
我目光灼灼,不愧是我祁國的大將軍。
我將袖子挽了起來,招呼他一起用膳,「誰說本宮要隻身犯險?」
如果放出我要去玉白河遊賞的消息,那伙兒人得知後,必然先會多番打探,以證真偽。
而我決定李代桃僵,如果有人假扮成我的樣子,前去玉白河,又有侍衛隨行,或可以假亂真。
屆時,等匪眾圍困住馬車上的「林蘇蘇」,衛雲揚便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率幾千御林軍將其包圍。
衛雲揚聽完我的一番解釋後,英挺的面上終於平復了下來。他沉吟半晌點了點頭,認為此舉可行。
小六腮幫子鼓起又一頓,「公主,我們得找個怎樣的姑娘代替你出行玉白河呢?」
我挑了挑眉,「其實男扮女裝也是可行的。」
我目露悲痛看向小六,
「小六,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如此,便隻能犧牲你了。」
小六駭然,胸脯起伏劇烈,眉尖幽怨,但仍大義凜然,「能替公主走這一遭,是小六的榮幸。」
我看著小六一張生褶的圓臉,尋思著我要找個替代我的人,也得找個眉清目秀的。
我搖了搖頭,「本宮的意思是你去找沈酌,把這事提一提,看他是怎樣的想法。」
衛雲揚眼神微微一變,「公主不會是想……」
我眼神堅定,笑著點了點頭,沒錯,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我本也沒指望小六能成什麼事,這事還是得我親口告訴沈酌,讓小六先去知會一聲,也是為了讓沈酌提前有個心理準備,免得我提出的時候,他太過驚異。
半個時辰後,小六稟報我,沈公子聽完後,並未作什麼反應,
隻是說要和公主當面談談。
我把小六留下,自己去見沈酌,繞過回廊時,我瞧見我這小院裡種滿了百枝蓮。
雖正值花期,但鄠城這地方苦寒,能養護出這樣嬌貴的花兒,著實得費一番心思,這夏太守倒是個心思活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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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沈酌所住的廂房時,見他桌上的菜色寡淡,屋內已經打理過,物品擺放的位置和在熙苑裡的無甚區別,看來是他親自整理的。
我走上前去,若無其事道:「沈公子這次來鄠城,也不叫松煙陪著,起居之事還得親力親為,實在辛苦了。」
沈酌坐於雕花屏風旁的矮凳之上,笑意清淺,「公主為何選中沈酌?」
好家伙,這就開門見山了?我還準備客套幾句。
我走過去,卻並未坐下,隻是繞著打量了他一圈,見他搭在桌沿的指骨細膩光滑,
卻微微用力,顯然實際的心情並不如表面上那般從容。
如果沈酌拒絕,我倒還真不能拿他怎樣。
我笑了笑,決定激他一激,「沈公子在本宮的公主府,吃本宮的、喝本宮的,花錢如流水,又沒什麼貢獻,現在正是你報答本宮的時候了。」
他偏頭看我,閉了閉眼,未置一詞。
「本宮親自為你上妝,保證將沈公子的花容月貌淋漓盡致展現出來,驚豔一眾匪徒。」
我嘴巴不經大腦先行一步,但見他眼底的碧波泛起漣漪,倏然褪色,又覺得自己話說得有些過頭。
我拍了拍沈酌僵硬的肩頭,
「本宮省得,這寄人籬下的滋味也不好受,倘若你願意假扮成本宮去玉白河,那麼這件事情過後,本宮便奏請父皇,放你回國。」
那一剎那間,沈酌面上似有怔忪之色,
芝蘭玉樹的氣質被輕易斂起,反倒沁出了冷意,「公主會有這樣的好心?」
「兩國結締盟約,有很多種方式,本宮也不能霸佔著兆國的皇子一輩子不是?」我笑意更甚,看來勸說有效,比起直接拒絕,至少他肯懷疑我的用心。
沈酌垂下眼眸,語氣裡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涼,「如果易地而處,站在公主面前的人是褚相,公主可舍得讓他前去玉白河?」
他霍地抬頭看我。
我心中腹誹,我有什麼舍不得的,問題是人褚醉又沒白吃我公主府的飯,我也不好意思腆著臉,叫人家去走這一遭。
但我的心裡門清兒,這種無恥的話現下說出來,隻會火上澆油。
我訕訕一笑,「褚相他身體不適,這事即便本宮自己去,也輪不到褚相去。何況沈公子在本宮心中,才是文武雙全、心思缜密之人,這李代桃僵一事非你莫屬。
」
不待沈酌拒絕,我又道:「事後本宮再讓人給你塑個金身,就擱在這鄠城邊境的玉白河,回頭本宮就跟父皇稟報落實下來,到時候,沈公子救國救民的義舉一定為人稱道。」
我承認,我是有私心的。
與其把沈酌留在身邊,整日裡心驚膽戰的,還不如借此事握手言和,送他回國,我與他也算好聚好散。
至於往後,這兆國和祁國之間會否再起戰事,也不會是由我來做這個罪人。
可如果沈酌什麼都沒做,我便貿然提出放他回國,文武百官定會口誅筆伐,不見得能得臣民支持。
假若沈酌能參與進這剿匪之事,並在關鍵時刻立下大功,雖然男扮女裝這事說出去,行徑不見得多光彩,但好歹這麼多人做了見證。
屆時,我再提出將沈酌送還給兆國,裝模作樣問兆國討要些東西,
祁國放人也放得順心不是。
事情到最後,沈酌算是應了。
我心滿意足回到小院,正欲推開那雕花木門,忽然聽見花影叢中傳來細碎的響動,我抬頭看了一眼月色,尚且耀目,心下一安。
下一刻,便瞥見那叢生的百枝蓮旁,跌宕在地上是極為修長的影子。一片雪白的衣袂一角,被花蔓勾扯住,隨著那花枝微微顫動。
我呼吸一緊,腦中已經演練過無數次S手出場的畫面。
衛雲揚不是說派人暗中時刻保護著我,怎麼會輕易讓人混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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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調頭欲往小六屋子的方向走,便聽到那人喚我「芙安」。
這聲音自長夜傳來,我回頭看去,男子雪白的錦袍自他的頸間向下,薄暮裡勾勒出一個單薄瘦削的身形。
空氣實冷,男子的唇凍得幾近透明。
百枝蓮被那人一襯,頃刻間褪去顏色,他便在那片似血的深紅裡兀自立著。
人間盛景,美不勝收,概莫如是。
「褚相?」我有些猶疑。
褚醉為何會出現在鄠城,他這時不應該是在京都?
玫紅的百枝蓮連綿一片,映在他的眸底,仿佛悽冷的夜空,陡然炸開絢爛的煙火。
他慢條斯理拂去落在袖間的花葉,「月色甚好,芙安可願陪我走走?」
這話聽著有點熟,我敷衍旁人時候,慣常用這句,我拔腿就走,「本宮覺得你我之間沒有什麼好談的,天色不早了,褚相還是早些休息。」
他阻住我的去路,「我在這裡,留不了太久。」
回廊處的月亮拱門有細碎的腳步聲傳來,我正準備喚一聲看是誰在那裡。
褚醉眸光微轉,扯住我的衣袖,
一拉一勾,足下一轉,我已經和他直面相迎。
四目相對,我驚覺這人今夜竟如此大膽。
回廊盡頭傳來小六的呼喚,「公主,是您在此處嗎?」
我正要回應,他卻伸手捂在我的唇上,另一手虛環著我的腰。
這場面太熟悉,我回想起那個夜晚,夾道兩側是高瓦朱牆,他便當著我的面,用短匕毫不手軟S了那個小太監。
我心驚膽戰踹了他一腳,正踢在他膝骨上,縱然如此,褚醉依舊唇線上挑,好似無時無刻都在笑。
他臉色蒼白得不像話,卻像沒有痛感一樣,紋絲不動。
直到小六疑惑的聲音漸遠,他才移開手掌,拉住我的手腕往屋內走。
室內燭光幽暗,褚醉反客為主,將門闔上。
我訕笑著又點著兩支蠟燭,「褚相想同本宮談些什麼?
可是父皇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