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聽出了這其中的彎彎道,那些流民們本就自北方逃難而來,哪裡有傍身的銀錢?
鄠城是最接近兩國貿易相交的地方,恐怕原來正常往來的商隊,也因為這買路財而傷神不已。
我一時難以理解,他給林蘇蘇這個草包公主說這些話的用意。
吃了口粥,不緊不慢問他,「褚相乃我祁國右相,路遇此等景象,難道沒有出言警示那夏太守一番?」
褚醉依舊把玩著那個精巧的鼻煙壺,低眉輕笑,
「即便褚醉肯出手,但皇命在身,不敢在鄠城久留,一旦未安排妥善,鄠城官員陽奉陰違,豈非弄巧成拙?」
「那你不應該告訴本宮,而是該奏稟陛下。」
我咬著紅瓷小匙含糊不清道,一副全當聽個樂子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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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也知道,即便褚醉奏稟了祁國皇帝,
得到的也隻會是幾句反問,
「那些流民們腳壞了走不了路,為何不去坐馬車呢?流民們沒有粥喝,為何不吃炙羊肉呢?他們穿不起綾羅綢緞,難道不會動手自己織衣裳嗎?」
除過行徑荒唐,林蘇蘇的父皇還是個不折不扣的盛世傻白甜。
比方工部給上了個折子哭窮,因建造某工事銀錢損耗巨大,需要國庫支持。
我那便宜父皇隻會捂緊自己的口袋,對戶部尚書發話,命其抓緊稅收一事。
戶部的董尚書接到旨意話都說不利索了,萬分忐忑進宮,告訴我那父皇,「陛下您忘了,上個月祁國才收完春稅。」
祁皇聞言愁眉不展,一番思索後,靈光乍現,「寡人都忘了……既然寡人忘了,那百姓定然也忘了,便有勞董尚書讓手下人再把稅收一遍吧。」
合著是沒吃他家大米,
這還能忘?
林蘇蘇的父皇對祁國百姓如此摳搜,在美人面前卻是千金一擲,隻為博其一笑。
據說,上個月新晉美人的尤申兒吹了吹枕邊風,抱怨自己住的宮殿不夠輝煌大氣。她說那話時,比照的還是我公主府的規格。
我那父皇大手一揮,為其修繕宮殿,花錢如流水,連裝飾的夜明珠都比先皇後寢宮裡的那顆大了一圈。
褚醉一瞬不瞬盯著我,容色一哂:「公主當真認為,陛下會派人徹查此事?」
「父皇愛民如子,不會不管不顧。」我睜著眼睛說瞎話,趁機將碗裡剩下的粥喝了個幹淨。
早上小六布的那一桌菜,太過葷腥,而這白粥倒是軟糯香甜,甚合我口味。
可惜,等墊了肚子開始吃第二碗的時候,又覺得頗為寡淡,於是我準備起身向褚醉辭別。
他先我站起身來,
倒是未阻攔我,隻是眉骨稍稍抬起,眉目似朦雨後的山黛,「芙安,仔細身邊人。」
很多年以後,我仍能記起那個午後,華庭裡獨獨闢出一塊的陰影。
褚醉在說完那句話後,向倚著閣樓而生的垂絲海棠下走去,伶仃著蝴蝶骨的背影漂亮也落拓,直到完全浸入到那片花影垂憐的斑駁裡。
我回公主府時,府裡一大半侍衛都被小六支使出去尋我的下落。
小六在公主府門前翹首以盼,瞧見是我以後,簡直喜極而泣,「公主,您可回來了,您到底去哪了?讓小六好找啊。」
我摸著微撐的小腹,尋了個去酒樓喝了點兒小酒的理由敷衍糊弄過去。
小六依舊拉著我的胳膊絮絮叨叨,「您從去年到今年,遇到的刺S,沒有成千上百,也有十好幾回了,您還敢不帶著侍從就這麼跑出去……」
小六哭喪著臉,
「萬一公主這遭有個三長兩短,您讓小六如何給陛下交代?如何給祁國子民交代?」
我心裡腹誹,長公主林蘇蘇今兒若是S了,保不齊明兒帝都的百姓便去城郊山呼萬歲、為我放鞭炮了。
我把小六的手從我胳膊上扒拉下來,問他:「十芳閣那些女子都安頓好了嗎?」
「公主,您放心,早都安排進西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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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小六將松煙寫的悔過書拿來,我大致看了一遍,吩咐小六,為了不影響今晚的大計,明早再將松煙放出來。
是夜,安頓好一切,我與小六趴在熙苑主屋的屋頂,亟待一場大戲上演。
香娘不愧為十芳閣的花魁,帶著七名妓子率先叩了熙苑的門。
我小心翼翼卸下一塊瓦磚,聽到裡面傳來淡漠的一聲「請」。
香娘抱著琵琶,
推開那門,身後的七人緊隨其後。
屋內,沈酌正立於長桌前作畫。
那畫上是蘭草,四尺長宣上,墨色濃淡相宜。
等七個人在沈酌面前一字排開,他仍是眼觀鼻口觀心,一副君子端方的模樣。
仿佛那手底下的畫,比面前幾位美嬌娘更為勾人。
「公子作畫辛苦了,不如讓奴家來為公子奏一曲解乏?」香娘聲色婉轉,比琵琶音色還要動人幾分。
先發制人,好樣的!我在屋頂摩拳擦掌。
心裡思忖著,早知如此,應該一個一個來。
依沈酌這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樣,這樣的陣仗,都不好互訴衷腸、寬衣解帶。
沈酌抬眉看了一眼面前的各色女子,眼神卻未多做停留。
他再度垂眉,提筆在海碗大小的筆洗內調墨,「可是公主有何吩咐?
」
香娘還是太矜持。
立於香娘一旁的正是那位擅舞的女子,她輕笑一聲,指尖也似跳舞,從白宣上蘸了未幹的濃墨,靈巧的手指在紙箋上滑過,一點、一點攀上沈酌撐在長桌一角的指骨。
那擅舞的姑娘微噴的胸脯俯身壓在那畫上,紅唇嬌豔微張,「公子這般不解風情,奴家可不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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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酥入骨的聲音,聽得我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我想起之前塞給這姑娘的一錠金子,不由感慨,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錢花的,值!
沈酌作畫的手一頓,語氣依舊淡然,「姑娘,還請自重。」
他面色冷然,抽掉自己的手,看著那姑娘的眼神,仿佛是看一隻演雜技的猴子。
假正經。我在屋頂搖頭吐槽,沈酌,你是不是不行?
香娘見狀,
恰到好處道:「沈公子,是公主吩咐奴家等過來服侍的。」
屋內的沈酌折身從長桌走向一旁。
「沈酌謝公主好意,還勞姑娘轉告公主,沈某無心於此。」
換地方了?看不見了,我頓感焦躁。
小六善解人意,又為我挪開一片瓦磚。
隻是他實在笨拙,挪動之時,竟失手將先前我挪開的那塊碰掉,正掉向那空處,小六與我同時伸手去撈。
可惜來不及了,那磚瓦眼睜睜從我們手邊掉落下去。
正砸在香娘和沈酌的腳邊。
我睨了小六一眼,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小六滿面委屈。
香娘一愣,抬頭看向我的眼神,狐疑裡帶著不解,顯然是誤認為我是有那種不為人知的偷窺癖好。
而沈酌面上仍是一副疏淡的模樣,
甚至沒有抬頭看我一眼。
他眸底不見絲毫波動,薄唇微啟,「公主可看夠了?」
我自缺漏之處對香娘微微一笑,「嗨,今晚月色不錯,本宮與小六散心至此,你們繼續、繼續……」
我從屋頂爬起來,居高臨下打量小六。
「小六,本宮想不通,你是怎麼到本宮身邊的?」
小六羞怯低頭,「奴才是通過重重選拔,方有機會伺候公主左右。」
等我和小六下去時,屋內幾名妓子已經被沈酌打發出去了。
小六在廊柱下扶住跳下地的我。
彼時,繁星點點,月宮暗沉。
沈酌已經立在門側,他身形瘦高,颀長的影子跌宕在地面,延伸拉長。
沈酌面容沉靜,「公主來此處賞月?」
我聽不出他語氣裡的喜怒,
隻好站直身子,「是啊,本宮尋遍全府,發現沈公子這裡風景獨好。」
我支開小六,讓他去柴房裡,把松煙放出來,這才讓沈酌同我去屋內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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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誤會,十芳閣那是正經的秦樓,本宮是覺得沈公子背井離鄉,迫切需要幾位紅顏知己。如此,沈公子不願講給本宮的,大可講給那些個軟玉溫香。」
我一進屋內,便為自己強自辯解。
見沈酌仍舊面無表情,我隻好使出S手锏,面容悲戚,
「讓這些女子進公主府實非本宮所願,可本宮縱然心內萬分委屈,比起沈公子的歡喜,又算得了什麼呢?」
沈酌依舊不為所動。
我眉目一轉,「不如沈公子告訴本宮,你喜歡什麼樣的?本宮給你安排就是。」
沈酌唇角勾起些許弧度,眸色一深,
「沈某倒是不知,公主還有這樣的闲情逸致。」
我訕笑著挪到屋內的長桌邊,看元青花的筆擱上,畫筆墨跡未幹,默默拿起,在宣紙上,九筆畫了一隻小雞。
我飛速轉移話題,「你看,本宮替沈公子添上的這一筆,真真是畫龍點睛。」
沈酌亦向桌邊走去,卻沒有瞧一眼那畫,語氣溫涼,「那些女子也是公主請來,刻意羞辱沈某的?」
我一噎,好家伙,我出錢又出力,整一盤絲洞都送出去了,他還委屈呢。
沈酌走近一步,霍然伸出手,扣住我的左手腕,「沈某究竟如何得罪了公主,還請公主示下。」
我心下一嘆,誤會這個詞我已經說倦了。
沈酌將我逼至桌角,忽然輕笑,「公主萬不該支開身邊的人。」
我心下一驚。
沈酌五官分明的臉上,
盡是嘲弄,「林蘇蘇,將別人玩弄於鼓掌間,是不是很有意趣?」
好家伙,都直呼其名了,果然兔子急了也會咬人。